周亦樂

(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我國《民法典》第997條規(guī)定了民事主體有證據(jù)證明行為人正在實施或者即將實施侵害其人格權的違法行為，不及時制止將使其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的，有權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請采取責令行為人停止有關行為的措施。該條所稱“措施”即被解讀為人格權禁令①。作為《民法典》中新設立的法律制度，人格權禁令這種獨特的保護方式所具有的事先預防功能使人格權在有受侵害之虞時便可為權利人提供救濟，甚至有學者稱其“改變了我國傳統(tǒng)的‘侵權行為+訴訟保全+民事責任’的權利保護方式”②。雖然《民法典》第997條規(guī)定了權利人申請人格權禁令的條件，但權利人如何獲得、法院如何作出人格權禁令的相關規(guī)則，在《民法典》《民事訴訟法》中均為空白。

如何在人格權禁令制度上做好《民法典》和《民事訴訟法》的銜接與協(xié)調(diào)，學界多從其法律性質、請求權基礎、程序法理、程序規(guī)則、禁令效力等方面進行討論。司法實務上，廣州互聯(lián)網(wǎng)法院已經(jīng)審結了我國的“人格權禁令首案”③，其他地方也逐漸出現(xiàn)了人格權禁令案件等。然而這些司法實踐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以筆者檢索到的“周某某與徐某某、朱某某人格權糾紛案”的裁定書以及與之相關的判決書為例，其說理部分涉及權利人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同時申請人格權禁令的處理方式。雖然人格權禁令本身的程序規(guī)則尚處“真空”狀態(tài)，但實踐操作中的問題已經(jīng)跳過了人格權禁令程序規(guī)則構建這一步，直接進階到如何處理人格權禁令與其他相關程序、制度的銜接配合上。這并不意味著討論人格權禁令的法律屬性、程序構建已經(jīng)過時了，相反，人格權禁令與人格權糾紛訴訟之間應當是怎樣的關系，仍然需要首先回答人格權禁令本身程序為何、既判力為何等問題。本文擬從當事人程序保障理念出發(fā)，分析人格權禁令的法律屬性和程序法理，判斷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在此基礎上探討如何合理安排人格權禁令和人格權糾紛訴訟。

一、問題的提出

人格權禁令不僅適用于業(yè)已發(fā)生侵害人格權行為的案件，還包括即將發(fā)生侵害人格權行為的案件，在此意義上，人格權禁令的適用范圍較人格權請求權④更廣。若權利人以《民法典》第995條為依據(jù)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同時，又以《民法典》第997條為依據(jù)申請人格權禁令，此時法院應當如何處理？“周某某與徐某某、朱某某人格權糾紛案”的裁定書中載明，“申請人已經(jīng)向法院提起訴訟，其訴訟請求已經(jīng)涵蓋了本案禁令申請的內(nèi)容，兩被申請人的行為依法可以在訴訟中進行評價”⑤，法院的態(tài)度非常曖昧，并不直接說明申請人格權禁令與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247條發(fā)生了重復起訴，又或是依《民事訴訟法》第52條對二者進行了合并審理，從而回避了認定重復起訴和進行合并審理所必須要回答訴訟標的及適用的審判程序是否同一等問題。在進一步回答人格權糾紛訴訟與人格權禁令同時發(fā)生的處理方式前，筆者認為以下兩點基本內(nèi)容必須澄清：

其一，人格權糾紛訴訟與申請人格權禁令的訴訟標的不同一。人格權禁令的請求權基礎宜概括為人格權禁令請求權。若將人格權禁令的請求權基礎單純籠統(tǒng)地理解為民事實體法上規(guī)定的人格權請求權⑥，則忽視了二者構成要件上的區(qū)別。人格權請求權要求侵害人格權行為實際發(fā)生，而人格權禁令無此要求，“兩者要件有別，請求權基礎相異，訴訟標的自屬不同”⑦。

其二，人格權糾紛訴訟與人格權禁令的功能和價值追求不同。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功能在于定紛止爭和事后救濟，而人格權禁令更側重制止侵害和事前預防。關于公平與效率孰輕孰重，具有事前預防功能的人格權禁令更追求效率價值。雖然人格權糾紛訴訟有表現(xiàn)出同人格權禁令一樣要求停止侵害這種權利主張的可能性，但據(jù)此將人格權禁令納入人格權糾紛訴訟中對侵害人格權行為進行評價，則會不當?shù)叵麥p人格權禁令的效率和價值，事前預防功能的發(fā)揮更無從談起。

再者，法院對基于同一事實(侵害人格權的行為業(yè)已發(fā)生)的人格權糾紛訴訟與人格權禁令應當如何處理，恐怕不是一句“申請禁令不以發(fā)生人格權糾紛為前提，也不以當事人將來起訴為維持效力的條件”⑧可以說明的。法院可能面對的問題更為復雜，僅上文所述權利人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和申請人格權禁令的時間順序問題，就已存在4種情形：(1)權利人先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但尚未獲得勝訴判決，后申請人格權禁令；(2)權利人已獲得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判決，后申請人格權禁令；(3)權利人先申請人格權禁令但尚未獲準，后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4)權利人已獲得是否作出人格權禁令的裁定，后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以人格權糾紛訴訟吸收申請人格權禁令或以申請人格權禁令吸收人格權糾紛訴訟都是不妥當?shù)?，具體原因上文已闡述。但法院在具體審理人格權糾紛訴訟和申請人格權禁令時，是否存在一定的順序值得討論。又，在權利人人格權禁令和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勝訴判決均已獲得的情況下，人格權禁令與勝訴判決應當如何吸收和轉化？如果權利人先行取得了人格權禁令卻又在人格權糾紛訴訟中敗訴，此前取得的人格權禁令應當如何處置？這種情況如何避免同樣也值得深究。

上述種種都需要回答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以及具有何種效力，以便在司法實務中合理安排人格權禁令與人格權糾紛訴訟的處理流程，這也將有效防止矛盾裁判的產(chǎn)生。而對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的分析往往需要從其法律性質和當事人程序保障角度加以展開。

二、人格權禁令的制度與程序屬性

(一)反思：人格權禁令完全不存在保全的意思嗎？

早前《民法典》尚在審議時，民法學者將人格權禁令解讀為人格權訴前禁令，對其分析也多套用行為保全的制度邏輯⑨。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通過與《反家庭暴力法》中規(guī)定的人身安全保護令以及域外相關制度的類比，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之間的界限逐漸明晰，申請人格權禁令不依賴于權利人是否即將提起或正在進行人格權糾紛訴訟，這種對訴訟的相對獨立性使人格權禁令有別于行為保全。據(jù)此，有學者指出人格權禁令“沒有保全的意向”⑩。筆者認為這種觀點值得商榷。誠然，人格權禁令和行為保全在功能上的交叉重疊不足以說明它們的本質相同，更何況二者所依賴的請求權基礎一個是民事實體法上的人格權禁令請求權，一個是民事程序法上的訴權，但正如上文提到的裁判文書對應的案件那樣，司法實務上完全可能出現(xiàn)權利人通過申請人格權禁令來實現(xiàn)其保全的目的。此種情況下權利人獲得的人格權禁令究竟發(fā)揮著何種作用？即使立法者設立人格權禁令的本意是將保護人格權的時間節(jié)點前移以實現(xiàn)對人格權的充分保護，人格權禁令本身不帶有保全的目的和意思，權利人也會通過提起訴訟和申請禁令并行的方式賦予人格權禁令“保全的意向”。

筆者如是論述并非要承認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實質同一，而是仍然堅持認為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實非一物，權利人在人格權糾紛訴訟中申請人格權禁令或行為保全不過是其訴訟策略選擇問題。真正應當被重視的問題是《民法典》確立了人格權禁令制度后在人格權糾紛訴訟中行為保全是否還有生存的空間。雖然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在理論上存在諸多不同，但若二者在程序、功能上并無明顯差異或設置并不妥當，至少在存在人格權糾紛訴訟的情形中其中一種制度會淪落為無實用性的“僵尸條款”，《民事訴訟法》中的督促程序已是前車之鑒。

而我國學界對將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明顯區(qū)別的迫切性與域外“混為一談”的做法恰好相反，因此，觀察研究域外相關制度，有助于厘清我國人格權禁令和行為保全在程序上的不同要求。

英國法上禁令種類多樣，大致可分為最后禁令和中間禁令兩大類。最后禁令包括最后禁制令、最后命令和最后恐懼禁令，而為我國學者所熟知的“瑪瑞瓦禁令”“容許查察令”“臨時禁令”則屬中間禁令范疇。兩類禁令的區(qū)別主要在于最后禁令是在案件審結后，根據(jù)雙方當事人的“是非曲直”而作出的判決或裁決，而中間禁令則在訴訟前或訴訟中即已作出，并未充分了解雙方當事人的“是非曲直”，并不適合對這些“是非曲直”作出猜測評估。其中瑪瑞瓦禁令的保全特征最為顯著，最開始由丹寧勛爵在租船欺詐案中創(chuàng)設，并隨后在侵權、合同糾紛中廣泛運用，乃至擴展到非法解雇糾紛、夫妻間贍養(yǎng)費糾紛等案件中，在1999年《英國民事訴訟規(guī)則》中瑪瑞瓦禁令的正式名稱為“凍結禁令”?，斎鹜呓钤谟袷略V訟中的價值不言而喻，同樣由丹寧勛爵在Anton Piller KG v.Manufacturing Processes Ltd.(1976)Ch.55中創(chuàng)設的容許查察令則頗受質疑和攻訐，這或許也和英國重視對隱私權的保護有關。即使在刑事訴訟中公權力機關進入私人住宅、經(jīng)營場所搜查也需要搜查令許可。作為民事訴訟中的一種例外情形，容許查察令作出后，原告律師即可對被告的住所地、經(jīng)營地展開搜查，收集證據(jù)，被告難以真正抗辯。容許查察令對被告訴訟權利保障的沖擊可想而知，即使經(jīng)過多年發(fā)展，其適用的案件類型也仍限于知識產(chǎn)權糾紛，只應用于有銷毀證據(jù)之危險、不遵照法院正常作出命令的“萬惡”的被告，英國法院對是否作出容許查察令也呈現(xiàn)逐步收緊的趨勢。在1999年《英國民事訴訟法規(guī)則》中容許查察令的正式名稱為“搜查令”。最后恐懼禁令作為一種最后禁令適用于原告認為被告存在極大可能性實施侵權或違約行為，并需要證明既有可能發(fā)生的侵權或違約行為是被告蓄意而為的。同容許查察令一樣，英國法院也逐漸收緊了對最后恐懼禁令的核發(fā)。以瑪瑞瓦禁令為參照系，英國禁令程序整體上呈現(xiàn)出一種規(guī)律：越是可能不當減損被告訴訟權利的禁令，法院的核發(fā)程序越是嚴格；越是將原告的實體權利保護時間節(jié)點前移，法院對禁令的裁決越是審慎。

在我國民事法律的語境下，對于正在發(fā)生或即將發(fā)生的人格權糾紛訴訟，人格權禁令的相對獨立性與行為保全的依附性涇渭分明，后續(xù)進行的人格權糾紛訴訟將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已作出采取行為保全措施的裁定，除原告勝訴行為保全進入執(zhí)行程序外，還有可能出現(xiàn)的駁回起訴、原告撤訴、原告敗訴等情形中行為保全措施將被依申請或依職權解除。而規(guī)定于《德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ZPO)的假處分制度卻也有可能“脫離”訴訟而單獨發(fā)生效力。有別于爭議標的物的假處分以保障當事人權利的實現(xiàn)為目的，規(guī)定暫時狀態(tài)的假處分目的在于避免重大損害或防止急迫的強暴行為、確保平靜狀態(tài)，但無論是何種假處分，都只有在特殊情形下提供擔保才可以撤銷。規(guī)定暫時狀態(tài)的假處分能在其規(guī)定的期間內(nèi)滿足債權人的權利要求，債權人獲得了這種假處分裁定，后續(xù)也無起訴的必要了。

有鑒于域外的制度經(jīng)驗，筆者認為，在《民事訴訟法》的語境中探討如何構建和完善我國人格權禁令制度，應當充分考慮與行為保全制度、民事審判程序的銜接問題，并從程序效能和保障當事人權利的角度設置人格權禁令的相關程序。

(二)民事審判程序：非訟程序還是訴訟程序？

人格權禁令案件中如不及時制止侵害人侵害人格權的行為將對權利人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害，這表明人格權禁令具有緊迫性。如果完全適用普通訴訟程序進行審理，較長的審限和繁復的流程將消解人格權禁令的緊迫性。更為嚴重的是，在人格權已受侵害的情況下，權利人無論是以《民法典》第995條規(guī)定的人格權請求權還是以《民法典》第997條規(guī)定的人格權禁令請求權為依據(jù)請求獲得司法救濟，都需要面對相同的審理過程，人格權禁令的內(nèi)容完全可以通過主張人格權請求權實現(xiàn)，且人格權請求權的內(nèi)容更為廣泛，在都適用普通訴訟程序審理的情況下，權利人在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同時再申請人格權禁令就顯得多此一舉。

我國民事審判程序總體上分為訴訟程序和非訟程序兩大類，在人格權禁令案件的程序選擇問題上，有學者從法院禁令裁判權的性質、禁令的程序結構、禁令的制度功能與價值、非訟程序法理對禁令程序的適配性等角度論證人格權禁令程序的非訟性質，并據(jù)此指出人格權禁令程序應當交錯適用訴訟法理與非訟法理。筆者認為這種論證過程不過是在既有的人身安全保護令的研究基礎上，對人格權禁令簡單套用非訟法理，尤其是在人格權禁令相關程序的規(guī)定尚不明朗的情況下，缺乏實定法相關規(guī)范而斷然聲稱人格權禁令在程序結構上呈現(xiàn)的“權利主體申請——法院審查判斷”的單邊結構，并用以論證人格權禁令具有非訟程序性質、應當結合非訟法理構建人格權禁令程序，實有循環(huán)論證之嫌。法院作出的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更不應該成為分析其是否具有非訟性質的論據(jù)之一，“當事人獲得程序保障是判決具有既判力的根據(jù)所在”，換言之，不是既判力的有無決定了程序的性質，而是程序中對當事人程序保障的程度決定了既判力的有無。究竟應當適用非訟程序還是在原有訴訟程序的基礎上重新構建更為簡化的程序審理人格權禁令案件，一種比較合理的分析方法應當是首先厘清人格權禁令適用的案件性質為訴訟事件還是非訟事件，在此基礎上選擇適用或構造相應程序。

人格權禁令案件的性質為何宜采用案件是否具有訟爭性為判斷標準，法院禁令裁判權的性質、禁令的程序結構實際上是程序適用的結果，而非判斷案件訟爭性的依據(jù)。臺灣學者邱聯(lián)恭指出，非訟事件的前提是程序關系人并未就該非訟事件的實質事項進行爭執(zhí)。人格權禁令適用于人格權侵害已實際發(fā)生或僅有侵害之虞的案件，雖相較于原有的人格權侵權糾紛訴訟適用的案件類型范圍更廣，但也并非不存在對立的兩造。此類案件中當事人的利害關系相反，如要使自己的人格權恢復至圓滿狀態(tài)或免受侵害之虞依賴于侵權人履行停止侵權行為或消除危險的義務，而法院一旦作出人格權禁令，對方當事人的行為將會受到嚴格限制，雙方當事人涉及權利義務關系的爭議，訟爭性具體化、明顯化，法院必須就當事人的權利主張進行裁判。人格權禁令案件的訟爭性決定了此類案件實為訴訟事件。

承認人格權禁令案件的訟爭性并不排斥非訟法理在構造人格權禁令程序中的合理運用。考慮到人格權禁令所具有的緊迫性要求法院迅速響應當事人的權利主張并作出是否發(fā)出人格權禁令的決定，上文已對人格權禁令無法全盤適用普通訴訟程序作出論述，有必要在最低限度保障雙方當事人聽審請求權的基礎上，對原來的訴訟程序加以“改造”，使之適宜審理人格權禁令案件對程序上簡速的要求。這種“改造”或多或少使人格權禁令程序呈現(xiàn)出非訟程序的特征，在此意義上，人格權禁令程序具有一定程度的非訟性質，但絕不能倒果為因地認為因為人格權禁令程序具有非訟性質所以人格權禁令的程序構造需要交錯適用訴訟和非訟程序法理。即使人格權禁令的程序構造確實可能需要交錯適用訴訟和非訟程序法理，也應當注意到人格權禁令作為一種實體措施，原則上仍應采用訴訟解決原則。尤其是在法院受理人格權禁令申請后如何對案件進行審查這一問題上，因人格權禁令的緊迫性對案件僅進行形式審查是遠遠不夠的。在上文提到的“周某某與徐某某、朱某某人格權糾紛案”中，被申請人與申請人的親朋存在金錢債權債務關系，被申請人因無法向親朋實現(xiàn)其債權而滋擾原告。且不論本案中債務人及其親朋應在多大程度上容忍債權人為實現(xiàn)其債權而采取的手段和方式等利益衡量問題，假設就人格權禁令的申請人和被申請人之間存在債權債務關系，如果法院僅對案件進行形式審查而忽視當事人的程序權利，被申請人也有可能因向申請人實現(xiàn)債權而收到人格權禁令，被申請人的其他實體權利就會難以實現(xiàn)?！斑^分強調(diào)擔保，甚至以此取代對保全理由的審查，尤其在行為保全領域可能會產(chǎn)生程序不公正的后果，從而可能致使行為保全淪為打擊競爭對手的工具?！比烁駲嘟钜嗍侨绱?。

雖然比較法上的行為保全與禁令的界限并不涇渭分明，即使是行為保全也未必依附于訴訟而存在，但總體上呈現(xiàn)出作出禁令的程序嚴格程度和對當事人程序權利保障程度同該程序與實體法律關系聯(lián)系緊密程序成正比的規(guī)律。我國現(xiàn)行《民事訴訟法》限定了行為保全對訴訟的依附性，對當事人程序權利保障程度較低，但其公正性尚有后續(xù)訴訟的審理和裁決加以保障。人格權禁令則是獨立于訴訟而存在的，其程序較行為保全更為嚴格理所應當。另外，人格權禁令案件的訟爭性決定了法院審理此類案件時原則上應采用訴訟程序，只是由于此類案件的緊迫性要求不得不對既有的程序規(guī)則進行簡化。因此我國在落實構建人格權禁令程序的過程中，簡化既有訴訟程序規(guī)則的同時應當并行考慮當事人程序權利保障問題，這樣方能使人格權禁令充分發(fā)揮其應有功能，并實現(xiàn)與行為保全、人格權糾紛訴訟的良好銜接。至于簡化后的程序是否需要在《民事訴訟法》中被單列為“禁令程序”，則是立法者需要從民事訴訟體系上考慮的另一個問題。

三、人格權禁令的既判力存無之探討

人格權禁令的申請人范圍、申請方式、管轄法院、證明標準、審查方式、裁判效力、當事人救濟等程序法上問題暫時無規(guī)范性法律文件對其加以規(guī)定，有待相關學者對此不斷深入探索。在人格權禁令相關程序規(guī)則缺失的前提下，若要解決如何合理安排人格權禁令和人格權糾紛訴訟二者并行情況下的相關程序使之能夠銜接順暢，各自發(fā)揮其應有功能，則應當回答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這一本質問題，以應對因人格權禁令相對于訴訟的獨立性而可能產(chǎn)生的矛盾裁判。

上文已提到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的判斷根據(jù)是對當事人程序保障的程度，英國法上各類禁令的法律效力以及法院審慎的態(tài)度都需要根據(jù)對當事人，尤其是對方當事人的程序保障之程度進行判斷。我國憲法雖然沒有直接規(guī)定公民接受裁判權的權利內(nèi)容，但這種程序保障理念往往被認為是一種憲法理念，不當限制當事人為裁判所形成的判斷提出主張、事實、理由、證據(jù)等資料的機會有違憲法理念，這也是日本學界的多數(shù)說。因此判斷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既判力應當分析形成人格權禁令的過程中對當事人程序保障的程度。

人格權禁令案件為訴訟事件，本應通過訴訟程序作出人格權禁令，但由于其緊迫性和事先預防的功能要求實非訴訟程序所能滿足，因此應當合理運用非訟法理在審查方式、證明標準、法院審限等方面對人格權禁令程序作出特殊安排。從比較法來看，行為禁令與行為保全之間的界限并不明顯，即使是作為大陸法系代表之一的德國，ZPO中規(guī)定的各類假處分制度，其目的也并非單一地只有保全一項內(nèi)容，而我國的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在功能上多有交叉和重疊，因此，筆者認為在我國語境下構建人格權禁令的特殊規(guī)則有必要類比行為保全的相關規(guī)定。

行為保全的審查內(nèi)容包括保全請求權和保全理由，申請人對二者均需主張和證明。相應地，人格權禁令的審查內(nèi)容應當包括人格權禁令請求權和申請理由。但相較于行為保全因尚有后續(xù)訴訟保證其公正性而完全采取非訟方式審理裁決，人格權禁令的相對獨立性使其極有可能成為“一裁終局”的最終結果，因此人格權禁令的公正性有賴于作出禁令的程序本身要正當，直接言詞原則、辯論原則、公開原則等訴訟審理原則在人格權禁令程序中應當?shù)玫竭m用，如此當事人的程序權利方能得到保障。然而，由于人格權禁令案件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涉及當事人個人隱私或商業(yè)秘密而不宜公開審理，在人格權禁令程序中貫徹直接言詞原則、辯論原則又有可能無法保證程序的簡速，這些訴訟審理原則在具體人格權禁令案件審理中是否適用以及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應當由法院視具體情況決定。據(jù)此，法院審查人格權禁令的申請時原則上應當聆訊雙方當事人，使雙方當事人能夠對案件事實、證據(jù)等問題進行陳述和辯論，至于這種對席審理采用何種形式，也應當由法院根據(jù)人格權禁令案件中被侵害或有侵害之虞的人格權類型具體判斷，如廣州互聯(lián)網(wǎng)法院采用聽證會的形式審結了我國“人格權禁令首案”。如若情況特別緊急，無法實現(xiàn)對席審理的，法院方能僅對人格權禁令申請進行書面審查。

這種程序設置滿足了人格權禁令緊迫性和事先預防功能對程序簡速的要求，也保證了訴訟審理原則在人格權禁令審查過程中的適用。然而訴訟審理原則的適用在人格權禁令程序中并非一以貫之，而是要根據(jù)實際情況加以選擇，雖然對雙方當事人的程序權利，尤其是陳述權和辯論權給予了一定程度的保障，但這種保障還遠未達到既判力對當事人程序保障的要求。據(jù)此若直接得出結論認為人格權禁令不具有任何既判力，一旦這種觀點運用于司法實踐勢必將壓縮人格權禁令的生存空間：在發(fā)生或即將發(fā)生人格權糾紛訴訟的情況下，申請人如果能通過審查程序更為寬松的行為保全獲得與人格權禁令內(nèi)容和效力類似的措施，又有何必要申請審查程序更為嚴格的人格權禁令呢？德國的做法是，如果對申請假扣押的審查進行了言詞辯論，法院得作出終局判決，否則應當作出裁定。在未有特別規(guī)定的情況下，假處分的命令與相關程序準用假扣押命令與相關程序。針對民商事領域的假處分，德國學理和判例均認為法院對假處分申請作出的裁判發(fā)生“有限的”實質既判力，在未出現(xiàn)新事實并就新事實進行陳述的情況下，債權人不得再次向法院申請內(nèi)容相同的臨時命令。我國人格權禁令的效力也可以借鑒德國的這種處理方式，根據(jù)法院作出人格權禁令的過程是否經(jīng)過了當事人言辭辯論決定該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有限的”實質既判力，而不是一概地認為人格權禁令不具有既判力。這種“有限的”實質既判力僅限制行為保全等臨時命令的申請而不妨礙后續(xù)訴訟的進行。如此處理，既不違背當事人程序保障這一憲法理念，也是人格權禁令獨立于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必然要求。

四、人格權禁令與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并行安排

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判決具有既判力，而人格權禁令可能僅具有“有限的”實質既判力或不具有既判力。在侵害人格權行為業(yè)已發(fā)生的情況下，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判決和人格權禁令可能同時存在，甚至內(nèi)容相反。筆者認為，同時存在人格權糾紛訴訟和人格權禁令申請時，因人格權禁令的緊迫性，原則上法院宜優(yōu)先審理人格權禁令申請；對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判決和人格權禁令效力上的安排總體上應當是在裁定人格權禁令的內(nèi)容與判決結果完全一致或為判決結果完全覆蓋時，法院無需另行裁定撤銷人格權禁令，在裁定人格權禁令的內(nèi)容與敗訴判決相悖時，法院應依職權裁定撤銷人格權禁令的裁定。落實到具體案件的審理過程，則可按照本文開頭列舉的4種情形分類討論。

(一)訴訟中申請人格權禁令

此種情形最為復雜。權利人在人格權糾紛訴訟中申請人格權禁令的正當性是在本情形中需要特別關注并加以區(qū)分對待的。《民法典》設置人格權禁令的本意是通過事先預防的手段防止侵害結果的擴大和潛在的侵害危險等緊迫的情況，人格權禁令本應單獨或至少在人格權糾紛訴訟前申請，在訴訟中申請人格權禁令本已消解了這種“緊迫”，考慮到侵害行為、侵害結果、侵害危險本身及權利人對它們的認知隨著時間的推移發(fā)生了變化，人格權禁令申請的審查過程同樣可能進行言詞辯論，在訴訟中申請人格權禁令也應被允許，但應有時間上的限制。筆者認為宜以訴訟的法庭辯論終結為時間節(jié)點，在法庭辯論結束后，原告就同一事實同一權利主張能否得到法院支持已有預判，雖然人格權禁令的審查內(nèi)容與人格權糾紛訴訟存在差別，但原告也根本無需通過另行申請人格權禁令獲得司法救濟。若允許原告在法庭辯論終結后申請人格權禁令，則會不當增加被告訟累。因此對在法庭辯論結束后原告基于同一事實同一權利主張的人格權禁令申請，法院應當徑行駁回。

若原告在法庭辯論終結前申請人格權禁令，此時這種申請仍然具有一定的緊迫性，“周某某與徐某某、朱某某人格權糾紛案”就是這種情況。法院應當優(yōu)先審理人格權禁令申請，并根據(jù)雙方當事人是否進行言詞辯論決定作出人格權禁令是否具有“有限的”既判力。對于訴訟請求與申請的人格權禁令內(nèi)容完全相同并經(jīng)過言詞辯論使人格權禁令具有“有限的”既判力的原告來說，在其獲得人格權禁令后可能向法院申請撤訴，但法院是否準予撤訴應當根據(jù)人格權糾紛訴訟本身的具體情形決定。這也意味著，原告是否獲得人格權禁令與其提起的人格權糾紛訴訟是否勝訴并無必然聯(lián)系，尤其是在原告敗訴的情況下，先前取得的人格權禁令應當由法院依職權撤銷。

(二)判決后申請人格權禁令

由于人格權糾紛訴訟與人格權禁令的訴訟標的并不相同，如機械地完全按照我國傳統(tǒng)的訴訟標的理論和構成重復起訴的標準，則不能認為后申請的人格權禁令同前面的人格權糾紛訴訟發(fā)生了重復起訴。一般情況下，原告在人格權糾紛訴訟中提出的訴訟請求囊括了人格權禁令的內(nèi)容，在獲得勝訴判決的情況下，原告也無需另行申請人格權禁令。原告如果敗訴，則可能通過申請人格權禁令來實現(xiàn)自己的權利主張。在人格權糾紛訴訟判決具有完整既判力的前提下，無論是出于訴訟經(jīng)濟的考量還是防止矛盾裁判的出現(xiàn)，原告基于同一事實以不同的請求權基礎、不同的權利主張重復起訴或申請人格權禁令的情況都應當被禁止。這種對人格權禁令審慎的態(tài)度有助于防止原告“敏感”地任意興訟從而使被告免受任意的、重復的訟爭，防止人格權禁令淪為原告“打壓”“整垮”對手的工具。實踐中，我國法院現(xiàn)行的案由制度可以在立案階段就有效識別這種情形，但后續(xù)是否需要單獨添加“禁令程序”案由以及這種變更是否會對重復起訴的識別產(chǎn)生影響，尚有待司法實踐進行經(jīng)驗總結。另外，法院對原告在人格權糾紛訴訟法庭辯論終結后基于同一事實同一權利主張的人格權禁令申請應當駁回，在判決作出后駁回人格權禁令申請更是分所應為。當然，若在判決后又發(fā)生了新的事實，原告基于該新的事實向法院申請人格權禁令不在此列，法院應當受理原告的這一申請。

(三)人格權禁令申請過程中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

此種情形下，因人格權禁令的緊迫性非常顯著，法院應當優(yōu)先審理人格權禁令申請并作出是否準予人格權禁令的裁定。這種人格權禁令或多或少被當事人賦予了行為保全的意義。無論該裁定結果為何，一旦該裁定經(jīng)過言詞辯論具有“有限的”實質既判力，正在進行的人格權禁令訴訟都可能面對原告因權利主張業(yè)已實現(xiàn)或對權利主張難以實現(xiàn)的預判而申請的撤訴。即使該裁定未經(jīng)過言詞辯論不具有任何既判力，作出的人格權禁令僅具有臨時效力，原告也可能就此滿足而不繼續(xù)訴訟以免承擔后續(xù)敗訴的風險。法院對原告的撤訴申請是否準予，應當按照現(xiàn)行的撤訴規(guī)定進行處理。

(四)人格權禁令裁定做出后提起人格權糾紛訴訟

此種情形往往由于原告先前申請人格權禁令被法院駁回而發(fā)生，也可能存在于原告認為事實理由充分應當使人格權禁令具有完整的既判力而不限于臨時效力或“有限的”實質既判力。對于此前人格權禁令申請裁定中確定的事實及證據(jù)能否直接在訴訟中確定，法院應當根據(jù)該裁定作出過程中是否對待證事實進行了言詞辯論加以確定，經(jīng)過言詞辯論確定的事實無需二次舉證質證。余者，如人格權禁令裁定同后訴判決的協(xié)調(diào)問題，則應遵從上文提到的人格權禁令與人格權糾紛訴訟的總體安排規(guī)則。

五、結語

本文在探討人格權禁令申請與人格權糾紛訴訟的協(xié)調(diào)安排問題時，默認侵害人格權行為已經(jīng)發(fā)生且二者均由同一法院管轄，不存在訴訟系屬的問題。即使存在相關聯(lián)的人格權禁令案件和人格權糾紛訴訟案件分別由不同法院管轄的情況，人民法院也應通過訴訟中止避免矛盾裁判的發(fā)生。

人格權禁令是《民法典》中規(guī)定的一項新興制度，相關程序規(guī)則不足有待探索。誠然，人格權禁令與行為保全、人身安全保護令等制度相類似，不僅在構建人格權禁令程序時或多或少會與既有制度程序發(fā)生交叉重疊之處，實際適用這些制度的過程中，其功能亦會發(fā)生重合。但應注意到人格權禁令相較于行為保全獨立于訴訟，相較于人身安全保護令具有更為廣泛的適用案件類型之特性。尤其是人格權禁令與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差異，不能因二者名稱類似、均涉及人格權保護，就盲目認為人格權禁令的程序是一種非訟程序。學界和實務界在探索構建人格權禁令的程序時，一方面需要使人格權禁令能夠在司法實踐中得到充分合理的使用，防止人格權禁令成為《民法典》的“僵尸條款”，另一方面在對其保護人格權的特殊手段充滿期待的同時，也應當辯證地看待可能存在的濫用問題，不能因倡導運用人格權禁令保護人格權就放松對人格權禁令核發(fā)的要求。

注釋：

①王利明：《民法典人格權編的亮點與創(chuàng)新》，《中國法學》，2020年第4期，第17頁。

③許燕玲：《人格權侵害禁令首案：自由與法治，邊界在哪里？》，《人民法院報》，2021年2月5日，第3版。

④《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995條。

⑤申請人周麗玥與被申請人徐秀英、被申請人朱利萍侵犯名譽權糾紛一案的民事裁定書，江蘇省南京市鼓樓區(qū)人民法院(2021)蘇0106民初1106號。

⑦王澤鑒：《民法思維：請求權基礎理論體系》，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2頁。

⑨王利明：《論侵害人格權的訴前禁令制度》，《財經(jīng)法學》，2019年第4期，第3頁；石佳友：《守成與創(chuàng)新的務實結合：〈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人格權編(草案)〉評析》，《比較法研究》，2018年第2期，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