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
后來,很多事我都忘記了,可是爸爸追著我要把瓜子都給我這件事,時時浮現(xiàn)在我眼前。
我是一個吃貨。
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叔叔到我家來做客,說有個小姑娘消化不好,吃什么拉什么。我一聽就來了精神,“吃雞腿拉雞腿吃西瓜拉西瓜嗎?”叔叔點點頭說是。
“拉出來的雞腿還能吃嗎?西瓜還能切開吃嗎?”
叔叔一臉黑線地看著我,全家人都哄笑起來。長大后,這事還讓全家人笑了好久。
1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按說物質(zhì)也不算匱乏,可留給我童年的印象就是窮,大家的日子過得都很艱難。
小時候,只要看到媽媽煎雞蛋、炒肉片,我就會問媽媽:“是不是今天我過生日啊?”媽媽就笑了,“一年只有一次生日,你生日已經(jīng)過了?!?/p>
我記得很清楚,弟弟四歲生日時,家里殺了一只公雞,我和弟弟特別高興,終于有肉吃了。
好不容易等公雞做好了,吃飯時弟弟一不小心掉了一塊雞肉在地上。他要撿起來,我攔著他,“算了,臟了不要吃了,碗里還有?!钡艿芸纯词掷锏碾u肉舍不得扔掉,“沒事兒我撿起來用水洗洗還能吃?!?/p>
爸爸媽媽故意逗他:“哎呀,有一個人,他說怎么怎么愛姐姐,可是雞腿在他碗里,這么愛姐姐怎么舍不得給姐姐吃呢,原來說愛姐姐都是假的……”
于是,就見弟弟端著碗來到我身邊,用筷子夾著雞腿往我碗里送,還帶著哭腔說:“雞腿給你吃吧。”我安慰他,“爸媽跟你開玩笑的,你怎么當真了呢,你今天過生日雞腿理應留給你吃?!彼牌铺闉樾Α?/p>
到了晚上,弟弟又吵著要吃雞腿,爸爸就跟他開玩笑說:“你自己到雞窩里捉吧,逮到了就殺你吃。”弟弟就真的摸黑來到雞棚前,打開雞棚門把手伸進去。過了一會兒,又空著手回來了,我們說,“你抓的雞呢?”他說,“雞看到我的手伸進去,急得在里面跺腳,我一只都捉不到。”
大家聽了都笑,笑完了我又想,什么時候我們才能富裕起來,能夠不為吃不到雞腿發(fā)愁呢?那時我就想等我長大了,有能力掙錢的時候,要買好多好多的雞腿給弟弟吃。
如今弟弟也長大了,不需要我掙錢給他買雞腿吃,不知道這段往事他還記不記得。
2
我十八歲那年,輟學南下打工,我兩年才回一次家。一是嫌春運太擠,也為了省路費。
第一次在外過春節(jié),宿舍里就我和表妹兩個人,因為放假,廠里廚房也沒人做飯。大年夜,我只能和表妹泡方便面吃,表妹一邊吃一邊掉淚。
為了哄表妹開心,我專門跑去小賣部買了兩只雞腿和一瓶啤酒,兩個不會喝酒的姑娘,一瓶酒下去就醉了?;杌璩脸林校砻靡恢比氯拢骸拔蚁肽罴亦l(xiāng)的味道……我想吃家里的好吃的。”
年后,媽媽專門為我鹵了一只雞讓老鄉(xiāng)帶過來,我和表妹就在大馬路邊上蹲著,你揪一只雞腿我揪一只雞腿旁若無人地啃起來。不到半小時,一只雞就被啃得就剩一個骨架。我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雞,多年后那一幕還清晰地印在腦海里。
以后每年我出來打工,臨走前媽媽都會為我準備一包鹵雞腿,我說:“火車上就十多個小時,哪吃得了這么多?”“吃不了可以和同事分享,每個地方口味不一樣,讓他們嘗嘗我們老家的味道,也算一份心意?!?/p>
我喜歡美食,但對雞腿情有獨鐘,每次文章發(fā)表了,我都會買一只雞腿犒賞一下自己,懶惰時,也會用雞腿激勵自己。
后來,每次拖延癥犯了不想寫稿了,朋友也會戲謔我:“你怎么能停下來,為了雞腿你也得寫呀?!?/p>
我想,我對雞腿的熱愛,這一輩子都不會變。
3
我知道,一個人喜歡吃什么,多多少少一定會和愛的人有關(guān),或者因為一個人而對一種食物有所偏愛。比如我喜歡吃瓜子。
最早關(guān)于瓜子的記憶大概是在三四歲左右的時候,我是真的記得。
一天晚上,爸爸把我放在椅子上,在堂屋的地上用棒槌敲打干葵花盤,一個個瓜子就散掉落地上,我那時還不認識瓜子,并不知道那是能吃的。就問爸爸敲的什么?爸爸告訴我這是瓜子。我又問:“能不能吃?”爸爸說:“瓜子就是吃的啊?!?/p>
饞貓面前哪能掛著干泥鰍?我一聽就要吃,爸爸笑著故意逗我,就是不給我拿,我想下地去拿可是沒有鞋,急得我抓耳撓腮一個勁地叫“爸爸、爸爸?!?/p>
爸爸說瓜子是生的,還沒有炒熟。可我是真的忍不住了非要吃,爸爸只得抓一把放在桌子上。
父女兩人,一個敲打葵花盤子,一個靠著桌子一粒一粒的吃生瓜子。那時候我還不會吃,就把瓜子放在嘴里,隨便一通咀嚼后就要往下咽。爸爸擔心我被卡到,就過來幫我一粒一粒地剝瓜子,把剝好的瓜子仁放在我面前。
多年之后,這一幕常常在我腦海中浮現(xiàn)。
小時候,我家是開粉條作坊的,天氣晴朗又有風的日子是制作粉條的最佳時機。每次下粉條的時候會請很多人來幫忙。
一個晴朗的下午,一屋子人正忙得團團轉(zhuǎn),我因為肚子疼,媽媽就在作坊里安頓了一張行軍床,我躺在床上休息,她干活能看得見我,方便照顧。
我看著媽媽忙進忙出顧不上搭理我,小小的我百無聊賴,就嚷嚷著要吃瓜子,媽媽正忙得不可開交,根本顧不上理我。
村里一個綽號叫“狗尾巴”的大哥,最會慫恿人。他看我一眼,故意說:“我到你家來的路上正好路過周大媽家,她正在炒瓜子,我嘗了一個,那個香甜呀,比蜜還好吃?!彼贿呎f一邊“嘖嘖”地砸吧嘴,我聽了越發(fā)饞得慌,趕緊催媽媽去買。
媽媽知道是“狗尾巴”搗的鬼,就跟我說:“別聽你大哥的,他是騙人的,你肚子里有蟲,不能吃瓜子,一會兒蟲子鬧騰了,肚子就更疼?!眿寢屢晦D(zhuǎn)身,狗尾巴就又悄悄附在我耳朵邊說:“她不給你買你就哭?!庇谑俏蚁攵紱]想,眨巴眨巴眼睛,扯開嗓子開始高一聲低一聲的哭叫:“我要吃瓜子,我要吃瓜子?!?/p>
媽媽只好放下手頭的工作,抱著我去周大媽家。對她說,這孩子要吃瓜子,買兩毛錢的。
周大媽一直很會炒瓜子,每當有露天電影時,她都會提一盞馬燈,帶個馬扎,擺上瓜子攤。街上有唱戲的來演戲,她就在戲臺旁邊賣瓜子。
那時候,賣瓜子用的杯子都是白瓷杯,挨著杯口有一圈藍色的邊,兩毛錢一口杯。爸爸給我兩毛錢讓我去買瓜子,我沒有口袋,大媽就倒我衣服上再把衣服撩起來兜著。我一邊走一邊吃,瓜子從豁口往外漏,大媽聽到瓜子掉到地上窸窸窣窣的聲音,叫過我,重新兜好,再摸摸剩下的瓜子,又抓一把補進去,才讓我走。
記得媽媽問我:“你這么愛吃瓜子,把你給大媽好不好?以后你在她家可以吃個夠?!蔽疫€真猶豫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4
我慢慢長大,但是對瓜子的熱愛絲毫未減。
小學二年級時,村里一個小姑娘跟我是同班同學,每次我們上學放學都結(jié)伴而行。
那天,我們一路有說有笑地正往學校走,發(fā)現(xiàn)前面不遠的地上赫然躺著一張一角的毛票。正在說話的我們都雙眼放光,立馬住了嘴。我搶前一步,她也跨上一步,我們同時彎腰,我抓著一毛錢的這一頭,她拽著一毛錢的那一頭,誰也不肯松手。
“是我先看到的!”“是我先撿到的!”我們相持不下。
最后我們達成一致,用這一毛錢去買瓜子。那時候已經(jīng)有一毛錢一袋那種包裝的瓜子了?,F(xiàn)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好笑,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友誼在利益面前連一毛錢都不值,這是本能。
有一年,我背起行囊再次出門打工,爸爸知道我愛吃瓜子,早早為我炒了一鍋,已經(jīng)裝了一大半到我包里,還要繼續(xù)裝。
我捂著包說什么也不要,爸爸一手端著瓜子盤,一手抓著瓜子,非要都給我。我走哪兒他跟哪兒,我說“不要了,夠了啊”,爸爸就說,“再來點,多裝點?!蔽覀冊谔梦?,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后面跟,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
媽媽都看不過去了,對我說:“你就接著吧,你想想看,你不裝著,你爸吃著也不香?!?/p>
誰知我走之后半年,爸爸就查出來得了淋巴結(jié)癌。是不是那時候爸爸已經(jīng)有預感?我不得而知,我竟然那么遲鈍,看不出爸爸的不舍。
后來,很多事我都忘記了,可是爸爸追著我要把瓜子都給我這件事,時時浮現(xiàn)在我眼前。
現(xiàn)在一看到瓜子,我就會想起爸爸,那些回憶點點滴滴,洶涌而至。那么多瓜子,五香的、奶油的、綠茶的,我卻獨愛原味瓜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和人有關(guān)。
往事歷歷在目,最終卻總是物是人非。
黃俊摘自《味蕾深處是故鄉(xiāng)》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