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擬
蘇式生活,原來是烙刻在記憶中的一段故事,一種習慣,一份情懷。何謂蘇式生活?在蘇州人的記憶中,是軟糯的白玉方糕咬一口松松軟軟,甜甜糯糯;是暑假孩子們手里的一根赤豆棒冰,清清涼,透心涼;是夏日午后小弄堂里傳來的一聲悠長的叫賣聲“阿要買梔子花、白蘭花……”除此,還有大街小巷收音機里傳出的評彈聲,一聲高,一聲低,聲聲傳情,抑揚頓挫。老蘇州,溫婉平靜的日腳仿佛只有聽了評彈才會為之精神一振,眉眼里的紋路舒展了,露出對人生的滿足愜意……
而我,一個土生土長的蘇州小囡,彼時在干嗎呢?十歲或者七八歲或者更小,蘇州小囡從小都聽慣了父輩收音機里傳出來的一句:“下面,請聽彈詞開篇《黛玉葬花》……”
評彈,被譽為“中國最美的聲音”。評彈的歷史悠久,是中國傳統(tǒng)曲藝里一個非常重要的門類。2008年,蘇州評彈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位列曲藝類之首,成為蘇州文化的一張亮麗名片。蘇州評彈發(fā)展至今已有200余年歷史,流派紛呈,人才輩出。蔣月泉的“蔣調(diào)”、薛筱卿的“薛調(diào)”和朱慧珍的“俞調(diào)”,這三大調(diào)大家耳熟能詳,傳唱久遠。除此,徐麗仙的“麗調(diào)”,正是在三大調(diào)的基礎上發(fā)揮自身優(yōu)點,形成了唱腔動聽、音樂性廣的獨特魅力,成為評彈流派中別開一枝的藝術(shù)奇葩。
☉ 徐麗仙演出照
一代評彈大師徐麗仙已離世三十多年。但是,“麗調(diào)”不會隨著歲月流逝而消失,藝術(shù)之花必將永遠流傳。作為“麗調(diào)”的嫡傳弟子,如今已年近古稀的張碧華老師依舊雄心滿滿,決心扛起重任,做好“麗調(diào)”的傳承人和守望者。
1947年,張碧華出生在浙江德清縣莫干山下的一個普通家庭。從小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她深得傳統(tǒng)文化熏陶,彈得一手好琵琶。八歲那年,縣文工團招收學生,她脫穎而出,順利錄取。在文工團,張碧華什么都學,越劇、腰鼓、洋銅鼓等,十八般武藝樣樣皆能,這為她以后的評彈藝術(shù)之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1961年,張碧華考入太倉評彈團。1973年,蘇州地區(qū)評彈界匯演在上海隆重舉行,上海評彈團應邀來到現(xiàn)場。此次盛會,時值青春年華的張碧華登臺表演了一個節(jié)目《根深葉茂》。演出結(jié)束,就有人對徐麗仙說:“臺上這位叫張碧華的青年演員真像你,不光唱得像你,人也長得有幾分像。要不,你干脆收她為徒吧?”徐麗仙老師一聽,微微一笑,正中下懷,本來她也很看好這位年輕演員。第二年,徐麗仙專程派自己的兒子向張碧華表明心意,張碧華聽罷又驚又喜,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她躊躇的是如此一來,樹大招風,說不定會引起同行的嫉妒。她并不是一個喜歡出風頭的人。但是,承蒙徐先生這么看重自己,又怎敢拂了先生的一番好意?況且自己又是如此深愛評彈藝術(shù),極渴望在專業(yè)上有更大的突破。思量再三,張碧華還是決定正式拜徐麗仙為師。
從此,張碧華太倉、上海兩頭跑,在恩師的悉心指教下,在藝術(shù)的道路上孜孜不倦地追求。評彈表演講究的是演員個體的綜合素養(yǎng),作為徐麗仙的得意門生,張碧華在評彈藝術(shù)園地中辛勤耕耘,精益求精,不但很好地繼承了“麗調(diào)”的唱腔精華,同時結(jié)合自身條件不斷進行創(chuàng)新,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張碧華細心揣摩老師所傳授的藝術(shù)要領(lǐng)。如今,她仍清晰地記得恩師當初用三句話指引她唱法、譜曲和作詞,這三句話亦成為她時刻追求的藝術(shù)真諦:“其一,發(fā)聲的鼻音須半開半關(guān),頻頻共振,達到鼻腔的共鳴,比如代表作《木蘭辭》。其二,咬字的細節(jié)技巧很重要,比如代表作《羅漢錢》有一句唱詞‘今天輪到女兒她’,最后一個‘她’字的吐字口型要先開后關(guān),收放自如,這樣才能形成一個聲音回環(huán)往復繞梁三日余音裊裊的效果,才能給觀眾留下可供回味的藝術(shù)美感。其三,在演唱任何一個曲目之前先要運好氣,定好腔,穩(wěn)得住才能放得開,好比一個作品的基調(diào)或者一曲旋律的聲部必須事先在心里有個定數(shù),心里有了定數(shù)就不會走偏跑調(diào)?!?/p>
這三句話成了徐麗仙留給學生的寶貴財富。除了銘記這些要領(lǐng),張碧華還結(jié)合自己的嗓音優(yōu)勢和特點,不斷揣摩,揚長避短。比如,《黛玉葬花》這個曲目是徐麗仙中年的優(yōu)秀作品,由于受其身體素質(zhì)等各方面影響,此時的“麗調(diào)”略帶點沙。張碧華在老師的指點下,決心在細節(jié)上下功夫,通過運腔的快慢變化來襯托人物的感情,使唱腔的感情處理更加細膩,人物形象更豐滿,同時聲音更美,更清麗。
張碧華習慣稱徐麗仙為“先生”。一聲“先生”,道不盡言辭間的濃濃愛戴和感激之情。張碧華回憶,1975年她喉部患病在上海住院,手術(shù)期間得到了先生的悉心關(guān)懷。一向不擅長做家務的徐麗仙為了給愛徒補充營養(yǎng),竟然特意去學做煎餛飩,結(jié)果把“煎餛飩”變成了“面疙瘩”,此情此景依稀如昨。
而在徐麗仙不幸得病后,張碧華到外地演出也時常帶上老師,無錫、杭州更是腳邊路,此行一方面是為了讓老師督促自己藝術(shù)進步,另一方面也便于照顧恩師,讓老師外出散散心,減少疾病帶來的苦痛。而在徐麗仙病重彌留的那段日子,張碧華一有空就去上??赐壬?,眼見著先生越來越憔悴,張碧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先生喜歡吃蟹,張碧華舍得用一個月的工資去買,看著先生因吃蟹帶來的小小樂趣,張碧華非常高興和欣慰。先生吃了她買的蟹,似乎病痛的煎熬也減輕了幾分,其實是被愛徒的孝心感動了。徐麗仙臨終之際住在上海靜安中心醫(yī)院,她對自己的愛徒說:“痛。”張碧華淚眼婆娑,對著恩師說:“先生,為什么不讓我來替你受痛呢?”半晌,徐麗仙用手指指枕頭下,含混不清地說:“拿走?!痹瓉恚恢螘r悄悄為學生譜好了一首曲子,曲名《行路難》。臨終之際,她想把這首曲子送給自己的愛徒留作永恒的紀念。
張碧華看到此,百感交集。她明白老師對自己的殷切期望,但又不敢接受這份太貴重的禮物,她覺得這個時候拿走老師的作品無異于“乘人之危”。于是,她忍住心中的悲痛對徐麗仙說:“先生,我要等你好了以后再教我,現(xiàn)在我不能拿走。”不久,徐麗仙病逝,這首曲譜也落入他人之手?;厥淄?,這成了張碧華心頭永遠的遺憾。
師徒恩情深似海,銘記師恩永不忘。張碧華覺得此生能拜先生為師是自己的幸運,更是無怨無悔的選擇。每每談起這些,張碧華眼里淚光閃動。
斯人已逝,藝術(shù)永恒。如今,把“麗調(diào)”的藝術(shù)光華一代代傳承下去,這成了張碧華最重要的事業(yè)。為此,她給自己定下了幾個目標:首先,努力當好“麗調(diào)”傳承人,自己必須唱得響,她規(guī)定自己凡是“麗調(diào)”的每個彈詞開篇都必須會唱,且要唱好,要不斷超越老師的經(jīng)典。其次,努力挖掘“麗調(diào)”已經(jīng)遺失的作品,比如曾經(jīng)風靡一時的《黛玉悲秋》如今再也找不到原作,她要靠自己編出來。同時,張碧華也深知讓藝術(shù)真正傳承下去的最終目標是要后繼有人,于是她經(jīng)常利用各種機會深入學校、社區(qū),去少年宮和培訓基地講課,讓更多的人欣賞到“麗調(diào)”,讓評彈藝術(shù)走進大小課堂,讓孩子們從小接受傳統(tǒng)文化的熏陶,并且將之發(fā)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