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家幺女

眼下，全國范圍內有人正利用醫(yī)美貸款，掀起一場“騙貸旋渦”。由于醫(yī)美貸款在辦理過程中，錢并非給到消費者手中，而是直接打到整形醫(yī)院的賬戶，這讓部分貸款中介和私人整形醫(yī)院看到了商機。他們相互勾結，利用消費者的個人信息，瘋狂地從貸款平臺套取資金。這樣一來，貸款中介以及整形醫(yī)院賺得盆滿缽滿，貸款人與貸款平臺則陷入窘境：一方還不上貸款，征信受影響;另一方貸款收不回，不堪重負。

現(xiàn)如今，醫(yī)美項目之多、所需費用之高，與年輕的愛美者收入水平普遍較低之間，形成了巨大鴻溝，讓醫(yī)美貸款有了可乘之機。誘導年輕學生群體盲目消費，背上遠超支付能力的貸款，其行為本身需要社會的持續(xù)關注與警惕。

蘇州某大學畢業(yè)生劉娜，就是醫(yī)美貸款騙局的受害者之一。

劉娜是江蘇徐州人，2020年8月剛大學畢業(yè)。大學時，她就讀于蘇州某院校造價工程專業(yè)。大四時，她就著手準備找工作事宜。因為有三次國家獎學金、數(shù)學競賽一等獎以及若干三好學生等榮譽傍身，2019年11月底，她順利在蘇州本地找到了一家大型造價事務所實習的機會。按照原計劃，她會在寒假期間正式進入公司實習，但突如其來的疫情，讓工作的事延誤了。

宅在家的劉娜起初是很淡定的。她和所有人一樣覺得疫情只是短時間的事。每天看看手機、寫寫論文、追追劇也很逍遙自在。但日益嚴峻的疫情形勢逐漸讓她坐如針氈，特別是實習單位給她發(fā)來取消實習資格的郵件后，她開始有些慌了。

劉娜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還有兩個弟弟，作為長女，父母能供她讀完大學已經很不容易。原本有很好的就業(yè)機會的劉娜，儼然成了家人的驕傲。但一夜之間，好工作說沒就沒了，迷?；艁y瞬間涌上劉娜心頭。

劉娜又嘗試著給此前有意向的幾家公司發(fā)簡歷，無一例外均被拒絕，要么是還沒開工，要么是正在裁員，甚至還有兩家已經倒閉。

唯一一家給她提供了視頻面試機會的公司，一聽劉娜沒有工作經驗，也就作罷了。

班里，家里有背景的同學，已經陸陸續(xù)續(xù)地走上了工作崗位，腦袋活絡的同學也有了工作的機會，而只知道埋頭學習的劉娜連個實習的機會都沒有。

名校生的光環(huán)、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榮耀襯得整天窩在家蓬頭垢面的劉娜既心虛又焦慮。往常慣有的自信和底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只能通過不停地給各大公司投遞簡歷，參加各種線上面試來讓自己平靜下來。

長時間的焦慮、壓抑，讓原本皮膚白皙的劉娜面色暗黃，且冒出了滿額頭的痘痘。生活就在這種惡性循環(huán)里周而復始，工作沒著落，壓力大，身體變差;身體變差，精力跟不上，找工作越來越沒有信心和底氣。

劉娜的處境在同學里很普遍。

同學們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溝通彼此現(xiàn)狀的同時，也在一起抱團取暖。劉娜偶爾會將自己找工作不順，以及因為壓力過大內分泌失調的事情拿出來和同學們吐吐槽。

2020年7月20日晚上，劉娜的同學孫靜打來電話，說自己成功找到了一份工作。劉娜嘴上恭喜孫靜，心情卻十分低落。孫靜開解她說：“找工作這事急不得，不過也是有竅門的。這第一個就是形象問題。我之前面試時，衣著隨意，連個口紅都沒涂，這次穿了西裝襯衫，化了妝，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果然被錄取了！”

劉娜心神不寧地掛了孫靜的電話后，特地走到鏡子前照了照。一個滿額頭痘痘、臉色蠟黃、頭發(fā)油膩的邋遢形象映入眼簾。

這天晚上，她握著手機，刷了一晚上的微博、抖音，忽然間刷到了一條美容機構的祛痘廣告。廣告上圖文并茂，更有客戶現(xiàn)身說法，療效顯而易見，缺的就是一次上門祛痘的契機。更為重要的是，這家美容機構提供免費體驗的機會。

處于人生谷底的劉娜，像是遇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猶豫地預約了這家機構的體驗卡。

一個星期后，劉娜就按廣告上的地址來到了指定的美容院。這家美容院位于蘇州觀前街附近，地處蘇州最為繁華的鬧市區(qū)，其實力和療效可見一斑。

接待劉娜的是一個30歲左右，衣著時尚，妝容精致的美容技師。在給劉娜做了皮膚檢測和評估后，當即說劉娜的痘痘問題不大，隨即就按照約定給她做了免費體驗。

劉娜躺在美容床上時，美容技師只給她做了左半邊額頭，給她看了療效后，就開始不停地給她“洗腦”推薦美容院里的其他項目。美容技師還多次強調今年大學生就業(yè)形勢非常嚴峻，隨即又講了很多個依靠良好形象找到好工作的例子。美容技師還說，劉娜皮膚的炎癥很嚴重，需要在他們這里做長期的治療。隨后還建議劉娜先祛痘，再割個雙眼皮。

劉娜看見自己額頭上的痘痘確實有消下去的跡象，就猶豫了起來。而且，美容技師一直拖著不給她體驗右半邊額頭，她就吞吞吐吐地將自己剛畢業(yè)、沒有工作、沒有存款的現(xiàn)狀說了出來。

那位美容技師笑道：“這不是什么難事?！焙芸毂阌幸粋€年輕的男性工作人員，拿著一個印有微信二維碼的牌子走了上來。他們告訴劉娜分期貸款已經辦好了。一套祛痘療程加雙眼皮項目總共收費6600元。

一直掙扎在找不到工作泥沼里的劉娜順勢就拿出手機掃了二維碼，辦理了一年分期貸款。

因為有了美容院的承諾，劉娜對接下來的生活又增添了信心。她在蘇州安頓好后，隨即開始找工作。但因為整個經濟形勢嚴峻，劉娜找工作時還是屢屢碰壁。每當這時，她就習慣性地往美容院跑。半個月后，她做了雙眼皮手術。

在和美容院人員接觸的過程中，劉娜得知拿微信二維碼號碼牌的男人叫李磊。李磊是蘇州本地人，今年26歲，是美容院的工作人員。在多次接觸的過程中，兩人漸漸熟識起來。有時候，李磊還會關心劉娜的生活起居以及找工作的事情。

他安慰劉娜：“慢慢來，工作早晚會有的，只要人好好地活著，漂漂亮亮地活著什么都不是問題。”

這讓身處谷底，身在異鄉(xiāng)的劉娜倍感親切。有時候，劉娜向李磊抱怨分期付款壓力大時，李磊還會幫忙給劉娜介紹茶飲店、連鎖超市的兼職工作，以幫助她渡過難關。這讓劉娜倍感溫暖。

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似乎也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系。特別是劉娜，什么事情都會咨詢和請教這個陽光溫暖的大男孩。而李磊也總能在第一時間送來關懷備至的問候。

2020年8月1日，工作一直沒有著落的劉娜，額頭上的痘痘也沒能像美容院當初承諾的那樣消下去，而每個月的分期賬單卻來得很準時。為了填補漏洞，劉娜借遍了周圍的同學，實在補不上時，她還會向家里人要。

這種長期的壓力和負擔，讓劉娜的處境雪上加霜。不斷地有希望又不斷地失望，劉娜敏感脆弱的神經飽受折磨。她時常向李磊吐槽自己的處境，這期間，夸劉娜長得漂亮的李磊，一直建議劉娜再做一個削骨手術。他認為，劉娜的處境和她的相貌有很大關系，要想生活順風順水，該信的風水還是要相信的。

因為經過長期的接觸，劉娜對李磊深信不疑。8月3日，李磊幫劉娜預約了削骨手術，同樣是分期付款。劉娜貸款3萬元，分期24個月，利息高達50%，總共要還43290元。

麻醉師讓她簽字時，告訴了她全麻會有的休克及癱瘓的風險。

劉娜麻木地問道：“休克了能救回來嗎？”

“當然會救你。”

手術后，帶著加壓頭套，纏著繃帶，腦袋里一團漿糊的劉娜機械地配合護士看了一眼從臉上切下來的下頜角。之后的半年，她在餐桌上看見骨頭都會下意識地反胃。

麻藥藥力退去后的幾小時是最難熬的。疼痛、腫脹、恐懼糾纏在一起侵蝕著劉娜脆弱的神經。她把和李磊的日常聊天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5天后拆繃帶，10天后拆線，25天后依舊在腫脹期，60天后浮腫基本消失，嘴里的傷口完全愈合。這期間，劉娜吃的都是營養(yǎng)液和流質品。

原本指望得到李磊表揚和愛慕的劉娜完全沒有想到，在劉娜手術后，李磊就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她。

更讓劉娜沒想到的是，僅僅美了一個多月，她的下巴和下唇的肌肉就開始僵硬、酸痛起來。漸漸地癥狀越來越明顯，她只得去醫(yī)院就診。

醫(yī)生診斷為下頜關節(jié)紊亂，告訴劉娜只能吃半流食，不能著涼、不能運動、不能吃堅果、不能吃冷食。她的咬肌會漸漸萎縮，太陽穴會跟著萎縮，面部會開始加速衰老。

比起在生活、工作上的各種困境，更讓她措手不及的是，因為下頜容易不適并進入疲勞狀態(tài)，以后她一個星期最多只能工作20個小時。勞動強度高的造價師工作已經不適合劉娜了。剛出校門的她，所有的職業(yè)規(guī)劃清零。

醫(yī)生語重心長地對劉娜說：“拿著這個診斷書，你可以申請低收入健康卡，以后配藥半價，有些項目還能免費?！?/p>

劉娜站在醫(yī)院門外，淚如雨下。

作為一個從小鎮(zhèn)上憑借自身努力走進高等學府的劉娜，一直在人生這座山峰上向上攀登，可是歷經艱辛，好不容易爬到山腰的她，忽然一腳踏空，往下直墜，無盡的黑暗迎面而來。無助和彷徨的劉娜將李磊視為救命稻草，對方卻已經將她拉黑，劉娜再去美容院時，再也沒能遇見他。人可以消失，欠下的賬單卻分分都要還。此時，失去健康卻又債務纏身的劉娜，終于將自己的艱難處境向父母說了出來。

劉娜的親朋來美容院討說法時，院長一直聲稱：“她自己有腦子的！劉娜在美容院做的項目，每一條都是明碼標價，不存在欺詐行為，就算手術失敗那也是簽了手術協(xié)議的，是手術就會有風險，劉娜作為成年人，自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p>

前幾日還在與劉娜說笑的美容技師、手術醫(yī)師、工作人員，仿佛在一夜之間都不認識她了。無盡的指責讓備受煎熬的劉娜直接崩潰進了醫(yī)院。

因為這個飛來橫禍，同樣身心俱疲、求助無門的劉娜一家人，只能選擇將美容院告上法庭。不管判決結果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才23歲的劉娜，再也找不回以前那個自信滿滿、樂觀向上的自己。

編后：近些年來，醫(yī)美整形市場亂象叢生。醫(yī)美行業(yè)深陷“騙貸旋渦”。這些“騙貸”群體的瘋狂程度，觸目驚心。醫(yī)美貸款的對象以女大學生消費群體為主。這種醫(yī)美整形市場的亂象，亟待相關部門對其加強監(jiān)管，更需要女大學生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具備一定的防騙意識，才能避免此類悲劇再次發(fā)生。

“靠臉吃飯”的單一價值追求，容易讓未經世事的年輕大學生迷失自我。這就需要家長、老師的正確引導。讓年輕人自信、修身，不迷信外表改變命運的說辭，并相信一切精美的東西都有其深沉的內涵。

責編/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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