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榮里

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北京自然辯證法研究會副理事長

史湘云是賈母娘家的親孫女，賈母是史湘云的姑奶奶。史湘云早年父母雙亡，從小寄養(yǎng)在叔父家里，有些針線活兒還要自己動手，自然沒有富貴人家女兒的嬌貴生活經(jīng)歷。自小艱辛的人生經(jīng)歷，讓她學會了左右逢源，不會為生活中的瑣碎事情而生出小女人的心思來。

在《紅樓夢》一書中，史湘云是最真實的一個姑娘，她既沒有薛寶釵的圓滑，也無林黛玉的敏感心思。她是天性無拘無束、信馬由韁，心胸開闊的?！案毁F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這是對史湘云的判詞。作為史家千金，史湘云的一生，沒有很好的開頭和結尾。但史湘云以自己豁達的性格，展現(xiàn)了她生命過程的唯美。她不是寶釵眼中的“憨湘云”，而是有灑脫個性特點的真君子。

她有真性情。在《紅樓夢》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臥芍藥茵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里有一段湘云醉酒的細節(jié)描寫?！肮娤嬖婆P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yè)經(jīng)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湘云口內(nèi)猶作睡語說酒令……”湘云的醉酒臥睡，向來被文人墨客所贊美。有人還將史大姑娘的這一細節(jié)做成花屏一景，展現(xiàn)了湘云性格無拘無束的那一面?？v使把湘云放在當下，這類隨時醉酒的名士行為，怕只有草原姑娘或北京大妞兒才做得到。與有此類性情的女子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互相交往，你未必要處處警惕小心，時時惦記她會有什么古怪處；相反，她大大方方、隨遇而安，對別人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教育。

在人性復雜的當代社會，能遇到史湘云這樣的女子，堪稱女中精品也。一位研究紅學的專家說，倘若湘云生在現(xiàn)代，大可選來為妻，也是指湘云真性情的可貴。做人做到不虛偽、去雕飾的份兒上，才會有如此的真性情展現(xiàn)出來。湘云喜歡女扮男裝，可見心底里有一絲男兒豪情。書中寫到，她穿著寶玉的衣衫，以至于別人把她當成了寶玉。骨子里對男子的性別向往，透露了湘云心中對男性氣質(zhì)的認同。湘云能在與別人交往中不拘小節(jié)，既能大塊吃肉，也能揮拳拇戰(zhàn)，不是單純的個性張揚，而是心性的具體體現(xiàn)。

她也有真才氣。在第三十八回對詩當中，史湘云（枕霞舊友）有兩首詩?！秾铡啡绱藢懙剑骸皠e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數(shù)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孤負，相對原宜惜寸陰?！贝嗽娋褪欠诺浇裉煲彩呛迷?。記得筆者在天壇公園參觀菊展，不由想起了這首詩，也為史湘云的超然詩風而贊嘆。又有《對菊》：“彈琴酌酒喜堪儔，幾案婷婷點綴幽。隔岸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霜秋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游。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睆拇嗽娭?，又能見到湘云對人情世故的思考。這次對詩，李紈把前三名判給了黛玉（瀟湘妃子）。湘云贊美“偕水隱” “為底遲”寫的好，李紈則說湘云的“科頭坐” “抱膝吟”——“竟一時舍不得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想當初，湘云錯過了海棠起詩社的機會，被寶玉記掛起來，后來依韻和了兩首，雖然等不得“推敲刪改”，卻也成了著名的海棠詩，引得了眾人喝彩。其中“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則有素淡之美中的生活味道，讀來十分親切。

在《紅樓夢》第五十回《蘆雪亭爭聯(lián)即景詩暖香塢雅制春燈迷》里，湘云更是妙詩迭出。有“龍斗降云銷”的氣勢，也有“盤蛇一徑遙”的想象，更有“瑞釋九重焦”的陳述，還有“石樓閑睡鶴”的悠然，足見魏晉名士之風流倜儻。她的詩作，是展現(xiàn)才情最好的方式之一。當下的女詩人也會贊嘆史湘云的學養(yǎng)深厚。做詩需要厚積薄發(fā)，人的才情有天性在，也有后天的學養(yǎng)植入。湘云能在對詩的過程中技壓群芳、展示才思、出口成章，自與其家學淵源有關，更與她看透世事，將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融入詠詩的意趣之中有關。難怪寶玉說詩社里要是沒有湘云真沒有意思。一個團隊里，能有快言快語的人存在，對整個團隊的進步有好處，何況還是一個有滿腹才情的人。

她還真善良。湘云的善良，體現(xiàn)在她表里如一，體現(xiàn)在她對待眾人的公平眼光，也體現(xiàn)在她與人交往時發(fā)自心底的善良。一方面，出生在豪門之家，是賈母的外孫女，自然受到寵愛；另一方面，自幼失去雙親，寄居在叔叔嬸嬸之下的隔親之愛，又讓她感受到世間的冷暖蛛絲。心里有愛也有苦，這讓湘云成為一個多角度的復雜人物。當鳳姐說出戲臺上的一個小旦角像一個人，眾人都“笑而不言”，唯有湘云脫口而出“像林姐姐”，根本沒有顧忌林黛玉會生氣；當邢岫煙受到婆子欺負時，湘云仗義執(zhí)言；讓邢岫煙這個和寶玉、平兒同一天生日的人，也順便過了生日。湘云能巧妙地處理和周圍人的關系，是與其善良的天性分不開的。

如湘云和襲人關系的前后變化，就充分體現(xiàn)了湘云的念舊心理。當襲人還在賈母身邊時，湘云也是襲人服務的對象；而當襲人跟了寶玉之后，襲人與湘云的關系似乎遠了一層。這當然與襲人作為丫鬟的地位有關，但也可以看出湘云為人上待人始終如一的品質(zhì)。沒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善良，時間久了是裝不出來的。即使圍繞著寶玉發(fā)生了一系列情感纏綿的故事，湘云也算是有分寸感的女子。與寶釵的先冷后熱，和黛玉的漸漸疏離，有寶玉的原因在，也與黛玉和寶釵的性格因素有關。與黛玉的多愁善感和寶釵的精于世故相比，湘云身上的善良品格，一看就知高下。湘云的善良品質(zhì)，能在《紅樓夢》中形成鮮明的人物性格特色，對現(xiàn)代人如何去做人做事，也有深刻的啟發(fā)性含義。

善良、真誠、豁達，讓湘云成為一個標志性人物。在讀者心目中，湘云是讓人感覺活潑、可愛、可敬的一個人物。無論在企業(yè)還是在公務員隊伍里，湘云的出現(xiàn)，都能給人耳目一新的新鮮感。生活灑脫、心無掛礙，出身豪門但沒有架子，身靠賈母卻不仗勢欺人，深處矛盾漩渦還能時刻保持清醒，認真處世對待身邊人一視同仁……湘云身上存留著古人超然的氣派，也有與人和諧相處的美好品格。在現(xiàn)代組織架構里，更需要湘云般的人物作為人性的支撐，活性的因子，團結眾人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