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靈芝

北京中醫(yī)藥大學中醫(yī)學院

柴興云

北京中醫(yī)藥大學中藥現(xiàn)代研究中心

紫草茸為膠蚧科動物紫膠蟲Laccifer laccaKerr. 的雌體寄生于豆科檀屬DalbergiaL.f.和梧桐科火繩樹屬EriolaeneaDC.等為主的多種植物樹干上所分泌的膠質物，具有消毒、止血、活血化瘀的功效，用于血癆熱、腫毒惡瘡、瘀血不化[1]。紫草茸被1963 年版和1977 年版《中國藥典》收載，此后歷版《中國藥典》均未見收載。1995 年被《衛(wèi)生部藥品標準》藏藥分冊收載。2018 年12 月，國家藥典委員會就紫草茸標準的擬增修訂內容草案進行公示，指出其為藏族習用藥材。紫草茸存在古今名物不一致、基原混淆不清等問題，因此有必要對其進行詳細的考證梳理。

本文通過查閱史志書籍、檔案史料及歷代本草方書等資料，并結合現(xiàn)代相關研究文獻對紫草茸的名稱、基原、產地、運用情況進行系統(tǒng)地梳理與考證，以期為其臨床應用與開發(fā)提供依據(jù)。

1 紫草茸名稱考證

紫草茸在我國歷代本草方書中均有記載，有“赤膠”“紫礦”“勒佉”“祿其”“紫梗”“紫”“拉克”“舍來克”“紫膠”等別名。

晉代《吳錄》記為“赤膠”；唐代《酉陽雜俎》記為“紫礦”（又記為“勒佉”），《新修本草》記為“紫礦麒麟竭”；宋代《開寶本草》記為“紫 麒麟竭”；元代《真臘風土記》記為“紫?！保痘鼗厮幏健酚洖椤暗撈洹保幻鞔侗静菥V目》記為“紫 ”（釋名：“赤膠”“紫?！保磺宕抖粚W真?zhèn)鳌贰侗静菥V目拾遺》記為“紫草茸”。

紫草茸被稱為“赤膠”，可見對其“黏性”的認知?！痘鼗厮幏健酚涊d的“祿其”源于梵語，因印度是紫膠蟲主要產區(qū)?！暗撈洹迸c荷蘭人林索登（Jan Huygen van Linschoten）描述的馬拉雅拉姆語“arakku”[2]相對應，也與《酉陽雜俎》記載的“勒佉”發(fā)音近似，在波斯語、阿拉伯語中呼為“Lakki”。“勒佉”“祿其”此二者，皆為紫草茸的音譯?！侗静菥V目》將紫草茸命名為“紫 ”是取其顏色，曰：“ 與礦同，此物色紫，狀如礦石，破開乃紅，故名。”

2 紫草茸基原考證

隨著人們對紫草茸的認識增加，其在本草古籍里的記載存在從玉石部到木部再到蟲部的轉變經過。

2.1 唐及以前

南北朝時期，紫草茸被作為“血竭”使用[3]。血竭又被稱為麒麟竭，始載于《雷公炮炙論》玉石部。唐代《新修本草》將紫礦、麒麟竭同入一條記載在玉石部，以為紫草茸的基原是礦物。

2.2 宋金元時期

宋代《開寶本草》將紫草茸從玉石部移至木部中品，《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將紫礦與麒麟竭分條論述于木部中品。

元代《活幼心書》記載：“紫草性寒，小兒脾氣實者，或爾偶中，脾氣虛者，反以為害。如戴氏方名紫草茸飲，后人訛傳此方，缺其茸字。蓋茸者，春月才生之芽，色澤而紅嫩，得陽氣之使然，以類觸類，所以用發(fā)豆瘡故效。但罕得嫩茸，后以紫草頭僅半寸者代之，即與茸初萌處同類。今人不達其理，遽全用之，有脾虛者服之瀉作，瘡陷不救者多。予嘗目擊其事，深為可傷。凡治豆瘡，不可不明此理。蓋戴氏紫草茸飲，內有人參、黃芪、當歸、白芍藥佐之，故用驗矣?！盵4]以及其后的附方“紫草茸飲”很確切地描述“無嫩茸，取近蘆半寸者代”?？梢娫淖喜萑资侵缸喜荽禾烀劝l(fā)之嫩苗。

2.3 明清時期

明代《本草品匯精要》是較為罕見的彩色圖繪本草書籍，從紫 與麒麟竭的圖中能看到，二者并非同一植物，其中紫 圖畫有紅色蟲體樣貌特征（圖1）。但紫 分類仍然從宋代本草的分類，載于木部中品。

圖1 《本草品匯精要》紫 圖與麒麟竭圖

《本草綱目》蟲部對紫 的校正：“原與麒麟竭同條，今自木部分入此?！闭f明此前多認為紫 與麒麟竭同條而放在木部，李時珍通過觀察形態(tài)將其挪入蟲部?！侗静菥V目》附有紫 圖，可以看到樹枝上伏有“紫梗蟲”（圖2 和圖3）。

圖2 金陵本《本草綱目》紫 圖

圖3 錢蔚起本《本草綱目》紫 圖

清代學者認為“紫草茸”這一名稱的產生系與“紫草”相混，且起源是由于時人誤解李時珍《本草綱目》注的本意，如“紫草茸辨誤”一篇專門考證何以謬誤：“考《本草綱目》紫草，釋名紫丹，別錄一名紫芙，一名茈?，一名藐，一名地血，一名鴉銜草，初無所謂紫草茸者，惟李時珍綱目注中曾言其根頭毛白如茸，后人因添一茸字以炫人目，不謂藥肆中又以紫草膠代紫草茸，而紫草之與紫草茸遂分而為二，以訛傳誤，相沿已久。殊不知紫草氣味苦寒，斑疹痘毒用，以活血涼血，若一經熬膠，不但不能涼血，且使熱毒膠粘不能透泄，一字之微，人之生命系焉，吾輩涉筆不可以不慎，竊愿后之用紫草者，幸勿再書茸字，又按：紫草一物，花紫、根紫，可染紫色，故名。紫草膠系燭肆用以染色者并不入藥?！盵5]說明當時存在使用的紫草茸其實是紫草根的情況，認為以后再用紫草的醫(yī)者盡量不要寫“茸”字。

2.4 晚清民國時期

曹炳章在《規(guī)定藥品考正》第一章“假托亂真之去偽”中記載：“紫草茸，即紫草宿根次年初發(fā)生萌芽之嫩苗，取其透發(fā)痘疹，解痘毒，涂瘡癤。如紫草茸無覓，紫草可代用之。今市肆所用紫草茸乃紫 也，別是一藥，辨述于后?！盵6]認為紫草茸是紫草萌芽嫩苗，與紫 出現(xiàn)混用，“別是一藥”說明二者并不是同一物。

1936 年，上海市國醫(yī)公會在《?蟲與紫草之正誤》一文中指出：“近世醫(yī)界只知紫草用于痧，紫草茸用于痘，對于紫草與紫草之嫩茸，幾已不復分別，而藥業(yè)恐亦不備矣。茲詢諸藥材行友人，紫草茸產于新加坡及西藏等處，紫草則出產山西……此后凡寫嫩紫草即‘紫草嫩茸’，如寫紫草茸即‘紅色成塊之紫草茸’，以資辨別?！盵7]上海市國醫(yī)公會認為紫草茸與紫草并非同一基原，應進行區(qū)分。

2.5 新中國成立后

《衛(wèi)生部藥品標準》藏藥分冊記載紫草茸為膠蚧科動物紫膠蟲Laccifer laccaKerr.的雌體寄生于豆科檀屬DalbergiaL.f.和梧桐科火繩樹屬EriolaeneaDC.等為主的多種植物樹干上所分泌的膠質物。此后，描述紫草茸以此為標準。

3 紫草茸產地考證

紫草茸國內外均有產。

3.1 國內

明代《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十二》記載：“有一樹立岡頭，大合抱，其本挺植，其枝盤繞，有膠淋漓于本上，是為紫梗樹，其膠即紫梗也即紫膠，可制漆，初出小孔中，亦桃膠之類，而蟲蟻附集于外，故多穢雜云?！盵8]徐霞客明確云南是紫草茸的產地之一。直到現(xiàn)在，云南依然是我國紫草茸的主要產區(qū)[9]，所產紫草茸作為原料以低價輸出，在國際市場上占有一定比例。

《西藏圖考》卷五描述“吐蕃國……紫草茸”[10]?！缎l(wèi)藏圖識》“識略卷下·物產”提及西藏產有紫草茸：“紫草茸……以上西藏。”[11]

1956 年，云南紫膠蟲首次被引種到福建[12]。劉崇樂等[13]也曾嘗試在我國北方試放夏季世代紫膠蟲。目前，紫草茸在我國云南、西藏、福建、廣東、臺灣等地均有產。

3.2 國外

《本草綱目》引《吳錄》記載：“九真移風縣，有土赤色如膠，人視土知其有蟻，因墾發(fā)以木插枝其上，則蟻緣而上，生漆凝結，如螳螂螵蛸子之狀。人折漆以染絮物，其色正赤，謂之蟻漆、赤絮，此即紫 也。”九真移風縣是今越南中部的清化省?！队详栯s俎》記載：“紫礦樹，出真臘國，真臘國呼為勒佉。亦出波斯國……昆侖國者善，波斯國者次之?！盵14]

4 紫草茸運用考證

紫草茸因其顏色、質地、藥用價值等特性被應用于各個領域。

4.1 取其顏色之紅

可用來做染料。宋代《本草圖經》記載：“今醫(yī)方亦罕用，惟染家所須耳?！薄侗静菥V目》引《吳錄》云：“人折漆以染絮物，其色正赤，謂之蟻漆赤絮。此即紫也?！?/p>

4.2 取其質地之黏

用作膠劑時，紫草茸多被稱為“紫膠”。封泥是古代用以封存門戶和包裹的憑記。將印章按捺于封泥，即抑印于膠質黏土，古稱“抑埴”。封泥發(fā)展到近代，形成火漆封印，火漆主要成分即紫草茸。

《本草綱目》記載：“恭曰：紫礦，紫色如膠，作赤麖皮及寶鈿，用為假色，亦以膠寶物?！逼渲校耙嘁阅z寶物”即是取其黏合力強?！肚鍖m瓷器檔案全集》記載了清代《乾隆三十五年各作成活計清檔》：“七月十五日，庫掌四德、五德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哥窯膽瓶一件，底足缺、養(yǎng)心殿、殿二等。傳旨：將瓶底足缺處用紫膠補好，欽此。于本月十六日庫掌四德將哥窯瓶一件底足收拾好，隨座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進交養(yǎng)心殿訖?！盵16]也提到采用紫草茸對破損瓷器進行黏合修補。

4.3 取其藥性清熱

《衛(wèi)生部藥品標準》藏藥分冊記載：紫草茸具有消毒、止血、活血化瘀的功效，用于血癆熱、腫毒惡瘡、瘀血不化?！吨袊鴦游锼庂Y源》記載：紫草茸具有清熱、涼血、解毒的功效[17]。《動物本草》記載：紫草茸能清熱、涼血、解毒，用于麻疹、斑疹不易透發(fā)、血崩、產后血暈、帶下、瘡癤腫毒等[18]。紫草茸在《天然藥8404 種詮釋》中的分類是清熱涼血，功效為清熱解毒、涼血活血、祛濕殺蟲[19]。

4.3.1 傷科之金創(chuàng)

可治療金創(chuàng)。法藏敦煌藏醫(yī)文獻P.T.1057《藏醫(yī)雜療方》記載：“治流血方：人若受傷出血，流血不止的話，用羊毛繩將大拇指和小拇指縛后……在手背凹陷處吐以口水，用黃牛角吸該部位，就會出現(xiàn)一個鼓包，以刀劃破流出一點血水或黃水，流血即止。用山上陳牛糞（頭年夏天的干牛糞）燒灰和入紫 熬成的藥汁中，喝兩三口，流血即可止住?！盵20]

4.3.2 婦科之帶下

可治療婦人帶下?！夺t(yī)學四續(xù)》記載：“朱砂、紫草茸、熊膽制成糊劑，主治經常月經淋漓。”[21]《藍琉璃》記載：“朱砂、紫草茸、熊膽等，與白糖、紅糖、新鮮酥油三者中的任何一種配成藥糊，治療月經經常淋漓?！盵22]《本草綱目》附方引用《徐氏家傳方》“產后血運，狂言失志：用紫礦一兩。為末。酒服二錢匕”；《楊氏家藏方》“經水不止，日漸黃瘦：紫礦末，每服二錢，空心白湯下”[23]。

在部分婦科方里，出現(xiàn)“如無真血竭以紫礦代”的描述。例如，《世醫(yī)得效方》記載：“治產后敗血沖心，胸滿上喘，命在須臾，宜服。真血竭（如無，以紫礦代）沒藥，上等分?！盵24]

4.3.3 兒科之痘瘡

可治療小兒痘瘡?！缎盒l(wèi)生總微論方》記載：“萊菔汁治瘡疹出不快……紫茸汁治如前，上以紫草茸水煎汁服?！盵25]《仁存孫氏治病活法秘方》記載：“化毒湯治小兒痘瘡未定或出不快：紫草茸、升麻、甘草……四圣散治小兒瘡疹出不快及倒靨：紫草茸、木通、甘草、枳殼、黃芪。”[26]

4.3.4 其他藥用

元代《痊驥通玄論》記載治馬腎毒，“用掌胎膏：紫礦、麻黃、瀝青、黃蠟、頭發(fā)灰各等份。上藥為末作膏，將烙鐵稍烙，搽之”[27]。

5 結語

本文系統(tǒng)整理并考證了紫草茸歷史上的名稱、基原、產地及運用等，希望可以為其資源開發(fā)利用提供文獻依據(jù)和理論支撐。

紫草茸存在古今名物不一致的問題，導致醫(yī)界認為其“真?zhèn)坞y辨”，也因此給其現(xiàn)代臨床應用帶來了不少阻力。

紫草茸在古代有“赤膠”“紫礦”“勒佉”“祿其”“紫?！薄袄恕薄吧醽砜恕薄白夏z”等別名，可見古人對其認知源于性狀或者音轉。隨著人們對紫草茸的逐漸認識，其在本草古籍里的記載存在從玉石部到木部再到蟲部的轉變經過。《衛(wèi)生部藥品標準》藏藥分冊規(guī)定，紫草茸為膠蚧科動物 紫 膠 蟲Laccifer laccaKerr. 的雌體寄生于豆科檀屬DalbergiaL.f.和梧桐科火繩樹屬EriolaeneaDC.等為主的多種植物樹干上所分泌的膠質物。紫草茸國內外均有產，國內主產于云南和西藏等地。紫草茸可用來做染料、胭脂和膠劑，可治療金創(chuàng)、婦人帶下、小兒痘瘡等?，F(xiàn)代醫(yī)學認為，紫草茸具有解毒、止血、活血化瘀的功效，用于血癆熱、腫毒惡瘡、瘀血不化。

因“紫草茸”一名容易使人們誤以為其是“紫草春天萌發(fā)之嫩苗”，建議以“紫膠”為名記入現(xiàn)今方藥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