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斌

金庸小說《射雕英雄傳》第五回中，講述了一個鐵木真和眾人彎弓射雕的情節(jié)，郭靖在哲別指導下，一箭射落雙雕，成為書中所說的“射雕英雄”。這個隨著小說、電視劇流行而廣為大眾所熟知的名號，歷史上其實早有由來。北朝時期的斛律光，晚唐時期的高駢，就都由于射落飛雕而獲得過類似的美稱。

斛律光射雕，是東魏末期高澄執(zhí)政之時。一次他隨從高澄在鄴城附近校獵，見一只大鳥飛翔于云表，“引弓射之，正中其頸。此鳥形如車輪，旋轉而下，至地乃大雕也”（《北齊書·斛律光傳》）。文士邢子高親見其事，感嘆說：“此射雕手也?！滨晒庖惨虼吮蛔u為“落雕都督”。只不過他射的是單雕。稍晚一些，北周時期長孫晟從長安出使突厥，與突厥攝圖可汗游獵于草原，遇到二雕“飛而爭肉”，長孫晟“馳往”，利用二雕爭斗糾纏的時機，“一發(fā)而雙貫”（《隋書·長孫晟傳》）。一般認為，這可能是后來“一箭雙雕”成語的出處。但長孫晟是否得到過類似的“射雕”名號，傳記沒有記載。

與斛律光、長孫晟相比，晚唐時期的高駢雖然也得到了“落雕侍御”名號，但有一定的運氣成分。據(jù)云他見“二雕并飛”，祈愿說：“我且貴，當中之?！苯Y果一箭而中二雕，預示了他后來的顯赫人生。

金庸小說中的射雕情節(jié)，發(fā)生在大漠草原，出場的人除了郭靖這個草原化的漢人之外，都是蒙古人。歷史上以射雕著名的斛律光和長孫晟，則分別是北朝時期內(nèi)遷的敕勒人和鮮卑人。高駢射雕時代較晚，他的家族據(jù)說出自渤海高氏，但其實祖父高崇文之前“七世”一直生活在幽州邊境，后來才任職內(nèi)地。也就是說，后來大家耳熟能詳?shù)摹耙患p雕”成語，似乎并不是產(chǎn)生于華夏文化自身的語境之中，而是一個北境人群內(nèi)遷帶來的“內(nèi)亞性”元素。從歷史學角度來說，這是一個饒有興味的問題。

關于這些北朝內(nèi)遷家族的騎射傳承，《北齊書》卷一七斛律金、斛律光、斛律羨父子合傳的末尾，提到了這樣一件事：

羨及光并少工騎射，其父每日令其出畋，還即較所獲禽獸。光所獲或少，必麗龜達腋。羨雖獲多，非要害之所。光常蒙賞，羨或被捶撻。人問其故，金答云：“明月必背上著箭，豐樂隨處即下手，其數(shù)雖多，去兄遠矣?！甭務呦谭溲浴?/p>

這段記載講的是斛律光、斛律羨兄弟早年之事。明月和豐樂，傳記說分別是他們的“字”，但更可能是兩人的敕勒名字。斛律金評判兄弟二人打獵收獲，結果收獲獵物多的弟弟豐樂被“捶撻”，收獲少的哥哥明月反而“蒙賞”。原因是哥哥每箭射中的角度都很講究，從背脊高處射入，貫穿腋部。弟弟卻有些隨意。父親據(jù)此認為，弟弟雖然收獲獵物數(shù)量多，展示出來的箭術水平和時機把握能力，遠不如哥哥。

這個評價與斛律光傳記生平相呼應，實際上是解釋了他的高超箭術和杰出軍事能力的養(yǎng)成過程。最早知道這個意味深長的故事，還是在接觸《北齊書》之前。一九九八年我從武漢大學圖書館學系畢業(yè)，考入本校歷史系讀研究生，跟隨朱雷老師學習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上課、答疑都是在朱老師家中，經(jīng)常散漫地聊天，有一次談到做學問的方法，朱老師講了這個故事，告誡我們將來寫東西不要追求數(shù)量，而要追求學術精準度和力度。那時我剛開始研究生階段的學習，加上本科所學又非歷史專業(yè)，一切尚懵懵懂懂，但這個故事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迄今二十余年，仍經(jīng)常浮現(xiàn)于眼前。

朱老師應該是很喜歡這個故事，講給很多學生聽過。二0一七年他給黃樓兄《碑志與唐代政治史論稿》作序，也提到了這個故事，并解釋“麗龜”一詞出自《左傳·宣公十二年》中的“射麋麗龜”，引孔穎達疏云：“麗為著之義。龜之形，背高而前后下。此射麋麗龜，謂著其高處?！备@個故事表達的旨趣有關，朱老師還有兩次閑談讓我印象很深。一次是告誡我做學問路子要正，舉的例子是八旗子弟養(yǎng)畫眉鳥。這種鳥擅長模仿其他鳥叫，正因為如此，一個大忌是讓它聽到不入流的鳥叫聲，一旦模仿，很難再改掉，謂之“臟口”。一次是談到閱讀和寫作習慣，說：“我更喜歡讀論文，不太喜歡讀專著。論文如匕首，短小精悍，都是干貨。很多專著因為篇幅關系，內(nèi)容往往摻水?！闭怯捎谶@種理念，朱老師在數(shù)十年的學術生涯中只發(fā)表了三四十篇論文，在同輩學者中數(shù)量算是比較少的。不過有好多篇都是受到學界贊賞的佳作，確實稱得上是“所獲或少，必麗龜達腋”。

一個北朝內(nèi)遷部落家族的騎射傳承故事，被用來譬喻現(xiàn)代學術生活中的研究能力和品味養(yǎng)成，不得不說，本身就是一種睿智和識見。二0二一年八月十日凌晨，朱老師因病突然辭世。作為受業(yè)弟子，驚愕和傷感之余，不由經(jīng)常回想起讀書期間他的諸多教導，而腦海中浮現(xiàn)最多的，就是斛律光兄弟的這個故事。思緒飄浮之際，也產(chǎn)生一個疑問：在北朝內(nèi)遷家族日趨華夏化的潮流下，這樣的騎射傳承究竟有著怎樣的文化意義？

北朝的統(tǒng)治者和國家權力起源于內(nèi)亞草原邊境。而生長于草原地帶的游牧人群，“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弓，盡為甲騎”（《史記·匈奴列傳》），自幼練習騎射，長大后成為彎弓的戰(zhàn)士，幾乎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生活方式和職業(yè)選擇，也是一種文化認同。丹尼斯·塞諾（Denis Sinor）在《內(nèi)亞的戰(zhàn)士》一文中，曾引用圣希多尼烏斯·阿波黎納里斯（Sidonius Apollinaris）對匈人高超騎射能力的記述：

優(yōu)雅的弓和箭帶給他們快樂，他們的手堅定而恐怖，他們堅信，他們的箭一脫手便能置人于死地。

射雕就是草原騎射之風的一個象征?！妒酚洝だ顚④娏袀鳌诽岬剑倥肭稚峡?，景帝派遣從軍的中貴人率數(shù)十騎馳騁，遇到三個強悍的匈奴人，“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李廣獲知后認為，此三人必定是“射雕者”，于是率騎圍攻，殺其二而俘其一，“果匈奴射雕者也”。這也是射雕最早見于文獻記載。敦煌藏經(jīng)洞所出的《韓擒虎話本》，則以通俗的語言講述了射雕與突厥風俗的關系。當時韓擒虎奉命出使突厥：

單于接得天使，升帳而坐，遂喚三十六射雕王子，總在面前處分：“緣天使在此，并無歌樂，蕃家弓箭為上，射雕落雁，供養(yǎng)天使。”王子唱喏，一時上馬，忽見一雕從北便來，王子一見，當時便射。箭既離弦，不東不西，況雕前翅過。單于一見，忽然大怒，處分左右，把下王子，便擗腹取心，有挫我蕃家先祖。

話本內(nèi)容是出于想象和編造，但單于（實際應為可汗）所說的“蕃家弓箭為上”，卻是對草原騎射風俗很貼切的描述。

斛律金家族原本是生活在北魏六鎮(zhèn)邊境的敕勒部落，正屬于丹尼斯·塞諾所說的“內(nèi)亞的戰(zhàn)士”。具體來說，騎射能力包括“騎”“射”兩個方面，后者又可以細分為射中的精準度和力度（決定著射程和殺傷力）兩項指標。一個優(yōu)秀的內(nèi)亞騎射戰(zhàn)士，在這些指標上都需要比較突出。斛律金的評判，就包含了“射”的兩項指標—“必背上著箭”，說的是射中的精準度;“必麗龜達腋”，則需要相當?shù)牧Χ取?/p>

北魏后期名將、祖先“世為部落大人”的奚康生，在精準度和力度兩項指標上都留下了突出事跡。北魏進攻南齊控制的義陽城時，南齊守將張伏護登上城樓，“言辭不遜”，奚康生“以強弓大箭望樓射窗，扉開即入，應箭而斃”，南齊方面驚詫莫名，稱之為“狂弩”（《魏書·奚康生傳》）。奚康生是利用對方開閉城樓窗戶的瞬間將箭射入，射程既遠，對精準度和時機把握的要求也極高。這件事大概在南朝廣為流傳，以至于數(shù)年之后，梁武帝蕭衍特意送給奚康生兩張大弓，“長八尺，把中圍尺二寸，箭粗殆如今之長笛，觀者以為希世絕倫”。奚康生集會文武試弓，竟然“猶有余力”。

奚康生的事跡，具體說明了精準度和力度對于箭術的意義，也是對斛律金之語的生動詮釋。二者之中，力度顯然更為基本，精準度是建立在力度（射程）之上的。如所周知，北魏平城時代的皇帝們，巡幸途中經(jīng)常會舉行競賽性的射箭活動，比賽內(nèi)容主要就是建立在力度基礎上的射遠（可能也需要一定技巧）。如北魏文成帝和平二年（四六一）巡幸河北，途經(jīng)靈丘之時，“詔群官仰射山峰，無能踰者。帝彎弧發(fā)矢，出山三十余丈，過山南二百二十步，遂刊石勒銘”。當然，見于文獻記載的多次御射活動，一般都是皇帝射程最遠，很難說是與射者毫無保留的競賽。

據(jù)有幸保存下來的北魏皇帝東巡碑（僅存拓片）和南巡碑來看，參與這種射箭比賽的貴族和將領人數(shù)不少。可以想見，如果精于箭術，在這樣的活動中會備受矚目。說起來，“武士彎弓，文人下筆”，北朝時代武士的騎射能力，跟文士的辭章能力一樣，既是戰(zhàn)場上的實用技能，也具有炫耀性和社交性，是獲取社會聲譽的重要資本。

隨著北魏政權的逐漸華夏化，騎射作為一種草原習俗，也開始跟華夏傳統(tǒng)射禮相結合，演化為《隋書·禮儀志三》記載的北齊春秋兩季馬射之禮。這種射箭活動往往有很多觀眾，成為展示個人能力的重要場合。以箭術著稱的元景安，曾在北齊孝昭帝的西園燕射活動中，“正中獸鼻”，拔得頭籌，讓孝昭帝“嗟賞稱善，特賚馬兩疋，玉帛雜物又加常等”（《北齊書·元景安傳》）。這些賞賜的物質意義也許并不太大，但因此得到的贊譽和潛在的仕進可能性，卻是很重要的。而據(jù)元景安傳記記載，他和斛律光、皮景和等人，還因為騎射能力出眾，經(jīng)常被叫去參加另外一種場合：“時江南欵附，朝貢相尋，景安妙閑馳騁，雅有容則，每梁使至，恒令與斛律光、皮景和等對客騎射，見者稱善?！睎|魏北齊與南朝的使節(jié)交聘往來，并不僅僅是儀式化的外交活動，也是重要的文化競爭場合。為此雙方都力爭選派最具學問和辭章能力的文士，以免在接待場合的文化競爭中落于下風。而除了文士，顯然也會選派精于騎射的武士。這很有些類似于現(xiàn)代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原本是運動員個人之間的力量和技巧競爭，卻往往被賦予了國家榮辱的意涵。

騎射能力在當時既然是有益于個人聲望和仕途的重要資本，而精準度和力度又是核心評判指標，這樣就可以理解為何青年斛律光會在這些指標上銳意練習。長孫晟傳記也提到，北周“尚武”，因此“貴游子弟咸以相矜，每共馳射”。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和帕斯?。↗.- Claude Passeron）在談到年輕人的文化學習時說：

如果說當時人很少把學習當作放棄與背離，那是因為他們應當掌握的知識被全社會高度贊賞，掌握它們就意味著進入了精英的圈子。（《繼承人—大學生與文化》，邢克超譯，商務印書館二00二年版，26頁）

這種學習動力和積極性，正是王褒所說的“文士何不誦書，武士何不馬射”（《梁書·王規(guī)附子褒傳》）。從“射雕手”“落雕都督”的美譽，到后來統(tǒng)軍作戰(zhàn)“未嘗失律”，成為關乎北齊國運的“大將”，斛律光充滿榮譽的一生，仿佛都在印證著他年輕時刻苦練習騎射的價值。有意思的是，在這個故事中，弟弟斛律羨是作為陪襯和反面例子而存在的。實際上他后來也以箭術著稱，傳記就說他“尤善射藝”。我懷疑兄弟二人打獵中的表現(xiàn)，可能并不在于實際騎射能力的高下，而是對待打獵（騎射練習）的態(tài)度。這或許跟兄弟倆人的性格有關。斛律光“居家嚴肅，見子弟若君臣”，“門無賓客，罕與朝士交言”（《北史·斛律光傳》），是一個很有些古板和矜持的人;斛律羨則“機警”，大概性格比較隨意。

需要指出的是，并不是在所有的武士社會中，騎射都具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對于騎射能力的高度強調(diào)，很大程度上是一個“內(nèi)亞性”現(xiàn)象。中世紀歐洲的騎士們，對于弓箭的認識和看法就不太正面。池上俊一在介紹中世紀騎士的武器裝備時，特意用了“卑鄙的弓”作為一個小節(jié)標題，認為在中世紀歐洲騎士的戰(zhàn)斗倫理中，使用這種遠程性攻擊（帶有一定的暗襲性質）武器，是“非常卑鄙下作的行為”（《圖說騎士世界》，曹逸冰譯，天津人民出版社二0一八年版，114—119 頁）。比起弓箭，他們更重視劍和長槍。

當擅長彎弓的“內(nèi)亞戰(zhàn)士”們涌入長城邊境，建立起橫跨游牧、農(nóng)耕地帶的政治體時，騎射能力作為他們的軍事優(yōu)勢象征，往往會被刻意強化和維護，甚至會作為一種“習俗”，被賦予文化認同和族群邊界的意義。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是清代統(tǒng)治者對滿族人群“國語騎射”能力的不斷強調(diào)。盡管如此，當這些內(nèi)遷人群面臨著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于內(nèi)亞草原的生活環(huán)境時，騎射能力的下降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趨勢。

《北史》卷五四的斛律金父子傳記，在斛律光兄弟射獵故事之前，還有一段不見于《北齊書》的記載，就與此有關：

羨及光并工騎射。少時獵，父金命子孫會射而觀之，泣曰：“明月、豐樂用弓不及我，諸孫又不及明月、豐樂，世衰矣?！?/p>

這條記載是《北史》編撰者后來加入的，其中“少時獵”一句明顯有誤，當時有“諸孫”在場，可見是斛律光兄弟壯年之事。斛律金在家族會射之時，對祖孫三代“用弓”能力的不斷下降感到痛心，認為“世衰矣”，用現(xiàn)在通俗的話說，也就是“一代不如一代”。這個嘆息和傳記強調(diào)的斛律光刻苦練習箭術并獲得巨大榮譽之間，形成了某種矛盾。

斛律金本人的騎射能力，傳記中沒有記述具體事例，只是說柔然可汗阿那瓌曾“深嘆其工”。不過傳記特別提到，斛律金“行兵用匈奴法，望塵識馬步多少，嗅地知軍度遠近”，可見完全是草原部落生活積累的軍事經(jīng)驗。這一點很值得注意。

后來被高歡稱為“敕勒老公”的斛律金，離開草原邊境內(nèi)遷時大概三十七八歲，早已經(jīng)是非常成熟的“內(nèi)亞戰(zhàn)士”。而斛律光內(nèi)遷時只有十歲左右，練習騎射主要是在六鎮(zhèn)之亂后的內(nèi)地軍事環(huán)境中。至于斛律金的孫子們，則是成長于東魏北齊晉陽或鄴城的顯赫勛貴子弟。也就是說，短短幾十年間，祖孫三代的生活環(huán)境發(fā)生了巨大變化。這應當是造成“用弓”能力不斷下降的原因。子孫們面臨的不再是質樸的草原部落生活，需要掌握騎射之外的更多技能，比如漢語讀寫和各種政治禮儀。在這種背景下，“用弓”能力下降也就成為一個自然的文化變遷現(xiàn)象，并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世衰矣”。

斛律金也有不如子孫的地方。最顯著的是漢語讀寫能力。他的漢語名字原本按照敕勒本名“阿六敦”取為“敦”，由于經(jīng)常要在文書上署名，他嫌“敦”這個字太難寫，改為筆畫較少的“金”，但“猶以為難”。司馬子如教他寫“金”字時，為了便于理解，按照字形畫成屋子的形狀，他才勉強學會（《北史·斛律金傳》）。跟他的情況相似，同樣出身于六鎮(zhèn)部落、被高歡稱為“鮮卑老公”的厙狄干，在文書上署名時，寫“干”字總是“逆上畫之”，被當時人所取笑，稱之為“穿錐”（《北齊書·厙狄干傳》）?？梢韵胍?，這些內(nèi)遷部落酋長漢語讀寫能力的缺乏，會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他們的州郡行政治理能力。厙狄干在定州刺史任上，就被評價為“不閑吏事，事多擾煩”。

內(nèi)遷時只有十歲左右的斛律光和年齡更小的斛律羨，在漢語學習上投入的精力自然比父親要多。一個可以參考的例子，是六鎮(zhèn)之亂后自武川鎮(zhèn)內(nèi)遷的宇文護。其母閻姬晚年在信中回憶，他們被爾朱榮遷移到晉陽以東的壽陽縣居住，當時只有十來歲的宇文護、賀蘭祥等幾個孩子，就有博士教他們學習（《周書·晉蕩公護傳》）。宇文護、斛律光年齡相近，斛律光兄弟無疑也會有這樣的學習課程。當然，這些生長于戰(zhàn)亂之中的內(nèi)遷第二代，讀寫能力可能仍然有限。斛律光傳記中沒有提到這一點，只是說“將有表疏，令人執(zhí)筆，口占之，務從省實”，又說“行兵用匈奴卜法”，可見仍較為質樸。厙狄干家族直到孫子輩才真正“知書”。不管如何，隨著子孫漢語讀寫能力的上升和知識結構的變化，必然會影響到他們的社會取向和文化認同。斛律金那些自幼錦衣玉食的孫子們，面對祖父“世衰矣”的嘆息，不知道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內(nèi)心也許未必認同。

斛律金的嘆息，是一種基于草原部落經(jīng)驗的人生認知，希望子孫們能夠保持像他一樣的騎射能力，以此作為“我家直以立勛抱忠致富貴”之資。可是，不僅他的子孫們已經(jīng)處于華夏化的社會環(huán)境中，而且由于內(nèi)遷勛貴階層整體上的世代間變遷，斛律氏刻意保持這種軍事能力，也會顯得過于突出。斛律金并不是高歡創(chuàng)業(yè)時最核心的親戚集團成員，雖然高氏后來不斷通過聯(lián)姻方式進行拉攏，但這種基于利害關系的政治聯(lián)姻，所能建立的信任感已經(jīng)不同于高歡創(chuàng)業(yè)時已經(jīng)存在的那種親戚關系。于是，當北齊中期以來維系勛貴軍事權力平衡的段孝先（婁太后姐姐之子）于武平二年（五七一）因病去世后，缺少制衡力量而危險性凸顯的斛律光，次年就被后主高緯誅殺，并“盡滅其族”。

斛律光是被出身河北士族的“盲眼老公”祖珽，利用北周制作的“明月照長安”謠言譖死。東魏北齊時期，以內(nèi)遷六鎮(zhèn)勛貴為核心的“彎弓武士”和以河北士族為核心的“下筆文人”，一直處于高度的緊張關系之中，從這一點來說，斛律光之死或許可以看作這種緊張關系的一個結果，意味著“下筆文人”對“彎弓武士”的勝利。當然，這種勝利只不過是利用了少年皇帝高緯的忐忑心理：“盲人歌殺斛律光，無愁天子幸晉陽?！壑胁挥X鄴城荒，行樂未足游幸忙?！边@是元代人郝經(jīng)觀看展子虔畫《齊后主幸晉陽宮圖》后的題詠（《郝經(jīng)集》卷九）。斛律光之死曾讓后來的無數(shù)讀史者嘆息，正如《北齊書》卷一七卷末“史臣曰”所說：“內(nèi)令諸將解體，外為強鄰報仇。嗚呼！后之君子可為深戒?！钡捳f回來，人都是生活在特定的歷史情勢之中，面對未知的前方，能夠做出的選擇是很受限制的。如果斛律光不死，繼續(xù)掌握兵權，北齊政權也許可以不那么快滅亡，可是否會像北周一樣最終為類似于斛律氏的外戚楊氏所取代，也是一個很難分說的歷史假設。

并不識字的斛律金，大概是從歷史故事中聽說了“古來外戚梁冀等無不傾滅”，晚年對于斛律氏“一門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的榮盛顯赫感到不安，認為“我家直以立勛抱忠致富貴，豈可藉女也”?？扇绱祟l繁的皇室聯(lián)姻，原本就是由于斛律氏的軍事“立勛”過于突出，讓統(tǒng)治者高氏從最初的政治拉攏，逐漸變成一種擔憂。這樣想的話，斛律金希望后代在草原部落騎射傳統(tǒng)中堅守前進，努力訓練他們的軍事能力，最終使得斛律光兄弟一個“聲震關西”，一個“威行突厥”，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斛律光之箭射向的，正是這樣的歷史語境。由內(nèi)遷北境人群締造的東魏北齊政權，一方面延續(xù)著基于統(tǒng)治權力優(yōu)越感的草原邊境文化認同，一方面又繼承了北魏遷洛以來急速的華夏化潮流及其文化遺產(chǎn)，在“彎弓”“下筆”兩個面相上呈現(xiàn)出極為復雜的歷史張力。被裹挾于其中的人們，無論做出怎樣的選擇，都會面臨著來自反作用力的限制。“射雕手”斛律光能夠做到“必背上著手”“必麗龜達腋”的精確射中獵物，但他處于急速變化時代之中的人生，則充滿了不確定性，更像是一個不怎么高明的箭士，彎弓瞄準了獵物的某個部位，卻未必能夠如愿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