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伯父是一個光棍,一輩子沒有成家。
聽父親說,伯父本來是有機會成家的,但是他沒有把握好。伯父年輕時也是一個帥哥,高高的個子,健壯的身材,又有文化,在生產(chǎn)隊當隊長。有一次,媒人跟他約好上午10點和姑娘見面,可他在生產(chǎn)隊忙著指揮人們抗旱澆地把這事忘了,一直到下午2點回家吃飯時才想起,女孩早就氣呼呼地走了。
還有一次,媒人又給他介紹對象,可他說:“我的兩個弟弟(后來的我的父親、叔叔)也二十多歲了,婚事還沒著落,你先給他們說吧?!保ㄎ业臓斈倘ナ涝纾甘抢洗螅┟饺苏f:“明振(伯父的名字),你要想好啊!你今年已經(jīng)30歲了,再不結(jié)婚,恐怕……”伯父擺擺手:“以后再說吧!”
“以后”是什么時候?大約又過了十年,父親和叔叔早已成家。一天,村上來了兩個逃荒的,聽口音像安徽人,一老漢帶著個女兒,人們都勸說伯父把她爺倆留下,把女孩娶進門, 為老漢養(yǎng)老送終。伯父說:“我今年已經(jīng)40歲了,人家姑娘才一二十,這怎么合適呢?”然后,東拼西湊糧食,管老漢和他女兒在這兒吃住半年,了解到他們家鄉(xiāng)災荒已過,又湊夠路費送他們回家。臨走時,父女倆“撲通”一聲跪倒在伯父面前,淚如雨下。
所以,盡管伯父沒成家,但鄉(xiāng)親們對伯父的尊敬卻是有增無減。誰家兒女成家了,人口多,需要分家,請他主持;誰家婆媳不和,兩口子吵架,找他評理;誰誰賣糧食,不會算賬,讓他幫忙,哪怕他正在吃飯,也要端著碗過去……在鄉(xiāng)親們心中,他就是德高望重的長者,是他們身邊的活雷鋒,也是他們最信賴的人。
回憶起和伯父的往事,要從我記事開始。大約在我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去伯父家,由于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身泥,回到家中難免被父母批評。因為沒有干衣服,媽媽讓我穿上哥哥的衣服,可能是有些大,看起來滑稽的緣故,我到了伯父家(伯父家是個人場,人們沒事的時候都喜歡在這兒湊熱鬧),大人們笑話我:“這衣服真好看!”“像唱戲一樣?!蔽艺跉忸^上,就罵了他們。伯父狠狠地批評了我,他說:“人家都是你的長輩,跟你開個玩笑你就這樣!”我還想狡辯,伯父又說:“你得管好自己的脾氣,就是再氣也不能罵人。”
上初中的時候,學習任務重,我總覺眼睛酸困、疲勞,看東西模糊,就回家給媽媽說了。但當時家庭經(jīng)濟困難,父母沒有重視。伯父知道后,二話沒說,騎著自行車載著我跑十幾里到鄉(xiāng)衛(wèi)生院給我看病。藥很貴,一次就得幾十元(1993年)。伯父把養(yǎng)的雞、鴨以及下的蛋全都賣了,又問別人借了不少錢,才讓我得以治療一個多月。醫(yī)生說:“幸虧來得及時,現(xiàn)在只是假性近視,如果任其發(fā)展,就會變成真近視,那時就得戴眼鏡了!”經(jīng)過治療,我感覺好多了,就算是很遠的地方也能夠看清楚。伯父很高興,對我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定要保護好它?!焙髞?,他又從親戚家要了一只小羊羔,讓我星期天寫完作業(yè)去河堤上放羊,那里有綠樹青草,對視力恢復有好處。另外,等羊羔長大了還能賣錢還賬。
可以說,伯父雖然沒有成家,沒有子女,但他把愛都傾注到了我們姊妹身上。早晨到學校上早自習,他叫我們起床,他叫醒我們的方式很特別,就是打開收音機,聽里面的節(jié)目就知道是幾點,而且我們從來不會遲到。我們前腳剛走,他就起來為我們準備早餐;晚上我們上晚自習,什么時候放學回家他什么時候睡覺,用他自己的話說:“你們不回來,我睡不踏實?!?/p>
伯父雖說是長輩,可對我很親切。暑假和他一起下地干活,他總是給我講《三國演義》里面的故事,例如桃園三結(jié)義、空城計、諸葛亮收姜維、關羽大意失荊州等,講完之后又問我許多問題。我很喜歡聽,結(jié)果是農(nóng)活干了,還不覺得累。有時候他在收音機上聽到什么新聞、國家大事之類的,也喜歡跟我聊。晌里休息的時候,伯父教我占方(農(nóng)村一種游戲);中午下河洗澡,他教我游泳;要是遇到下雨天不出去干活,他還教我下象棋、軍棋,美其名曰:開發(fā)智力。地里種的蔬菜吃不完,他會把扁擔挑上,讓我和他一塊兒去集市上賣菜。
后來,伯父年齡大了,父母和他商量,把哥哥過繼給他養(yǎng)老送終,吃住也分開了。我很傷心,伯父悄悄地附在我耳邊說:“咱們還是一家人,咱倆還是好朋友?!?/p>
中專畢業(yè)后,我跟著一家公司老板去外地開分公司沒有成功,回到家中,家人們都反對我出去??刹父麄儾灰粯?,他說:“年輕人就應該出去闖蕩,磨煉磨煉?!钡恍业氖?,我再次失敗。那段時間,我以淚洗面,心里愧疚??!整整2000斤麥子,哥哥用拖拉機拉到鎮(zhèn)上賣了幾百塊錢,被我轉(zhuǎn)眼之間打了水漂,叫誰不心疼?伯父安慰我,沒有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努力拼搏才能創(chuàng)造輝煌。他想方設法聯(lián)系村上在外打工成功的朋友,說盡好話,讓我跟著他們一起出去。臨走時,伯父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手帕,一層層打開,里面是400元錢,遞給我,說:“出門在外大方點,該花的錢一定要花,另外要和別人搞好關系 ?!蔽亦嵵氐攸c了點頭,這次總算沒讓伯父失望。
伯父還一直關心著我的婚姻大事。每年春節(jié)回來他都要問,我總是搖頭。這時伯父會說:“你小子是不是眼光太高?”“你小子是不是脾氣太暴,把女孩子惹跑了?”“栓哪,要成家啊,老了才有個伴兒呀!”句句發(fā)自肺腑,我內(nèi)心的感動無以言表。
后來,我談了一個女朋友,就是現(xiàn)在的妻子,此時伯父已經(jīng)76歲了。離中秋節(jié)還有幾天,他就催我?guī)隙Y物去老丈人家看看。他說:“對待感情,一定要專一,不要三心二意。你把她當作未來的老婆,她就是你的老婆。”
遺憾的是,在我們姊妹幾個都成家立業(yè),伯父可以頤養(yǎng)天年之時,他卻因意外摔傷大腿骨折,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后,不想再連累他的侄子、侄女,了卻了自己的一生,享年81歲。臨死前,他還要再看看我和孩子。末了,他對我說:“過一家人不容易啊,你要好好過日子呀……”淚水早已模糊了我的雙眼。
伯父走了,但他對我的深情厚意永遠記在我的心間。我要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學習,請他放心。
噢,我的伯父,我的摯友!
作者簡介:
呂栓,男,中國西部散文學會會員,河南省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神州》《參花》《鴨綠江》《西部散文選刊》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