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

2021年3月24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三坊七巷考察時指出：“保護好傳統(tǒng)街區(qū)，保護好古建筑，保護好文物，就是保存了城市的歷史和文脈。對待古建筑、老宅子、老街區(qū)要有珍愛之心、尊崇之心?！?/p>

也就在同一天，漳州市薌城區(qū)人民政府公布了“漳州電大校園丹霞史跡”等第一批文物保護單位，5月17日該項目又經漳州市人民政府公布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并更名為“漳州丹霞書院遺跡”。市（區(qū)）兩級政府的重視和支持激發(fā)了全校師生保護文物、宣傳文物、研究文物和弘揚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極大熱情。

“一泓碧水融日月，丹霞百載話滄?！?。漳州市新華南路40號的這片神奇的土地，自古以來就是漳州的學府勝地，承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底蘊。地方文脈，悠悠不絕。機緣巧合，似乎又暗示了傳統(tǒng)書院教育與現代開放教育（電大教育）的契合之處。而在我們對清代金溶《重修八卦樓丹霞書院碑記》（下稱《丹霞碑》）的拓印、釋讀、翻譯，并結合對其他傳統(tǒng)書院辦學情況的研究后，又引發(fā)了我們去思考如今即將轉型升級的開放教育如何從傳統(tǒng)書院教育吸取有益的養(yǎng)分，如何傳承和發(fā)展等諸多問題。

《丹霞碑》指稱：“漳自朱子過化以來，文風幾甲天下，而理學、經濟、清介、節(jié)義之行，正不乏人，要必自立志樹品?！泵鞔_了教育的目的關鍵是必須使人樹立志向和培養(yǎng)品德。這與中國傳統(tǒng)書院強調生員的道德養(yǎng)成是一脈相承的。傳統(tǒng)書院往往以學規(guī)的形式來闡述教育理論和培養(yǎng)目標，其中影響最大的是朱熹所立《白鹿洞書院揭示》（又稱《白鹿洞書院學規(guī)》），宋理宗時頒布給全國書院統(tǒng)一使用，而這一學規(guī)的要義就是闡釋了立德樹人的基本精神，其核心是道德教育?！兜は急愤€引用黃道周的《鄴山講儀》的有關內容，這段話原是《鄴山講儀》師生的“誓詞”，具體指出七種不符合道德規(guī)范的人“不在此位”，也就是說不會（也不能）在這里，這里沒有你的容身之處的意思。文中稱“其有不忠不信者，不在此位也。其有入不孝，出不弟，慢游是好者，不在此位也。其有便僻、善柔、驕諂、佚樂、托文章以敗善類者，不在此位也。其有放利而行為陽鱎，以希攀援者，不在此位也。其有稱人之惡，以訐為直，居下流而訕上者，不在此位也。其有逾閑越簡，不衣冠而遨市井者，不在此位也。其有凌侮鰥寡，取非其有，好興訟以捍文綱者，不在此位也?！笨梢哉f是全面而具體，深刻而簡明，富有指導性和操作性的規(guī)定和守則。而對生員如此嚴格要求，包括對延請教師的要求如碑文所稱“延有文行者主師席焉”，也是強調德才兼?zhèn)涞膸熧Y素質，目的都是為了落實“立志樹品”的育人目標，也體現了書院教育“育德為先”的教學特色。

傳統(tǒng)書院為了實現其“明道傳道”的辦學宗旨和“立志樹品”的目標，十分注重道德踐履，也就是德育培養(yǎng)的實踐操作，書院的祭祀活動便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丹霞書院中主祀朱熹，配祀黃勉齋、陳淳、王東湖、陳布衣等鄉(xiāng)賢，他們都是儒學的正統(tǒng)，且都與漳州的政治經濟文化有密切的關聯(lián)，通過祭祀這些先賢鄉(xiāng)賢，通過這種莊嚴的儀式，生動的場景，讓生員感受到前輩先賢的精神力量、道德追求、人格魅力和社會責任感，從而提升自己的道德修養(yǎng)和思想水平，涵養(yǎng)一種愛國愛鄉(xiāng)的情懷。從《丹霞碑》（碑陰）可以發(fā)現，丹霞書院是將祭祀活動列入“計劃和預算”，每天春秋兩季和平時的活動經費都有固定的來源和標準，是制度化、規(guī)范化操作的。這一點對當今高校思想道德體系建設，以及思政課改革無疑有一定的啟發(fā)和借鑒意義。

傳統(tǒng)書院的主要功能是講學、祭祀、藏書，圍繞這三大功能的校園環(huán)境建設便顯得格外重要。歷代書院無論對選址、建筑物營造、景觀設計等方面都重視講究建筑倫理性內涵中的“隱性德育功能”。在選址上，要么依山傍水而建，要么坐落于城郊結合部，前者取其風景優(yōu)美，后者取其鬧中取靜，但無論在哪里營建，都會經過周詳的踏勘，都要體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理念，都突出讀書修身所需要的清凈環(huán)境和人文環(huán)境?！兜は急烽_篇明說八卦樓選址，但也暗示出了丹霞書院選址的原由。“八卦樓，當城東南，其始建于明萬歷六年。太守羅公青霄與司馬羅公拱辰，以東南巽方洼陷，不可無突起之峰。而巽于卦位，離明所由進也。”在后天八卦中，巽卦方位類象為東南，離卦方位類象為南。巽為風，為木，在概念類象中為進退不果，猶豫不決，風行是根據地勢、環(huán)境、天象情況從勢而行，故為順從依賴，只有順從正確的方向，才會順利。而離本卦上下體離明相重，光明普照，又附麗于正道，正可推行教化而欣榮天下。故曰巽于卦位，離明所由進也離明之象在古代是“考試得人的象征”，在這里建立高樓，也寄寓了文教昌明由此達到的意思。也正因此，乾隆二年在重修八卦樓時，劉良璧和王材才因勢利導，動議修建丹霞書院。而到了乾隆十一年，金溶主持重修八卦樓時，又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擴建，除了修復原有的講堂，增設了書房，還按照格局設計，浚池造艇，修路架橋，種花植樹，增加了許多景觀建設的內容。其自始至終都貫穿自然山林園林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可以育人德行的觀念，而書院中的水景更是體現了儒家文化的源遠流長，以至到了乾隆二十四年，蔣允焄重修丹霞書院時，在講堂之東增建一堂，匾額題為“海濱洙泗”，這是意味深長，值得人們深思的。而金溶在碑文中則明確寫出了創(chuàng)設如此美好的學習環(huán)境的作用和期望：“四時之景不同，晦明風雨之態(tài)各別。士之游于斯，息于斯，誦讀于斯，當有以觸其道機，而長其文思也乎？抑余更有進焉者?！币簿褪窍Ｍ麑W生們在此學習生活，體驗自省能夠早日明道悟道，激發(fā)文思，并在德智體美各方面都有所進步！這或許就是書院獨特的教學方法吧！

而提起傳統(tǒng)書院的教學方法，我們又會注意到《丹霞碑》提及“來學者多受業(yè)而肄于家”的問題，這里強調了自學的重要性，但又不是對學生放任自流。這種以自主學習為主，通過自修和自省，提高學生素質的方式方法，也是開放教育必須繼承和發(fā)展的地方。在網絡高度發(fā)達的今天，如何發(fā)掘古代傳統(tǒng)書院的經驗，結合現代技術，做好開放教育，推動全民終身學習，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中國傳統(tǒng)書院是介于官學和私學之間的教育機構。除了官府的支持，民間社會的捐助也十分重要。著名歷史學家李伯重教授在考察“丹霞書院史跡”時，注意到碑陽的落款“闔郡紳士公立”這幾個字。意思是全漳州所有士紳共同立此石碑，也就意味著全漳州所有士紳都有對丹霞書院建設辦學捐資出力。這也足見金溶組織這次重修的督辦的力度和立竿見影的效果！也許是因為捐款人數太多，碑文沒有落下他們的名字，連在碑陰記上“水閣河潭，系紳士奉前道憲示諭，與潘、葉、郭三家明買，共銀貳百貳拾陸兩……”紳士集資買地辦學的要事，也只留下賣地方的姓氏。而在讀完這塊碑文時，給我留下最深印象并為之感動的是紳士王材。

在短短的碑文中，王材的名字出現了兩次。他的一生至少參加了丹霞書院的建設和修復工作。一是“嗣守劉公良璧相勢度形，與紳士王公材等謀新之，”即劉良璧與王材一同謀劃修建丹霞書院，時在乾，隆二年；二“其董事經費則王公材”，即負責管理修建工作與經費開支的是王材。 這么浩大的工程竟然“凡三月告成”，其效率之高，確實令人驚嘆和欽佩。而在乾隆二十六年，蔣允焄重修丹霞書院及威鎮(zhèn)閣時，他仍然與鄭蒲董理其事。也許那時候他已屆耄耋之年了吧！

我查閱了有關王材的資料，非常欣慰地發(fā)現了史志關于他的記載，茲恭錄于下，以表敬意：王材，字少樑，雍正五年（1727）進士，官至工部虞司主事，因忤長官意而辭官歸鄉(xiāng)。 史料記載，他熱心家鄉(xiāng)的公益事業(yè)，除先后三次參與丹霞書院的修建外，還參與修建白云巖、三平寺、鄴山書院、清茗書院以及疏浚城內濠溝等項目，堪稱是彼時漳州地區(qū)德高望重的大慈善家了。清光緒《漳州府志》稱贊王材：“宅心惟一，遇事圖終于始，而成之以信。凡遇兇歲賑饑，及邦有興造巨役，鄉(xiāng)大夫率敦請綱紀其要，毅然仼焉，蕆事無倦容，亦無德色。居本教孫子嚴，而與人甚恕，雖為有司敬禮，未嘗干以私。故以一身維名教，以齒德重家邦者，殆五十年?！贝说热宋?，吾輩后學亦當頂禮膜拜矣！

丹青不老，霞光永葆。走近清代金溶《重修八卦樓丹霞書院碑記》，我們似乎走進了二百多年前的丹霞書院，撫摸這飽經風霜的石碑，我依然感受到它的溫度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