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多數(shù)研究者將巴金的小說《寒夜》視作他的現(xiàn)實主義寫作發(fā)展至成熟階段的標志，也有學者也試圖在“現(xiàn)實主義”的框架之外擴寬對于這篇小說的闡釋可能性。如果從巴金批判“舊社會”的創(chuàng)作動機、敘事者對于主人公的復雜態(tài)度、知識分子主體性的強弱這三個層面，同樣可以能夠發(fā)掘出巴金在小說創(chuàng)作的成熟階段，存在著遠超出“現(xiàn)實主義”這一范疇的豐富性與復雜性。

關鍵詞：《寒夜》，巴金，現(xiàn)實主義

巴金寫于1946年底的《寒夜》，通常被批評家與文學史家視作其創(chuàng)作后期的代表性作品，如果縱觀它不同時代的評論文字并不難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主義”是其中高頻出現(xiàn)的詞語。這一概念通常為這部小說“定性”，標示了它的內容與敘事風格的取向，甚至意指巴金創(chuàng)作技藝的成熟，如日本學者山口守所言，“是巴金將客觀真實徹底對象化的創(chuàng)作表征”a。評價背后，包含這樣一種理解：巴金的小說創(chuàng)作過程是一個“現(xiàn)實主義化”過程，《寒夜》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寫作節(jié)點，也正如山口守直言的，《寒夜》“是巴金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道路上的一個新的里程碑”b。此外，有的學者還將“現(xiàn)實主義”用作判定《寒夜》在巴金小說序列中地位、座次的一個關鍵標準，即通過“現(xiàn)實主義”的程度差異，來說明《寒夜》的藝術成就高于《家》。c這種對《寒夜》的認識與對巴金其他小說的評價往往聯(lián)系在一起，因為其中對現(xiàn)實主義的強調與認定，總是出自一種對比。前后創(chuàng)作的顯著差異似乎能夠幫助我們有效、清晰地把握巴金的創(chuàng)作全局。但這樣的認識，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對與“現(xiàn)實主義”印象化認識的風險。顯然，不同研究者在使用“現(xiàn)實主義”一詞時，往往在談論不同層面問題，著力點也存在著差異。

具體而言，學者們論及《寒夜》時，雖然角度各異，但都著力于挖掘 “現(xiàn)實主義”這一框架之外的豐富因子：夏志清將“現(xiàn)實主義”與細致的心理（精神）分析結合，唐小兵有意無意使用“現(xiàn)代主義”的標準來判定現(xiàn)實主義寫作的成就，王富仁以不盲從“西方現(xiàn)代主義”的認識基點入手，以探究在“中國現(xiàn)代主義文學”中，現(xiàn)實主義與現(xiàn)代主義的關系。但在已有的《寒夜》研究中，更多的“現(xiàn)實主義”判定和認識，其實都如王德威所言，大抵秉持著典型的左翼現(xiàn)實主義觀，并稱之為“‘挖掘人物內心’的現(xiàn)實主義佳作”，或“現(xiàn)實主義的小說杰作”。雖有研究者指出《寒夜》意味著巴金小說藝術走向“成熟”的標志，也多將其進步歸結為現(xiàn)實主義技法運用的提升。這些對《寒夜》的評價均來自20世紀80年代，雖然批評界、讀者在這一時期對文學作品的判斷標準開始呈現(xiàn)出多樣的態(tài)勢，這是《寒夜》得到重新接受和評價的重要前提，但是，“奉現(xiàn)實主義為尊”的認識方式，內在于20世紀30年代以來影響深遠的左翼文學“現(xiàn)實主義”寫作與批評脈絡之中，甚至形成一種“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即使到80年代，也具有深遠的影響力。然而，在以上學者的“重新發(fā)現(xiàn)”中，“現(xiàn)實主義”概念本身作為一種分類方式依然是存在意義的，但在巴金式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內部，依然有不可直接劃歸至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與因子的要素。實際上，《寒夜》不能被限制在傳統(tǒng)意義上“現(xiàn)實主義”框架之內，其中甚至包含一些看似與“現(xiàn)實主義”相悖的喧嘩的聲部。

在1983年出版的《寒夜》單行本中，收錄了三篇巴金所寫的“后記”：一是1948年的《后記》d，二是寫于1961年的《談〈寒夜〉》e，三是1980年的《創(chuàng)作回憶錄》中的《關于〈寒夜〉》f。這三篇寫于不同時期的自述性文字，包含了社會歷史觀念的痕跡，也都不同程度地說明巴金創(chuàng)作《寒夜》的社會時代情境和他個人的境遇，以及書中主角的原型與背景、巴金在主題表達上的期望和預設。在廓清上述研究所談及的“現(xiàn)實主義”觀念之后，我們將回到巴金的自述文字及《寒夜》原文之中，試圖闡明這些未被上文論及的《寒夜》現(xiàn)實主義下的更深入的“非現(xiàn)實主義”質素。

一、“舊社會”的批判及其限度

在談及《寒夜》的寫作源起時，巴金總是以“批判舊社會”作為寫作最為直接的動機。他最初在1948年《后記》中，點明“那些被不合理的制度摧毀、被生活拖死的人斷氣時已經沒有力氣呼叫‘黎明’了”。而在1961年所寫的《談〈寒夜〉》中，巴金則進一步強調其中的批判特性，矛頭所指也更明晰：“不能責備他們三個人，罪在蔣介石和國民黨反動政府，罪在當時的重慶和國統(tǒng)區(qū)的社會。他們都是無辜的受害者”；“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不是出自本心，快要崩潰的舊社會、舊制度、舊勢力在后面指揮他們”；“在我的小說里造成汪文宣家庭悲劇的主犯是蔣介石國民黨，是這個反動政權的統(tǒng)治”；“我懷著多么悲痛的心情詛咒舊社會，為他們喊冤叫屈?，F(xiàn)在我卻萬分愉快、心情舒暢地歌頌像初升太陽一樣的新社會?！边@則自述的成文時間提示著讀者，應謹慎對待它感情色彩的強度與具體的指向性，然而，作家的基本傾向應當是沒有疑問的。而在完成于1980年的《創(chuàng)作回憶錄》中，巴金的表述依然有所延續(xù)：“使他們如此受苦的是那個不合理的舊社會制度。生活這樣苦，環(huán)境這樣壞，糾紛就多起來了?！痹谝庾R和思想的桎梏有所松動后，巴金對創(chuàng)作動機的敘述并未改變，這是一種確證：對舊社會制度的批判確乎是巴金自認為寫作《寒夜》的根本、直接因素。

在《寒夜》中，巴金對正面時局的著墨較少，書寫多讓位于防空警報的喧嘩、曾樹生從公司帶回的關于時局的不準確消息、路上行人的神情姿態(tài)、汪家的鄰居張家?guī)淼年P于逃難的焦慮等等這些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jié)；即使巴金保持著一定的寫者距離，也不難感受到這些細節(jié)充滿著源于他個人感受的鮮活質地。不過也正如夏志清所言：“他僅僅致力于表現(xiàn)他所了解的真相，并無意于追索更具野心的哲理意義。”g“舊社會”的批判看似是一個認識基點，它被落實在這些生活化的豐富細節(jié)之中，確實使整部小說產生了真實感人的力量，而這些細節(jié)的描述則是證實了“舊社會”的腐朽程度。但通讀全書，批判“舊社會”這一動機和目的，卻并不像作為論據的“日常生活”本身的幽微難解那樣有力、真實。此外，巴金“批判舊社會”的努力，似乎并不似魯迅、郁達夫等人的書寫那樣，能夠串聯(lián)起諸如民族國家和個人關系、知識分子的主體性等一系列與新社會的文化構成與構建緊密相關的問題。這或許與巴金“感受先行”地接觸并理解種種社會現(xiàn)實的細節(jié)相關，這也是作家本人的“個性”所在。而這種特質是否構成一種“局限性”，或許是值得商榷的。而巴金一句“我恨那個制度，蔑視那個制度。我只有一個堅定的思想：它一定要滅亡”的宣言背后，對于“舊社會”的理解和把握程度是否可靠，同樣是值得商榷的。

二、“同情”與敘述聲音的復雜性

被巴金本人反復提及的，還有他對于小說中三位主人公的態(tài)度。在《談〈寒夜〉》中，他直言：“知道有人會批評我浪費了同情，認為那三個人都有錯，值不得惋惜?！业幕卮鹗牵喝齻€人都不是正面人物，也都不是反面人物；每個人有是也有非；我全同情?！薄暗俏易约阂渤姓J我的文章里常常露出原諒和同情的調子?！贝送?，他在《創(chuàng)作回憶錄》中也表示，“我對這三個主角全同情。要是換一個社會，換一個制度，他們會過得很好?！边@與巴金著力于體現(xiàn)人物性格的復雜性有關，也與巴金本人的創(chuàng)作個性甚至人格相關。雖然《寒夜》總體上體現(xiàn)著巴金創(chuàng)作的“轉向”，即一種非青春、非英雄式的，轉向小人小事的“中年”寫作，但總體上說，這種易于移情、感情暗流涌動的人格特質，始終決定著巴金的寫作，這在他前期的代表作《家》《春》《秋》中就有鮮明的體現(xiàn)，并延續(xù)至此時期；而在小說中，“主觀性”也時隱時現(xiàn)，這使所謂的“現(xiàn)實主義”書寫必然不僅是客觀的描摹，而始終流動著情感。也是因此，他才直言“我懷著多么悲痛的心情詛咒舊社會，為他們喊冤叫屈”；“我每次翻讀《寒夜》的最后一章，母親陪伴兒子的凄涼景象無數(shù)根手指甲用力地搔痛我的心”；“一拿起筆我也會進入《寒夜》里的世界，我生活在回憶里，仿佛在挖自己的心”。王富仁筆下“不能容忍惡”的巴金，不僅更接近西方現(xiàn)代主義作家，也使他“終其一生是一個人道主義作家”h。

王德威曾有言：“在‘五四’后的作家手中，露骨的寫實主義一向被視為人道主義主題的專屬文類，成為自以為是的精英分子觀察與議論下層階級的一種典范方式。寫實敘事始于促進作家清楚地觀察世界，但終于造成他們的盲點；他們對現(xiàn)實的剖析變得狹窄甚至扭曲。”i似乎“巴金式”現(xiàn)實主義就是典型“涕淚飄零、義憤愧怍”的風格，與那種將“抒情”作為敘事方式的寫實主義手法（例如沈從文）在深刻程度、有效性上形成對比，但是，我們也應該歷史化地看待這種對“寫實主義”的重新認識；而“人道主義”思潮經過20世紀80年代的熱烈提倡和討論，再經過90年代結構主義將之“問題化”的洗禮后，才有了可以從文本出發(fā)，重新考察這種“人道主義”的恰當時機。很顯然，巴金小說中的“人道主義”視角并非趨時的、與50年代至70年代文學一體化進程劃清界限的選擇，而更多關乎作家的本性。巴金的“人道主義”書寫出自20世紀40年代中期，且從書寫人物心理狀態(tài)的深度和小說的藝術效果而言，《寒夜》依然能夠體現(xiàn)其特殊性，并經得起考驗，作家對于三位主人公不同困境的熨帖的體察與捕捉都并不是簡單化的“人道主義”所能夠概括的。因此，我們不應以批評“人道主義”所暗藏的“淺薄、情緒化”刻板印象，來簡單化看待《寒夜》甚至是巴金更早期的寫作。

但是，如果從敘事學的視角看《寒夜》，其敘述聲音的多樣化確實也讓其中“寫實”的純粹性受到了影響。首先，巴金就直言，他對汪母和曾樹生兩個女性形象的態(tài)度就與他一開始的預想存在差別：“我當然不會贊揚這兩個女人。正相反，我用責備的文筆描寫她們。但是我自己也承認我的文章里常常露出原諒和同情的調子?！痹谠闹幸酝裟浮渖囊暯钦归_書寫時，確實常常關注她們思維與行為的多個側面。例如，曾樹生雖然常為死氣沉沉的生活所逼得無法呼吸，并總是受到婆婆的責難，但她同樣也背負著做為人母和人妻的責任感，回應病中丈夫為她買生日蛋糕的虛弱請求時，也是“感激”而“差點流下淚來”的，無疑，即使到即將離開的時刻，她對丈夫的愛也是真誠的，并未被消耗殆盡；這樣的描寫并不是孤例，小說中甚至不乏視點轉至汪母的情況。此外，在描述汪文宣的回環(huán)往復、盡顯其“零余者”特質的心理活動時，雖然汪文宣顯然是作為主人公這一“對象”，而不是作家的自傳式人物，但巴金也直言：“我寫《寒夜》，可以說我在作品中生活，汪文宣仿佛就是與我們住在同樣的大樓、走過同樣的街道、聽著同樣的市聲、接觸同樣的人物”，因此，“在小職員汪文宣的身上，也有我自己的東西”！ 0。而巴金的自述中，對舊社會、舊制度使得“好人得不到好報”的認識，則直接地出現(xiàn)在汪文宣的口中：“你應該看明白了：這個年頭，人是最不值錢的，尤其是我們這些良心沒有喪盡的讀書人，我自然是里面最不中用的。”以汪文宣作為知識分子的自我認知，看似是無多深意的議論，夾雜在樹生勸說文宣關于看病的日常性對話中，稍顯特殊。這種關乎全局的清晰認知，似乎也體現(xiàn)著敘者與主人公身份、境遇的一些“縫隙”，而在汪文宣的口中，這樣夾雜著巴金本人認識的對知識分子境遇的議論，同樣不只一處。

三、“知識分子主體性”的反思

如前所述，《寒夜》中汪文宣與巴金的敘述聲音在一些情況下是混同的，這很大程度上基于巴金同為“知識分子”身份的事實。有研究者認為汪文宣是巴金“男性弱者”系列形象的一員，或者將其列入“零余者”的譜系。雖然巴金對女主角曾樹生形象的純熟刻畫，看似更顯其性格的深刻和復雜性，但作為主人公，汪文宣的塑造同樣是值得關注的：他不僅是戰(zhàn)事之下“不得好報的好人”的縮影與代表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對于知識分子中，也是同時顯示時代性和人物個性的一例。可以與汪文宣進行比照的，或許是《傷逝》中的涓生。同為知識分子的他們，也都通過自由戀愛組建了一個看似更“新”的家庭，而兩篇小說都以一位家庭成員的死去作為結局。而魯迅意欲在《傷逝》中呈現(xiàn)的矛盾和兩難，是對知識分子作為“啟蒙者”的啟蒙效果有效性的反思，小說以涓生的第一人稱作為視角，其敘述聲音的“裂隙”也加強了這種反思的力度；而在巴金這里，作為知識分子的主人公，從一開始就被視作天然的弱者，不僅無法參與、干預外部世界的發(fā)展變化，連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都難以保證和延續(xù)。這并非無意義的比照，或許從中，我們可以更清晰地探知“汪文宣”作為知識分子背后隱藏的文化信息。

唐小兵在《最后的肺病患者：論巴金的〈寒夜〉》！ 1中，將汪文宣視為“現(xiàn)代中國文學中最后一位肺病患者”。唐小兵的文本細讀一向帶有后結構主義的色彩，他致力于“追尋文本形式中的內容，即揭示隱含在形式之中的歷史過程、政治寓言及文化生產方式”，因此，汪文宣及其“肺結核”的病癥，有如下的意義：“肺結核所起的作用之一便是對他的正常身份的取代。同時它將文宣的恐懼和欲望驅向內心，孕育出尼采式的‘怨恨’，并且讓文宣意識到受虐可以成為逃避自譴的一種手段，肺結核還提供了一套身體語言，借助這套別人無法剝奪的語言，病人汪文宣得以解釋并且以復仇的姿態(tài)向他所生存的世界進行挑戰(zhàn)?！币虼耍队⑿叟c凡人的時代》一書的整體框架中，是這樣“定性”的：在汪文宣這個人物身上，巴金創(chuàng)造出一個“精神分裂型的反英雄”。無疑，這種更寬泛的“文化”視角解讀是頗具新意的，它也構成了唐小兵“英雄與凡人時代”當中，具有“親炙到一種痛切的、由于樂觀理性與蒼涼的人生的個自真實而造成的內在焦灼”特性的平凡者的日常生活論述之重要一例。但也不難看出，唐小兵筆下的汪文宣作為“反英雄”，甚至具有向所生存的世界復仇的力量，這無疑顯示出汪文宣具有相對而言更強烈能動的主體性力量，甚至具有“對抗性”。

但若單純以《寒夜》文本作為考察對象，汪文宣作為知識分子的主體性，或許呈現(xiàn)出另一種面目。小說直到第四節(jié)，這位小職員幾乎所有生活組成都大致被讀者所熟識，他的名字“汪文宣”卻在此時才由講述者“我”之口說出。作為串聯(lián)起小說人物關系、社會背景的主人公，主體性以可見的程度被縮減到最低限度，這或許是經意的安排。此外，縱觀汪文宣的諸多心理活動，更多的是呈現(xiàn)在妻子和母親之間的猶疑，這種左右的擺蕩和“空游無所依”的心理狀態(tài)，似乎是典型的“零余者”狀態(tài)：一方面，對于本是讀書人的母親在艱難世事中欲作“老媽子”、變賣戒指的情況，他產生無力的心酸，但對于妻子離開家庭、另尋他者的現(xiàn)實也感到強烈的痛苦；而另一方面，面對妻母之間愈加難以調和的矛盾，他的存在不僅不能解決問題，甚至連最為基本的態(tài)度傾向都無力給予。而決定性的因素，似乎僅僅來源于與他融為一體的“疾病”本身；而對比之下，《沉淪》中那個深受心靈苦惱的留日學生，自沉前的“高呼”中都還體現(xiàn)一定的能動性。此外，汪文宣的“夢境”反復成為內容，或也并非偶然。在小說開頭所細致描寫的那個關于“逃難”的夢境無疑在潛意識層面帶有象征性的：這個“連續(xù)的”、讓汪文宣“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的夢，是全書中為數(shù)不多比較完整的夢境，夢境中有后文頻頻在現(xiàn)實中成為隱憂的逃難、有與妻子、母親的失散，這些“情節(jié)”鮮少虛構的成分，而他最終拋下妻子（和孩子），執(zhí)意接回母親的情節(jié)，多少預示了妻子離開的必然；而在夢的結尾他也并未找到母親，絕望情緒在這個空間不斷擴散。這樣的夢境，更頻繁地出現(xiàn)在汪文宣對病情的認識逐漸清晰、他的生活逐漸失卻希望與色彩的時刻，相關的描述無外乎“不停地做著可怕的夢”“夢折磨著他”。無論是現(xiàn)實生活或潛意識中，汪文宣無法都尋得解決問題的任何路徑，即使夢中“疾病”這一明確事物的干擾，他毫無把握自己的命運的方法。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中，許多學者都將“主體的確立”視為一個重要的“現(xiàn)代性”指標。由上可知，汪文宣作為知識分子的主體性的缺失是顯著的。再看巴金的自述，他認為自己塑造的是一個“忠厚老實的舊知識分子”，這一“舊”字與“舊社會”“舊制度”有一定關聯(lián)，但不應完全等同。在這篇寫于1961年的《談〈寒夜〉》中，“知識分子”作為“啟蒙者”的自我與他者認同已經消失殆盡，他們不僅與1949年后的社會現(xiàn)實生活脫節(jié)，甚至在《寒夜》成書的20世紀40年代中期，已然成為邊緣的存在。而以“沉痛的控訴”的整體動機而言，巴金希望批判的箭矢更多地指向大環(huán)境，因此在書寫汪文宣時，并未在他細密、迂回的心理活動中安排更多的理性思辨，或許并無構建其“主體性”的動機和愿望。因此，唐小兵所言的汪文宣的“復仇力量”是否能夠有如此強度和力度，是值得商榷的。但這種“無主體”或“隱匿”的情況，或許也自成一種由特殊時事、境遇所造就的“主體性”。但唐小兵的一個觀察無疑是敏銳、準確的：“凡人的生活，被種種關于啟蒙、救國、現(xiàn)代化的歷史大說所遮掩，但又并不可能被這類以建構新主體為目的的話語所升華，所取代。一旦這個很實在、很瑣碎、往往含辛茹苦的現(xiàn)實被小說家重新認可，其中襯托出來的正是這些龐大的象征體系的破產，至少揭示出其早已無關緊要。”這種“重新認可”，與巴金對日常生活“轉向”是貼合的。他反復闡明寫作的原始“批判”動機，正因其內部包含著強力的“現(xiàn)實主義”，最終所呈現(xiàn)的“日常生活”面目，在不自覺中呈現(xiàn)的正是希望、光明在個體生活暗淡映照下的褪去。在小說結尾，慶祝勝利歡騰與汪文宣的孤獨死去形成的對應，正映照了這種“倒下”并不是“轟隆一響”，而是現(xiàn)代的“唏噓一聲”。

本文所試圖進行的，是一種挖掘“現(xiàn)實主義”空隙中諸多豐富闡釋空間的嘗試。將作家的書寫實踐歸至任何一種“主義”的麾下或許都是不全面的，在具體情形中各含義也并非鐵板一塊，而具有能夠“互通”的性質，甚至存在著一般意義上完全逸出“現(xiàn)實主義”的因素。而這種嘗試性的工作不在于發(fā)掘真知灼見，而更多的是在已有的《寒夜》研究的基礎上，提出更多的問題與可能性。無論呈現(xiàn)的效果如何，這都是有意義的。

ab 山口守：《巴金的〈寒夜〉及其他》，見陳思廣：《新時期以來的〈寒夜〉接受研究》，《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年第7期，第134頁。

c 宋日家：《一部現(xiàn)實主義的小說杰作——試論〈寒夜〉》，見陳思廣：《新時期以來的〈寒夜〉接受研究》，《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年第7期，第135頁。

def 巴金：《寒夜》，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57—258頁，第258—271頁，第272—282頁。（下文有關該小說引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g 夏志清：《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香港中文大學2016年版，第290頁。

h 王富仁：《中國現(xiàn)代主義文學論（下）》，《天津社會科學》1996年第5期，第97頁。

i 王德威：《寫實主義小說的虛構》，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232頁。

j 巴金：《寒夜》，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276頁。

k 唐小兵：《英雄與凡人的時代：解讀20世紀》，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第70—114頁。（下文有關該作引文均出自此書，不再另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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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富仁. 中國現(xiàn)代主義文學論（下）[J]. 天津社會科學，1996（5）：97.

[5] 王德威. 寫實主義小說的虛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

[6] 唐小兵. 英雄與凡人的時代：解讀20世紀[M]. 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 2001.

作 者： 馮昕，中央民族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編 輯： 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