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基寧

說起錢謙益和柳如是，流傳最廣的大概是“水太涼”的故事，雖然故事的真?zhèn)斡写甲C，但錢謙益投降茍活是事實，柳如是堅決反對、自殺報國也是事實。大時代的巨變給這對身份本就懸殊的老夫少妻帶來了思想的分歧和感情的破裂。

按一般人對柳如是的理解，她既然是如此性情剛烈和狂傲敢為之人，又如何能與錢謙益把夫妻關(guān)系糊弄下去呢？然而，事實卻是，從1645年到1664年，鼎革易代后的20年，柳如是與錢謙益從貌合神離變成了生死相隨，錢謙益撒手人寰后一個月，柳如是也香消玉隕。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兩人之間的巨大離隙最終得到消弭？

【只求“天下有一人知己”】

崇禎十四年（1641）六月，60歲的錢謙益頂著巨大的世俗壓力，迎娶了24歲的江南名妓柳如是。

柳如是的生命最終定格在47歲，因此24歲名副其實是她的人生中場。這一年，她完成了身份上的重要轉(zhuǎn)變。在人生的上半場，作為“秦淮八艷”之一，她是名滿天下的名妓，是恃才傲物的才女。嫁人之后，她只剩下一個身份——名士夫人，而這個身份，正是她前半生夢寐以求的。

婚禮當(dāng)天，有人甚至朝著迎親的婚船扔石頭以泄憤。按說，晚明時名士狎妓成風(fēng)，金屋藏嬌的不在少數(shù)，為何偏偏文壇領(lǐng)袖錢謙益迎娶柳如是，會遭到如此大的非議？原因是錢謙益并不是以娶小妾的方式，而是以類似娶正房的“匹嫡”，迎娶了出身煙花柳巷的柳如是。在多數(shù)讀書人看來，此行為是“褻朝廷之名器，傷士人大夫之體統(tǒng)”。所以，這樁婚姻從一開始便奠定了底色，錢謙益對柳如是當(dāng)然是寵愛有加，而柳如是則在男女之情以外，多了一份“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激。

回望柳如是的前半生，“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且無憾”恐怕是她最為深切的感慨。萬歷四十六年（1618），柳如是出生在浙江嘉興，本名楊云娟。幼年遭遇家門不幸，她先是被賣到名妓徐佛家做養(yǎng)女，后又被轉(zhuǎn)賣到吳江退休高官周道登家中，成為家養(yǎng)的歌舞之婢。聰慧的她很得老爺?shù)膶檺?，老爺常將她抱在膝上，傳授藝文。但她的專寵很快惹來其他姬妾的嫉妒，有人誣陷她和男仆私通，她因此被逐出周府。

孤身一人四處漂泊，最終流落娼家的楊云娟，身世著實可憐，但經(jīng)歷了徐周二人的調(diào)教，此時的她已具備求生的伎藝。她取的花名頗為動人：名愛，字影憐，特別是“影憐”二字，出自李商隱的“對影聞聲已可憐”，非常符合她當(dāng)時的形象。雖然改了名姓，流落娼家，但她行事倒也不遮遮掩掩，甚至還掛出了“故相下堂妾”的招牌，增加自己名氣的同時，不忘羞辱周家一把。

就這樣，因為嬌艷脫俗、才氣過人，楊影憐漸漸有了名妓的光環(huán)。雖然是風(fēng)塵女子，但她并沒有屈從于命運的擺布。身在青樓，她反而獲得了當(dāng)時普通女子不敢奢望的自由——能自主選擇和自己交往的對象。當(dāng)然，這些對象其實是所謂的“恩客”。有一次，一位徐姓的浪蕩公子哥，用重金托鴇母求見楊影憐。見面后，徐某傾心不已：“久慕芳姿，幸得一見?！睏钣皯z不覺失笑，徐某便說：“一笑傾城?！毙愿駮邕_(dá)的她又大笑，徐某又說：“再笑傾國！” 楊影憐大概是覺得對方太膚淺，突然發(fā)怒，叫來鴇母說：“得金多少？乃令此俗人見我?！弊屍渫诉€酬金，鴇母自然不肯，于是她剪下一縷頭發(fā)給徐某“以此償金”，對方竟欣然接受。

讓楊影憐遭受第一次情傷的是宋徵輿，他的形象頗符合一般人想象的負(fù)心少年。兩人年齡相仿，初次見面，宋徵輿來早了，他急切地想要登船相會，楊影憐還沒起床，耍起小性子讓人傳話：“宋郎先別上船，若真是有情，跳到水里等吧！”正是徹骨寒冬，癡情少年二話不說當(dāng)即跳水，楊影憐又喜又憐。

然而，少年情濃難持久。動搖的原因也許很多，不過有一條很關(guān)鍵——和名妓交往必然會遭遇父母壓力，宋徵輿被太夫人劈頭蓋臉一陣痛罵，與影憐關(guān)系頓時就生疏了。恰好此時，官府要清理“游妓”，楊影憐滿心期望找到一個好歸宿。沒想到宋徵輿支支吾吾地說：“那你就到別處避避風(fēng)頭吧?！?/p>

倘若是其他女性遇到負(fù)心郎，必然是梨花帶雨。但楊影憐卻異常生猛，她拿刀怒砍古琴，七弦俱斷，讓宋徵輿驚駭萬分。雖然與宋郎就此一刀兩斷，不過楊影憐交往的文士圈子并沒有改變。當(dāng)年，“云間三子”宋徵輿、李待問、陳子龍都和她有過或淺或深的交往，而其中影響最大甚至改變其人生走向的無疑是陳子龍。

無論從才學(xué)、人品還是事跡看，陳子龍確實是人中龍鳳。而楊影憐最終能工于詩詞，從創(chuàng)作技巧到精神世界，都受大她10歲的陳子龍影響極大。她的第一本詩集《戊寅草》也是陳子龍親自作序、幫助結(jié)集出版的。楊影憐對陳子龍的傾慕是全方位的，她甚至為他寫過一篇《男洛神賦》。

但娼家的身份標(biāo)簽讓楊影憐與心儀之人的交往落入了一種死循環(huán)，宋徵輿給不了她的，陳子龍也給不了，結(jié)局只能更為被動和慘烈。陳子龍家中不光有高堂，還有妻妾，與楊影憐交往時，他還沒有子嗣，這更引發(fā)了一家老小的極大不滿。有一種說法是，兩人最終分手是因為陳子龍的正妻張氏帶領(lǐng)家人打上了門，到“別院”羞辱和驅(qū)逐了“可憐人”。

離開陳子龍后，接連受挫的楊影憐似乎不再冀望得到男人的憐愛，她決定再次改名，和自己的過去告別。于是，一個叫柳如是的女子嫵媚而來。

【“桃花得氣美人中”】

崇禎十三年（1640）冬，一葉扁舟造訪常熟拂水山莊，一身儒士打扮的柳如是投了一封署名為“柳是”的名帖。起初，錢謙益命人推說自己不在，然而，他讀了隨名帖一起遞來的詩后就心念大轉(zhuǎn)，忙問門房來者何人。當(dāng)?shù)玫健叭迳钡幕卮鸷?，錢謙益更是疑惑不解，便親自尋找訪客之船，于舟中得見“則嫣然一美姝也”。

后人確有懷疑，這是不是錢柳二人的初見？錢謙益又當(dāng)真能從詩中讀出“女兒心意”？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柳如是的詩詞他是熟悉的，因為此前兩人有過“詩文神交”。

垂楊小苑繡簾東，鶯閣殘枝蝶趁風(fēng)。

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西湖八絕句》其一）

這是柳如是的詩中后世流傳最廣的一首，“桃花得氣美人中”更是傳世佳句。當(dāng)年，這首詩曾讓錢謙益贊嘆不已，他還特地和了一首：

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上風(fēng)。

近日西陵夸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

最后一句原封不動地引用不說，前三句則不加掩飾地表達(dá)了對柳如是才華的贊許和欣賞。“草衣”指的是草衣道人，是錢柳二人共同的朋友，錢謙益正是從其口中聽到了柳的詩句，“柳隱”也是柳如是的曾用名。

事實上，二人雖素未謀面，卻因為詩文互相欣賞。柳如是曾有過“吾非才學(xué)如錢學(xué)士虞山者不嫁”的豪言，錢謙益聽了大喜過望，公開回應(yīng)稱：“今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詩如柳是者不娶?！比绱丝磥?，20多歲的柳如是敢于大膽主動地追求一位垂垂老矣的文壇領(lǐng)袖，其實已有相當(dāng)?shù)匿亯|和把握了。

離開陳子龍后，柳如是還有過幾段不稱心的男女之情，生過幾場病，已然心生美人遲暮之感。內(nèi)心雖有不甘和迷茫，但她的心氣頗高，一定要嫁給才高八斗的士大夫。然而，宋郎、陳郎的失敗過往讓她清醒認(rèn)識到，年輕男子在宗族壓力下根本無法做主，只有那種在家族中具備絕對話語權(quán)的長者，才能給她安全感。

果然，對她一見傾心的錢謙益只花了10天時間就在家中蓋了座新房，題名為“我聞室”，如是我聞——當(dāng)然是為了切合柳如是之名。按說，錢謙益此舉已有金屋藏嬌之意，但在錢家住了一個多月后，柳如是卻抽身走了，原因未見記載。不難猜測，讓柳如是躬身在我聞室中做個小妾非其所愿，即便對方是文壇領(lǐng)袖。隨后，有大半年時光，柳如是刻意避開與錢謙益見面。

最終，錢謙益以“匹嫡”的方式迎娶了柳如是，盡管遭天下人譏笑，他卻滿不在乎。在他看來，“柳才色無雙，小星不足以相辱”?；楹?，兩人更像一對詩友。也有記載說，柳如是寫詩的功力甚至讓錢謙益這位文壇領(lǐng)袖甘拜下風(fēng)，所以也常常讓她代自己迎客酬答，令來訪之人為之傾倒。錢謙益戲稱她為“柳儒士”，并常?？湟按宋腋叩埽嗔加浭摇?。這分明就是當(dāng)年趙明誠向別人展示李清照的詞句時，那種志得意滿的感覺。

如果沒有接下來的風(fēng)云變幻，錢柳二人或許能成為后世歆羨的神仙眷侶。然而，一場考驗不期而至，不但讓兩人產(chǎn)生了巨大分歧，更讓外界對兩人的形象和評價徹底兩極分化。

【“徒行赴難有賢妻”】

順治二年（1645），清兵大舉南下。南明弘光政權(quán)的禮部尚書錢謙益，身為東林黨魁和文壇宗師，竟然選擇了降清。這讓江南士人感到憤慨和喪氣，而最不能接受的人，是柳如是。

此前，錢柳二人同游金山古戰(zhàn)場，柳如是推崇擊鼓抗金的梁紅玉。清軍南下，柳如是勸丈夫舍生取義，但錢謙益面露難色，于是，她投水自盡，后被攔住。此后，柳如是的剛烈、其投水報國的氣節(jié)成了士人們的向往。從明末到晚清，數(shù)不清的畫家、文人熱衷于畫柳如是小像，看似文人的綺思艷想，實質(zhì)卻是他們故國情懷的體現(xiàn)。

錢謙益降清后，被任命為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此次北上“降將皆有家屬相從，獨柳如是留白下（南京）”，可見夫妻二人已貌合神離。

其間還發(fā)生了一件事，頗值得玩味。就在錢謙益在新朝供職時，柳如是另尋新歡，而且鬧得沸沸揚揚，以至于錢謙益的兒子怒而報官。按說，錢謙益兒子報官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柳如是還是錢家人。但錢謙益得知此事后卻怒罵其子：“謂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jié)，乃以不能守身責(zé)一女子耶？”錢謙益確實大節(jié)有虧，知道枕邊人對他不齒，他哪里還有資格要求對方守節(jié)？事實上，錢謙益在京城只待了8個月便告假還鄉(xiāng)了，說到底，降清是為茍活，他確實也不堪晚節(jié)不保、名聲受辱。

順治三年（1646）回到江南后，錢謙益在兩年內(nèi)兩次被捕，原因都是反清。頭一次是因為山東起兵，但完全查不出他曾參與的證據(jù)，他很快被釋放。第二次被捕，據(jù)說是因為老朋友黃毓祺起兵反清前曾在錢家住過，錢許諾出錢幫他招兵買馬。事實上，清兵入關(guān)后的前幾年，降臣因反清流言而被捕是普遍現(xiàn)象。

錢謙益的第二次被捕頗為兇險，黃毓祺確是其好友，兩人的關(guān)系眾所周知，黃起兵謀反，錢謙益很難脫罪。關(guān)鍵時刻，錢謙益拿出給黃的回書僥幸逃脫。原來，黃確實曾遣人去錢謙益處取款，但錢卻因害怕泄密，回書拒絕了。雖然被釋，但此次入獄，無論是從精神上還是財力上，都對錢謙益損耗極大。

患難之中見真情。他在《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的序中記述：“河?xùn)|夫人（柳如是）沉疴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此事之后，錢柳之間的關(guān)系得到前所未有的鞏固，彼此間建立了生死相依的信任。而錢謙益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寫下那句悲涼感慨的詩：“慟哭臨江無孝子，徒行赴難有賢妻?！保ā逗蜄|坡詩第》）危難時刻能與他患難與共的少妻，已成了年近七旬的他唯一的精神支柱。這一年，柳如是剛好30歲。錢謙益為人的操守重新回到她的底線之上，她的態(tài)度也因此大變，如今她一心維護錢謙益。

順治四年（1647）四月，被捕入獄40多天后，錢謙益終于獲釋。就在錢出獄后沒多久，陳子龍反清事敗被捕，押往南京途中投水殉國。柳如是的家國情懷深受陳子龍影響，憂思國事，胸懷天下，因而才有了后來的《劍術(shù)行》《岳武穆祠》《于忠肅祠》等壯懷激烈的名篇。當(dāng)年，柳如是投水求死，錢謙益答應(yīng)她日后要反清方才罷休，而今兩人是否已找回共識？

有說法認(rèn)為，錢謙益是受到柳如是的主導(dǎo)，才做了一系列反清的人格救贖之事。筆者認(rèn)為，這未免夸大了柳如是的作用。作為士林領(lǐng)袖，晚來失節(jié)，錢謙益的內(nèi)心毫無疑問日日處在自責(zé)的煎熬中。況且當(dāng)時，有兩股抗清的力量和錢的關(guān)系都非同一般，鄭成功、瞿式耜都曾是他的門生，清廷對錢自然也有所猜忌。所以，他在降清后起心動念再反清，也是一個順理成章的過程。

那么，錢謙益到底何時反清的呢？柳如是在其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娘子繡旗營壘倒”】

從目前的史料看，至少錢謙益在兩次被捕時都沒有反清的實際行動。但從黃毓祺派人提款之事看，錢謙益的反清心志在至交好友中不算秘密，只是對來者持謹(jǐn)慎態(tài)度。一貫以知兵自許的錢謙益更愿意做大戰(zhàn)略規(guī)劃。順治六年（1649）七月，錢謙益派人送密信到廣西，向永歷朝的首輔、弟子瞿式耜提出了“楸枰（棋盤古稱）三局”計劃，即永歷帝的西南之師北上占領(lǐng)巴蜀之地，順流而下奪取江南，再揮師北方，克復(fù)北京。

在這盤抗清大棋局中，他曾計劃策反一些擁有兵權(quán)的清軍降將來扭轉(zhuǎn)不利局面。為此他曾與反清義士黃宗羲數(shù)次會面，想策反當(dāng)時的臺州總兵馬進寶。黃宗羲是順治七年（1650）來到拂水山莊的。這次會晤，二人到底談了什么，后人不得而知。不過黃宗羲臨走前一夜，錢謙益提著燈籠到他床前，贈以七金，只說是內(nèi)人柳如是的意思。

后世借此判斷稱，這恰恰證明了柳如是是推動錢謙益由降清轉(zhuǎn)向抗清的決定性人物，所贈的七金是抗清的活動經(jīng)費。事實上，古人假借他人之名贈金，實屬正常。而且當(dāng)時抗清形勢嚴(yán)峻，很多事情錢謙益無法出面，多是以柳如是的名義行事。

順治十一年（1654），鄭成功和張名振聯(lián)軍再入長江時，錢謙益曾有較大動作。一方面，他讓柳如是散盡家財，“盡橐”資助神武伯姚志卓。可惜，姚志卓最終戰(zhàn)死在崇明城下。另一方面，在“娘子繡旗營壘倒”的詩句下，用注明說了柳如是曾直接代表自己去張名振的舟師犒軍。當(dāng)時錢謙益已73歲，難以承受舟車勞頓，柳如是儼然成了他的代言人，替他做一些秘密聯(lián)絡(luò)工作。

順治十六年（1659）四月，鄭成功以23萬大軍、8000艘戰(zhàn)船北伐，取瓜州、鎮(zhèn)江，進逼南京城下，這是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錢謙益又一次派人去勸降馬進寶，馬進寶雖未反正，但總算是按兵不動，讓鄭成功的舟師順利通過長江口，進軍南京。此前，瞿式耜已慷慨赴死，永歷政權(quán)岌岌可危。鄭成功最終功虧一簣，標(biāo)志著“楸枰三局”計劃徹底失敗。

“瀕死不死，偷生得生。絳縣之吏，不記其年，杏壇之杖，久懸其脛。此天地間之不祥人?！卞X謙益80歲時，其族弟欲為他征集慶壽詩文，他以這句自我評價苦笑著拒絕了。顯然，此時的他已知道，晚年試圖掩蓋自己的大錯，所花的心血與努力最終將付之東流，自己終將以變節(jié)的恥辱被歷史蓋棺定論。

康熙三年（1664）五月二十四日，錢謙益撒手人寰。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生時不能見復(fù)國，死后還難逃家難。柳如是嫁入錢家20多年，一直掌握錢家經(jīng)濟大權(quán)，這在錢氏族人看來不可容忍。因此，老頭子一死，爭奪家產(chǎn)的斗爭隨即爆發(fā)，錢氏族人聚集百人，向柳如是勒索金銀、田產(chǎn)、房產(chǎn)等，語言不堪，當(dāng)面凌辱。一生任俠的柳如是竟被宵小之輩逼到人生絕境。

柳如是把鬧事的錢氏族人請來盛筵款待，酒酬耳熱之際，她聲稱要去后樓取財物。過了良久，她都沒有出來，等大家心生疑惑上樓探視時，才發(fā)現(xiàn)她早已上吊自盡，并在墻上寫了一行大字：“并力縛飲者而后報官。”原來，此前她已密召至親忠仆關(guān)緊大門，備好繩索，等她投繯自盡，至親忠仆便可把這幫惡人捆起來送官，告他們“家主新喪又迫死主母”之罪。就這樣，柳如是以一死了卻錢氏糾紛，保住了錢謙益這一房的家業(yè)。

作為一代才女，柳如是被贊為“遣詞莊雅，用典適切”，然而，她留給女兒的遺囑卻全用白話寫成：“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dāng)面凌辱。我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后，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當(dāng)同哥哥出頭露面，拜求汝父相知……”柳如是一生的所作所為爭議不斷，唯有最后這一死意外得到了滿漢朝野和后世的一致肯定。和她狂傲任俠的性格相比，男性社會似乎更贊賞她的這個結(jié)局，因為這更符合他們對女性價值判斷的一貫窠臼。

經(jīng)此一事，據(jù)說錢家后人對柳如是尊崇有加，《新世說》中記載，錢謙益的獨子因此“哀之，為用匹禮，與尚書合殯某所”。但這種說法不符合真實。錢柳二人的墓至今留存在常熟虞山腳下，錢謙益及其兒孫的墓在一處，50米開外，柳如是的墳孤零零地臥在山坡上——錢氏族人最終沒讓出身卑微的柳如是入葬錢氏祖墳。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柳氏的小墳包歷經(jīng)300多年風(fēng)雨侵襲而不倒，顯然有賴于后人旺盛的香火。如今，每年仍有絡(luò)繹不絕的人來此憑吊，敬她的操守、才藝和人格。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