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馨琳
東漢時期,品評之風流行,品評謠諺與政治的聯(lián)系也非常緊密,因此出現(xiàn)了大量的品評謠諺。格式常為“某某為某某語、謠、歌、諺”,其中諺、語只能口述而不能唱,歌的藝術性明顯高于其他三者。語言格式比較豐富,既有三言、四言,亦有五言、七言,以及雜言。品評對象涉及社會的各個層面,以官吏、經生和黨人為主,也有游俠和權貴等。倘若考察這些謠諺的來源,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人物品評謠諺可分為士階層和民間兩類,且兩者各有特點,對兩者的差異進行考察,或許能夠揭開東漢人物品評謠諺隱蔽的一面,繼而深入了解東漢社會的人文風貌。本文討論的東漢謠諺,以清人杜文瀾編著的《古謠諺》(周紹良點校,中華書局1958年版)和逯欽立先生輯校的《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兩部著作中的謠諺為主,其中,本文所引《古謠諺》中的謠諺不再一一注明。
品評官吏、游俠、權貴的謠諺大部分源自民間,比如“順陽吏民為劉陶歌”就是百姓為歌頌官吏劉陶所作,“時人為周澤語”事關周澤與其妻,應是周澤身邊之人所作。此類品評謠諺往往描述某件具體事件,大多能表現(xiàn)出真摯而熱切的情感。
1.官吏
官吏是民間品評謠諺的品評對象之一,官吏品評謠諺以歌頌官員政績居多,這類謠諺一般含有官員名號,以具體事件來凸顯官員政績,表現(xiàn)出百姓感激、頌揚的感情。例如,漁陽為張堪歌:“桑無附枝,麥秀兩歧,張君為政,樂不可支?!奔街菝駷榛矢︶愿瑁骸疤煜麓髞y兮市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賴得皇甫兮復安居?!?/p>
亦有批判官員惡政的,格式與歌頌政績之類相同,情感真切流露。比較之下,這一類品評謠諺的數(shù)量較少。如宣城為封使君語:“無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币嬷菝駷橐椭V:“虜來尚可,尹來殺我?!?/p>
還有描述官吏生平事跡的,語言平白凝練,如時人為王符語:“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時人為周澤語:“生世不諧,作太常妻,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一日不齋醉如泥。既作事,復低迷?!?/p>
總之,這些源自民間品評官吏的謠諺語言凝練、朗朗上口,敘事和抒情相結合,情感真摯,加之東漢政府制度化地收集這些謠諺,其流傳范圍較廣。
2.游俠、權貴等
除官吏之外,還有其他身份的品評對象。如時人為游俠楊阿若所號:“東市相斫楊阿若,西市相斫楊阿若。”寫楊阿若“少游俠,常以報仇解冤為事”?!绊健弊帜擞玫陡持?,描繪了楊阿若快意恩仇的形象,同時也可窺見東漢游俠豪爽重義的特點。
再如權貴,時人為郭況語:“洛陽多錢郭氏室,月夜書晝富無匹?!惫鶝r乃光武皇后之弟,“懸明珠于四垂,晝視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表現(xiàn)了郭氏一族恩寵俱渥、富貴榮華之態(tài)。
還有天下為四侯所語:“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兩墮?!蔽搴钪坏膯纬ナ乐螅髳?、具瑗、徐璜、唐衡專橫于世,是故天下為之言曰,“回天”“獨坐”“臥虎”“兩墮”皆有肆無忌憚、驕貴無偶之意,展現(xiàn)了宦官專權、朝廷漸亂之象。
除游俠、權貴之外,還有時人為贊孝行、贊義行的謠諺。如敦煌鄉(xiāng)人為曹全諺,“重親致歡曹景完”①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54頁。,曹全“供事繼母,先意承志,存亡之敬,禮無遺闕”。
綜上,東漢時期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對象比較豐富,涉及社會層面較廣,上至官吏權貴,下至平民百姓,這些品評謠諺是反映東漢社會狀況的一面鏡子。
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所涉社會階層較廣,皇室所聞得以治官,今人所聞可窺見其時社會風尚,這與其純熟的敘事技巧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一般來說,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有如下三個敘事特征。
1.平鋪直敘,與抒情相結合
這種敘事手法比較常見,展現(xiàn)出了通俗直白的語言風格、真摯而熱切的情感表達,以頌揚官吏義行為主要內容。例如,汲縣長老為崔瑗歌:“上天降神明,錫我仁慈父,臨民布德澤。恩惠施以序,穿溝廣灌溉,決渠作甘雨。”此首謠諺歌頌崔瑗的政績,描述了崔瑗穿溝決渠之事,表現(xiàn)出百姓對崔瑗的歌頌和愛戴,淺顯易懂,情感真摯。再如吳人為彭修歌:“時歲倉卒,盜賊縱橫。大戟強弩不可當,賴遇賢令彭子陽。”海賊丁義等萬人據(jù)吳,郡內民眾恐慌,太守秋君聞彭修勇謀,便以為守令,彭修與丁義見面后與其陳說利害,丁義便離開了。“吳人為彭修歌”便作于此時,描述了彭修在緊急關頭救郡內百姓之事,“大戟強弩不可當”表現(xiàn)了當時狀況的緊急和民眾的無助,“賴遇賢令彭子陽”則表達了百姓的感激和慶幸之情。
2.語言凝練,以小見大
還有一些品評謠諺語言非常凝練,通過寥寥幾字便描繪出事件的面貌,并由此勾勒出主人公的道德面貌。例如,鄉(xiāng)里為茨充號:“一馬兩車茨子河。”此首謠諺描述了茨充同伴馬死,“充到前亭,輒舍車持馬還相迎”之事,通過“一馬兩車”四字便描繪出了事件之狀,語言非常簡練,表達出了時人對茨充義行的贊揚。再如鄉(xiāng)人為秦護歌:“冬無袴,有秦護?!贝耸字{諺贊揚秦護清廉愛民,簡單六個字不僅表現(xiàn)出秦護不受賄賂,家貧過冬都沒有袴的狀態(tài),更表達出鄉(xiāng)人對清明的秦護的歌頌和憐惜,語言簡單,卻不妨礙真摯的情感表達。
由上,源自民間的謠諺大都凝練簡單,但情感卻依舊真摯,這種謠諺朗朗上口,簡單卻不易被遺忘,這樣的敘事特征是謠諺在傳播過程中的“利器”。
3.修辭手法的巧妙應用
此外,一些品評謠諺還運用修辭手法使其更富表現(xiàn)力,一般來說比喻使用較多。豫章鄉(xiāng)里為雷義、陳重語:“膠漆自謂堅,不如雷與陳。”描述雷義、陳重之間的情誼比膠漆更為堅固,此比喻形象恰當、生動具體,使人讀之心領神會。再如時人為郭況語:“郭氏之室,不雨而雷,……郭家為瓊廚金穴。”將郭府鑄鍛之聲比喻成雷聲,又將郭府比喻為瓊廚金穴,對郭府的豪奢進行夸張渲染,生動形象地表現(xiàn)出外戚郭氏的豪奢程度,讀之讓人印象深刻。
除比喻之外,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還使用反襯的表現(xiàn)手法。一般來說,使用反襯的謠諺一般具有諷刺丑惡、不公的意味,如益州民為尹就諺:“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币蜑橛懸嬷菖亚迹受娧赝緹龤屄?,益州民眾苦不堪言。虜人進犯,民眾方可承受,尹就擾民卻難承受,襯托出尹就要比虜人更可怕惡劣,表達了益州民眾所受之苦,以及對尹就又怕又恨的情感。還有比擬手法,常被用作稱贊時人的特長,如時人為呂布語,“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以稱贊呂布的勇武矯健。
由上,東漢時期民間的品評謠諺往往平鋪直敘,語言凝練,有時還使用不同的修辭手法增強其敘事效果,這樣的敘事特征為其社會功用的發(fā)揮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詩經》的影響
東漢是經學的極盛時代,其時經學教育普及,品評謠諺難免受到《詩經》影響。尤其是《詩經》中“賦”的創(chuàng)作手法,“賦”乃是鋪陳直敘,是《詩經》當中最常見的表現(xiàn)手法之一,相較于“比”和“興”,“賦”的使用對于文化水平不是很高的民眾來說最容易理解和模仿,這也是“比”“興”兩種手法在民間品評謠諺中很少見到的原因。
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同樣繼承了《詩經》的語言風格,如魏郡輿人為岑熙歌:“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賊,岑君遏之。狗吠不驚,足下生氂。含哺鼓腹,焉知兇災?我喜我生,獨丁斯時。美矣岑君,于戲休茲!”(《后漢書.岑彭傳》)此四言謠諺表現(xiàn)了岑熙在魏郡治政兩年,頗有政績,深受百姓愛戴。前三句概述了岑熙為魏郡所做之事,后三句寫魏郡輿人對岑熙的歌頌。這首謠諺的語言風格和《詩經》中的四言詩頗為相似,言語直白易懂,在結構上多采用重章疊句的形式,多章都以“我有”為首,加強抒情,且隔句押韻,達到情感真摯、回旋跌宕的藝術效果。敘事技巧純熟,有較高的藝術性,已然可謂之“詩”也。東漢人同樣通過引用《詩經》之義來加強敘事效果,如“蒲亭鄉(xiāng)為仇覽諺”引用《詩經.豳風》中的《鴟梟》來表現(xiàn)兒子不孝順的母親的辛酸,“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鸤梟哺所生”,加強了敘事和抒情的效果。總之,《詩經》對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敘事方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是不容忽視的。
2.政治功用的要求
品評謠諺既可以監(jiān)督官吏,也可以教化民眾。監(jiān)督官吏治政的品評謠諺,需要傳遞至官吏的上級官員處,對該官吏實施懲處或者獎勵,方能完成品評謠諺監(jiān)督官吏的政治使命。而對于具有教化大眾使命的品評謠諺來說,需要在更廣的范圍傳播,才能達到更好的教化效果。在紙張還未普及的時代,謠諺往往口口相傳,這意味著,為了精準、大范圍地傳播,這些品評謠諺就需要具備簡潔易懂、朗朗上口、濃縮精煉的特點,盡量在更少的字句當中包含更多的信息。另外,為達到監(jiān)督官吏、教化民眾的社會功用,品評謠諺必須具備一定的敘事功能,以便對官吏的行政或者善人善事、惡人惡事進行具體的描述,以達到最終的效果。
綜上,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所具備的敘事技巧是為了更好地完成它的社會功用。在“以經治國”的制度背景下,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繼承了《詩經》的敘事風格和語言特點,同時為了更好地滿足品評謠諺在傳播過程中的政治功用,也必須具備一定的敘事功能。
經生和黨人的品評屬于士階層的互相品評之類。被品評的經生大都有在某地教授經學的經歷,如魯丕、馬融,他們皆有眾多弟子,由“楊震被諸儒稱贊”“周舉被諸儒所宗”之語可知,即使沒有教授經歷的經生,其周邊往往也有許多儒生。以此推知,品評經生的謠諺大多出自經生的聚集地,也只在“經學圈子”范圍內流行。東漢桓靈時期出現(xiàn)了大量士階層互相品評的謠諺,這些謠諺皆為黨人互相標榜所作,有濃厚的政治和輿論意味。這兩種源自士階層的品評謠諺以議論評價為主,格式單一,出現(xiàn)了“四字稱贊詞加姓名”的七言格式化傾向。
1.經生
品評經生的謠諺,其內容一般是稱贊其治經卓越,有固定的格式,即四言的稱贊詞冠在人名之上。例如,京師為周舉語:“五經縱橫周宣光?!标P東為魯丕語:“五經復興魯叔陵?!贝蟛糠制吩u經生的謠諺格式統(tǒng)一,內容也比較相似,偶有一些生動的品評謠諺。諸儒為賈逵語:“問事不休賈長頭。”描繪了賈逵“問事不休”且身長高于他人的形象。再如時人為丁鴻語:“殿中無雙丁孝公。”諸儒論定五經異同于白虎觀,丁鴻才學最高,論難最明,諸儒皆稱之,此謠諺展現(xiàn)了丁鴻在白虎觀論定五經異同時的卓越表現(xiàn)。
2.黨人
桓靈時期出現(xiàn)了大量品評黨人的謠諺,《后漢書.黨錮列傳》載:“海內希風之流,遂共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為之稱號?!笨梢婞h人的品評謠諺大多來自黨人的互相標榜。自太學流行“天下楷模李元禮,不畏強御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以后,發(fā)生了第一次黨錮之禍,黨人品評之風發(fā)展到高潮。
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猶古之“八元”,“八凱”也。竇武、劉淑、陳蕃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為“八廚”。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后漢書·黨錮列傳》)
“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各有謠諺品評。例如,三君:“天下忠誠竇游平、天下義府陳仲舉、天下德弘劉仲承?!卑丝。骸疤煜履?钤Y、天下英秀王叔茂……天下才英趙仲經?!?/p>
此類謠諺都以標榜黨人的高風亮節(jié)為主要內容,強調了黨人陣營的道德優(yōu)勢和政治上的高素質,有引導民意的意味。格式同經生類品評謠諺相似,以四字的標榜詞冠在人名之上,四字的標榜詞又以“天下”“海內”為首,再加兩字的贊美之詞,也有八字的品評詞,如“海內珍奇胡母季皮”。
1.漢代科考評語影響
對于士階層品評謠諺程式化的原因,廖伯源先生曾在《漢代考課制度雜考》言:“聽考之官員人數(shù)多……俱得于每年考課時書明事實,且各人評語不得相同,則不知該如何下筆,乃以成語空泛應之,久之乃簡為數(shù)字之評語?!眳巫诹ο壬^此言曰:“東漢士人見互相稱譽標榜……顯然受到他們所熟悉的官場考語之影響。①呂宗力:《東漢的謠言》,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03頁。由此可知,士階層的人物品評謠諺受到了官場考語的影響,繼而出現(xiàn)了七言程式化傾向。品評經生的謠諺或能根據(jù)事實而作語,展現(xiàn)出一些卓越經生的治經面貌,其中自然不乏互相恭維之語,而出自桓靈時期的黨人品評謠諺則少有真情實感,純?yōu)闃税穸选?傊?,受到漢代科考評語的影響,東漢士階層的人物品評出現(xiàn)了七言的程式化傾向,缺乏真情實感,藝術性也較低,其傳播范圍也只限于統(tǒng)治階層和知識群體中。
2.七言在東漢的廣泛使用
東漢時期,七言已經開始在社會上普遍流傳,最先開始流傳的是謠諺。清人杜文瀾輯前四史中七言的歌、謠、諺、語共54首,這些七言沒有固定的格式,也并不被稱作是七言詩,而是被稱作歌、謠、諺、語等。其中輯《史記》七言共有4首,輯《漢書》中七言共載9首,輯《后漢書》中七言共有36首,《三國志》中七言共載5首?!豆胖{諺》所載《后漢書》共87首謠諺,其中七言共35首,約占三分之二。相比于西漢,東漢時期的七言已經在社會上廣泛使用,與四言、五言占有同樣重要的地位。
其次是銅鏡、石刻中的七言。銅鏡是漢代常用的生活用具,鏡銘是刻在其背面的銘文,內容多以祈福辟邪為主,東漢時期鏡銘內容十分豐富,體式大多以七言為主。在清華大學漢鏡文化研究課題組出版的《漢鏡文化研究》一書中載有七言鏡銘:“朱氏明竟快人意”,“上大(太)山兮見仙人,食玉英兮飲澧(醴)泉,駕交(蛟)龍兮乘浮云,宜官秩,保子孫?!便~鏡是漢人生活中常見的生活用具,篆刻七言鏡銘成為了一種社會習俗,七言成為東漢時人廣泛使用的注腳。此外,東漢的石刻中也存在著許多七言,如東漢初年的《孟孝琚碑》就有七言:“澹臺忿怒投流河,世所不閔如(之何)?!痹偃纾瑵h桓帝時的《張公神碑歌》中亦有七言:“往來悠忽遂熹娛,佑此兆民寧厥居?!笨梢?,七言在東漢時已經成為司空見慣的語言形式。
最后是文人眼中的七言。據(jù)《后漢書》記載,文人張衡、崔骃、馬融等皆有七言作品,但大多現(xiàn)已不存在。東漢時期,七言還大量出現(xiàn)在文人所作賦的系辭當中,如張衡的《思玄賦》系辭和馬融的《長笛賦》系辭皆為七言,其中多抒情和說理,并句句押韻。但張衡、馬融并不將此當做是七言詩,而是作為某賦的系辭??傊哐赃@種文體在東漢時被文人廣泛使用,但其并沒有被東漢文人納入詩歌系統(tǒng)當中。
綜上,東漢時期,七言被廣泛使用,無論是民間的謠諺,或是文人作品,都出現(xiàn)了大量七言,這也是士階層品評謠諺七言程式化現(xiàn)象的土壤。
源自民間和士人階層的品評謠諺具有不同的語言特點,民間品評謠諺具有較強的敘事功能,士人階層的品評謠諺出現(xiàn)了七言程式化傾向,兩者的不同特點使得它們具有不同的社會功用。
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以敘事為主,同抒情結合,加之朗朗上口,傳播力較強,在社會中的影響力較大。
1.監(jiān)督官吏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保ā墩撜Z.陽貨》)其中“觀”者,“觀風俗之盛衰”“考見得失”之意也,“怨”者,“刺上政”之意也。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雖不能被稱之為“詩”,但卻具有“觀”和“怨”的社會意義。
一方面,東漢時期光武帝“廣求民瘼,觀納風謠”,建立了一個以民間歌謠為郡國長官政績考評的監(jiān)督制度,將“舉謠言”制度化,此后便開始制度化地收集民間歌謠,這樣既可以供其做輿情參考,也是決策者監(jiān)督評估州郡吏治和管治的情報資源。漢明帝時,荊州百姓贊郭賀廉政,為其歌曰:“厥德仁明郭喬卿,忠正朝廷上下平?!睗h明帝以此賜以三公之服。漢靈帝時,公孫度“除尚書郎,稍遷冀州刺史,以謠言免”(《三國志.魏書》),皆是東漢統(tǒng)治者根據(jù)源自民間謠諺所做出的反應,此乃“觀”之意也。
另一方面,對于民間的非掌權者來說,品評謠諺是當時極為重要的一種議政形式,它直接反映部分群眾對某一官僚、某一特殊政治現(xiàn)象的看法和評價,帶有明顯的自發(fā)性,反映了被壓迫階級最直接、最現(xiàn)實的政治愿望。如南陽太守杜詩性節(jié)儉而政治清平,“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內比室殷足”,是故南陽百姓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把杜詩比作西漢南陽太守召信臣,也把治政清明、造福一方的官吏比作是父母。這些品評謠諺言簡意賅地表達出百姓對地方官政績的評價,反映出百姓對可以造福一方的官吏的感激和愛戴之情,此乃“怨”之意也。
品評謠諺的“觀”和“怨”之意,促生了民間品評謠諺的敘事功能,而這樣的敘事功能又反之強化了“觀”和“怨”——布衣議政的政治功能,同時也調動了官吏治政的積極性。
2.教化鄉(xiāng)里
《毛詩大序》:“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痹醋悦耖g的品評謠諺同樣具備教化鄉(xiāng)里的功能。絕大多數(shù)輿論都是在一定的社會文化背景內形成的,不可避免地帶有文化與道德傳統(tǒng)的印記。有相當多的民間品評謠諺帶著東漢民間所崇尚的道德印記,而這些帶有其時道德印記的品評謠諺在流傳過程中,便將這種道德印記傳遞至大眾,達到教化鄉(xiāng)里的目的。例如,敦煌鄉(xiāng)人為曹全諺“重親致歡曹景完”,這樣的贊頌“孝順”品行的謠諺在民間傳播的過程當中,自然有“成孝敬”之用。
除正向的教化之外,亦有一些規(guī)勸人們勿要作惡的謠諺,如關中為游殷諺:“生有知人之明,死有貴神之靈?!庇我鬄楹F所害,“殷死月余,軫得病,目精脫,但言伏罪,游幼齊將鬼來,于是遂死”①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49頁。,頗有作惡即遭報應的教化效果。
這些品評謠諺展現(xiàn)出的精煉敘事的特點無疑加強了其教化功用,在流傳過程中,簡單扼要的表達更能擊中人心,從而起到移風易俗的效果。
一般來說,士階層品評謠諺本是著眼于品評對象治經成就,旨在提高經學影響力,但東漢后期宦官為禍朝政,士人階層開始集結起來,出現(xiàn)了大量的品評謠諺,這些謠諺具備強有力的輿論作用。七言句式具備較大的容量,字詞組合的方式較三言、五言也更豐富,可以承載更完整的品評內容,同時這種句型的結構也更容易模仿。另外,七言單句擁有巧妙的語音特點,對于聽者而言,他們可以很容易地提取出最重要的信息,七言既便于歌唱,也便于傳播。
總之,七言品評謠諺具備句式容量大、語音巧妙的特點,擴大了東漢末期黨錮之爭中黨人所造成的輿論效應。更具表現(xiàn)力的七言格式歌謠諺在這場輿論戰(zhàn)中大放異彩,士人互相標榜的大量格式相同的七言在統(tǒng)治階層極具輿論效應。黨人首先通過互相標榜主導議題的設定,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擁護反對宦官的李膺、陳蕃和王暢,確立了議題的正當性;其次,可以承載品評完整內容的七言格式使得黨人所設定的議題內容更加清晰明了,著力點也更加準確精準,標榜四字贊美之詞也使得黨人群體更具道德優(yōu)勢,占據(jù)更有利的政治立場;另外,黨人用大量簡單易記的七言謠諺創(chuàng)造了可悲可泣的英雄故事,傳播自己的政治觀念。以此,黨人借用七言格式的品評謠諺引導了民間的輿論走向,贏得了社會的認同和關注。
東漢人物品評謠諺大體上可以分為兩類——源自民間或源自士階層,由于謠諺的來源不同,且各有自己的設定和品評對象,因此兩類品評謠諺有著不同的表達特征,背后的社會功用也大相徑庭。源自民間的品評謠諺品評對象比較豐富,以官吏為主,這一類謠諺貼近百姓生活,情感真實而熱烈,具備監(jiān)督官吏和教化鄉(xiāng)里的社會意義。源自士階層的品評謠諺的品評對象以經生和桓靈時期的黨人為主,出現(xiàn)了七言程式化傾向,這一類品評謠諺在情感表達方面比較遜色,但長于輿論造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