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加翠
(延安大學 圖書館,陜西 延安 716000)
陸費逵(1886—1941),復姓陸費,名逵,字伯鴻,號少滄,祖籍浙江桐鄉(xiāng),1886年出生于陜西漢中,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和出版家,中華書局創(chuàng)始人。1912年中華書局成立甫始,陸費逵在《中華書局宣言書》中即明確提出了“教科書革命”這一思想,指出教科書與教育之間的辯證關系:“立國之本,在乎教育。教育根本,實在教科書。教育不革命,國基終無由鞏固。教科書不革命,教育目的終不能發(fā)達也?!盵1]在陸費逵看來,教育是國家發(fā)展的基石,而教科書則是教育圖書的中心,是推動教育發(fā)展的根基,沒有適應國家發(fā)展和啟蒙國民的教科書,教育便無以進步,也無法真正發(fā)揮出推動國家強盛和發(fā)展的職能。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提出,不僅是他早期教科書出版思想的高度概括,也是對近代中華書局圖書出版事業(yè)方向的初步規(guī)劃。在中國近代圖書出版史上,中華書局能夠后來居上、成為幾乎和商務印書館并駕齊驅的教育圖書出版重鎮(zhèn),與陸費逵的“教科書革命”這一思想在近代中華書局圖書出版實踐中的一以貫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迄今為止,對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研究的成果極為稀少。就筆者目力所及,僅有吳小鷗在2015年時候對陸費逵的“教科書革命”思想進行了相對集中的探究。[2]吳小歐從教科書、教育、立國等方面闡述了“教科書革命”的重要性,并從新型教科書編纂與政體轉換的關系以及陸費逵親自參與編纂、出版教科書來推動實現(xiàn)“教科書革命”等方面系統(tǒng)論述了陸費逵“教科書革命”的“應時而上”。梳理陸費逵的職業(yè)生涯可以發(fā)現(xiàn),陸費逵“教科書革命”的提出,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口號,而是在其圖書出版生涯中具有標志性意義的里程碑式的理念,具有承上啟下的雙重重要意義。一方面,這一思想是他創(chuàng)建中華書局前對教科書出版理念、方式和方法的一個系統(tǒng)總結;另一方面,也是中華書局創(chuàng)建伊始在教科書出版,乃至教育圖書出版中一直貫徹的核心理念。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形成,是一個與其早年學習經歷和早期職業(yè)生涯密切相關、不斷豐富的發(fā)展過程。雖然吳小歐的研究對全面了解陸費逵的“教科書革命”思想有著很大的啟發(fā)性,但吳小歐側重于對中華書局成立后在教科書出版實踐過程中陸費逵如何貫徹和落實“教科書革命”這一思想進行探究,對于這一思想形成的基礎及其所包含的豐富思想內涵,則著墨甚少?;谶@種原因,筆者擬以陸費逵“教科書革命”形成的基礎為邏輯起點,對中華書局成立前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形成基礎以及其中所蘊含的獨特的教科書出版思想做一系統(tǒng)梳理,以求教于方家。
如前所言,“教科書革命”是陸費逵教科書出版的基本理念,一定程度上也是陸費逵在教育圖書出版中的重要職業(yè)觀。一般而言,一個人職業(yè)觀的形成,與其職業(yè)發(fā)展歷程密切相關。陸費逵自進入社會伊始,就從事與出版和教育相關的職業(yè),在不足20歲的時候,就開始參加資產階級革命活動。在當時中國社會由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急遽轉型的大變局下,置身于中國現(xiàn)代圖書出版轉型發(fā)展的前沿,自己又從事過直接的教育活動,加上參加過革命活動這些經歷,使陸費逵能夠從圖書出版、教育發(fā)展和革新等多重維度對如何編印新型教科書進行思索。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他豐富閱歷基礎上對中國教育發(fā)展走向較為全面的思考。
陸費逵早期接受比較開明的教育,堪為其“教科書革命”理念形成的邏輯起點。陸費逵15歲之前,父親奔走仕途,忙于公務,其教育主要由母親承擔。陸費逵母親是李鴻章的侄女,思想較為開明,雖然也對陸費逵進行中國傳統(tǒng)文化教育,但對陸費逵學習和接受新思想持贊成態(tài)度。陸費逵回憶早期教育時曾說道:“我幼時母教五年,父教一年,一生只付過十二元的學費。到十三歲,讀過《四書》《詩經》《左轉》《唐詩三百首》,沒有造過句,沒有做過文。因為先母主張多讀多看,反對挖空心思作八股,并反對作疏空的論說,卻學過珠算,看過《綱鑒》,我13歲正是戊戌年,我那時勉強能看日報和時務報,有點新思想了,和先父的思想不免沖突,先母卻贊成我的主張,于是便不照老式子讀書,自己研究古文、地理;后來居然自習算術,并讀格致書了?!盵3]4519世紀末期是中國新圖書館運動的萌芽時期,一些具有現(xiàn)代意義圖書館雛形性質的閱報社開始在東部和中部的中心城市開辦。陸費逵隨父母到南昌后,每隔一天就要到一個新辦的閱報社去讀書,每次都是從上午九點讀到下午五點,“把當時新出的書籍雜志,差不多完全看過,舊書也看了很多?!者@樣做了三年,學問漸漸進步,文理漸漸通順,常識漸漸豐富”。[3]45陸費逵所接受的這些新舊糅合的教育,無疑成為其以后步入社會、從事與教育和出版相關的職業(yè)的良好開端。
1902年到1905年,陸費逵步入其職業(yè)生涯的起步階段。在這一時期,陸費逵不僅涉足教育和圖書出版事業(yè),還加入了日知會這樣的具有資產階級性質的革命團體。1902年,在陸費逵不足17歲之時,就和友人在南昌創(chuàng)辦了以傳授新知識為宗旨的“正蒙學堂”。但因經費短缺,在開辦8個月后無奈停辦。[4]3961904年,陸費逵參與創(chuàng)辦武昌昌明書店,由此步入出版業(yè),陸費逵自任副經理兼編輯。其后不久,1904年秋天,與朋友數(shù)人集資1500元開辦新學界書店,銷售《革命軍》《警世鐘》《猛回頭》等革命書刊。1905年上半年,陸費逵在武昌參與日知會,負責起草章程。1905年夏秋之交,陸費逵辭去新學界書店的經理職務,與日知會會員張漢杰一起擔任由馮特民任主編的《楚報》的主筆。也正是在這一時期,陸費逵不僅編輯了自己圖書出版生涯中的第一本教科書——《正則東語教科書》,而且在《楚報》上發(fā)表文章,明確指出“治國者,必先謀夫教”[5]這一觀點,初步明確了自己的“教育救國”觀,成為其“教科書革命”思想的起點。這一時期的經歷,使陸費逵對教育發(fā)展和出版的關系初步獲得了較為直觀和豐富的認知,特別是加入日知會參與從事具有資產階級性質的革命宣傳,在客觀上推動他從革新的角度來看待教育問題,提升了他對教育改革認知的高度,拓寬了看待教科書出版與社會發(fā)展之間關系的視野。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fā)后,面對清王朝土崩瓦解之勢,教科書是否先行適應政體轉換內容,當時最大教科書出版機構的商務印書館的決策者處于徘徊猶豫的境地。一方面,害怕革命成功,原有的教科書成為廢紙,另一方面,又怕革命不成功,會“觸犯清廷”[6]。即使精明強干、慮事周密的張元濟也判斷革命不能成功,教科書不必改變。[7]而陸費逵能夠率先出版發(fā)行與共和政體相適應的教科書,“為襁褓中的中國新式初等教育事業(yè)注入新鮮血液,在青黃不接之際立了首功”,[8]無疑與他的革命經歷有著密切關系。
陸費逵擔任《楚報》主筆不及三月,“因揭露和反對粵漢鐵路借款密約”[9]成為清政府緝捕對象,他被迫逃亡上海。20世紀初期的上海,已經成為中西文化碰撞的最前沿地帶和中國現(xiàn)代文化的中心。在西方文化的浸染下,上海已經有很多現(xiàn)代意義的圖書出版機構。上海這一廣闊的舞臺給予了陸費逵施展才能的機會,也使他在教育圖書的出版實踐中形成了 “教科書革命”思想。
陸費逵到達上海不久,在擔任昌明公司上海支店經理兼編輯不久,就應邀加盟文明書局。從1906年冬季到1908年秋季進入商務印書館前,陸費逵在文明書局任職近2年時間。文明書局時期是陸費逵圖書出版職業(yè)生涯的轉折期,也是他的“教科書革命”思想的成型期。在文明書局任職期間,陸費逵先后編纂了《新編初等小學修身教科書》(兩卷)、供中學及師范學校使用的《算術新教科書》(上下卷)以及《初等小學修身書》(上下卷)等教科書。編纂多冊教科書,不僅使他對教科書出版中的許多問題有了更加直觀和深刻的認識,也幫助他積累了編纂教科書的豐富經驗,使他真正系統(tǒng)地了解了現(xiàn)代圖書編輯、印刷和出版的流程,在圖書出版業(yè)務方面為他以后事業(yè)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同時,也正是在對多冊教科書編纂的過程中,他得以真實地把握有關教科書編纂和使用過程中的諸多具體的實際問題,真正意識到西方列強殖民文化的危害和中國人自主編印教科書的重要性,推動他對中國教科書的發(fā)展方向進行深入思考。在這一時期,陸費逵連續(xù)發(fā)表了《論設字母學堂》《論日本廢棄漢字》《中國書業(yè)發(fā)達預算表》《著作家之宗旨》《同業(yè)注意》《論國定教科書》等論文,系統(tǒng)闡發(fā)了他的“教科書革命”思想。一定程度上,在文明書局的職業(yè)生涯標志著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系統(tǒng)形成。
1908年進入商務印書館直至1912年元旦創(chuàng)辦中華書局前,堪為陸費逵“教科書革命”思想的成熟期和實踐上的奠基期。商務印書館作為當時中國人自主創(chuàng)辦的最大民營圖書出版機構,教科書出版是其主要業(yè)務,這進一步拓寬了陸費逵在實踐上和觀念上對教科書出版的認知。陸費逵入館不久即被聘為《教育雜志》主編,使他能夠從圖書出版與中國教育整體發(fā)展之間的關系來對教科書出版中存在的問題進行更加廣泛和現(xiàn)實的思考,也從理論層面豐富了他對“教科書革命”的認知。
陸費逵認為,中國人自己編纂的、體現(xiàn)中華民族和國家發(fā)展需要的教科書是中國教育真正得以發(fā)展乃至獨立富強的基礎,從陸費逵的這一認知可以看出,他把中國人自主編印教科書看作是實現(xiàn)“教科書革命”的關鍵。具體來說,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國人自編教科書是抵制殖民文化、關系民族興亡的基礎。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中國社會開始逐步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演變。隨著中國主權的步步淪陷,西方列強開始以教會辦學等形式在中國進行教育活動。這種教育活動雖然在客觀上推動了中國教育早期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但本質目的是通過文化侵略來愚化中國人民。正如毛澤東所言:“傳教、辦醫(yī)院、辦學校,辦報紙和吸引留學生等,就是這個侵略政策的實施。其目的,在于造就服從它們的知識干部和愚弄廣大的中國人民。”[10]其中,編印教科書是帝國主義對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關鍵一環(huán)。特別是在1877年,在華各基督教會舉行了“在華基督教傳教士大會”,會上由狄考文和林樂知等發(fā)起成立基督教學校教科書編纂委員會,其主要任務就是編寫和出版教科書。雖然有傳播現(xiàn)代文化知識的成分,但主要目的是為了宣傳西方宗教思想。狄考文在這次會議上強調:“雖然教育作為教會一種非常重要的機構,但是它不是最重要的,它不能替代傳教,傳教無可爭辯地乃是最重要的工作?!盵11]1890年5月,在上海舉行的“在華基督教第二屆傳教士大會”上決定將“基督教學校教科書編纂委員會”改為“中國教育會”,“它標志著帝國主義對中國的教育侵略進一步擴張和深入”[12],雖然該組織的工作范圍有所擴大,但編印教科書仍然是其主要任務。從洋務運動時期到新政時期,外國傳教士編纂的教科書一直是新型教科書的主體。雖然清政府在新政晚期意識到了教科書出版的重要性,并開始設立官書局來嘗試自主編印教科書,但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在出版方法和理念上都無法和西方教會出版的教科書相匹敵。在這種情況下,外國編纂教科書直接影響到了中國早期現(xiàn)代教育的自主性和獨立性。
陸費逵認為,外國編纂教科書在中國大行其道不僅是影響中國教育自主發(fā)展的“隱憂”,也是西方殖民主義者對中國侵略的最有力武器。針對當時很多人認為外國人在中國出版中國人使用的教科書是一種“博愛”這種觀點,陸費逵強調這是一種表象,其目的是為了達到對中國進行殖民統(tǒng)治,從文化上殖民中國人民之目的。陸費逵指出:“夫國與國有相睦之勢,無相親之理,即使其相親,亦為自謀其幸福耳。豈真博愛為懷,慈航普渡耶?”陸費逵強調指出:“書籍誠最善之無形感化物,最精之滅國無煙炮哉!”[13]201在陸費逵看來,外國人編纂的教科書在中國大行其道,無異于獵殺中華民族的毒藥、鴉片、利刃和槍炮,“實鴆物也,鴉片也,砒霜也,飲之立斃;利刃也,后膛槍也,綠弗炮也,觸之即傷”。如果外國人編纂的教科書一直占領市場,就會造成“我國民竟隨教育著作而永沉淪”[13]202的后果。陸費逵的這一教科書出版思想一定程度上是他“教育救國”思想的核心,對他的圖書出版生涯可謂影響深遠。1912年中華書局成立之時,他親自撰寫《中華書局宣言書》,提出了“教科書革命”,一定程度上是他所強調的“國人自編教科書是抵制殖民文化”這一出版思想的集中表述。正是在這一思想下,中華書局很快成為民國初期中國人獨立出版教科書的重鎮(zhèn),也為其成為民國時期著名的民營書局奠定了基礎。
另一方面,高質量教科書是中國教育發(fā)展的根基。1862年京師同文館的創(chuàng)建,標志著以洋務教育為主體的中國現(xiàn)代意義的教育蹣跚起步。但是,由于教育制度并未轉型,較之于勢力強大的封建教育,洋務教育猶如汪洋大海中的微小浪花而微不足道。在這種氛圍下,整個洋務教育時期,國人對現(xiàn)代意義教科書建設建樹聊無。其后一直到清末新政前期,教科書幾乎被西方宗教機構主持的“中國教育會”和“廣學會”所獨占,中國人自主編印教科書幾乎處于空白狀態(tài)。清末新政中后期,雖有文明書局和商務印書館等民營機構根據新教育發(fā)展需要,出版了當時國人編纂的最先進的教科書,但卻存在著“一、程度太深;二、分量太多;三、欠聯(lián)絡,前后欠銜接”[14]的缺陷。針對這種狀況,陸費逵憂心忡忡地指出:“近數(shù)年來,我國教育,漸形發(fā)達。教科用書,雖有多種,然求一適用之本,卒不可得,此教育界極危險之事,而亦吾國之恥也。”[4]16
在陸費逵看來,單單制定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教育制度、創(chuàng)設各種新式學校,而缺乏與之匹配的能夠反映現(xiàn)代文化知識和凝聚中華民族精神的新型教科書,就不能從根源上推動新教育的發(fā)展。陸費逵強調:“教科書之于教育,猶鋤犁之于耕。無炮械不可言戰(zhàn),無教科書不可言教育,此人人之所知也。我國教育之不振,由于教科書之未完善,又人人之所知也?!盵4]181910年,在對上海等現(xiàn)代教育發(fā)達地區(qū)教科書使用情況調查后,陸費逵就欷歔嘆曰:“新出之良書不知采用,抱舊本為無上鴻寶。上海之學堂,尚有用《地球韻言》、普通學歌訣者,內地更可知矣!夫學堂用不良之教科書,無異軍隊用腐朽之軍器,始基一誤,遺害終身?!盵15]正是基于這種認識,陸費逵意識到沒有良好的教科書,就不可能有良好的現(xiàn)代教育,也不能實現(xiàn)教育推動社會進步的目的。陸費逵強調,雖然中國人自主編纂教科書是抵制殖民文化的重要手段,但是,中國人編纂的教科書如果沒有最為基本的、能夠體現(xiàn)出國家和民族振興這些愛國方面的內容,則同樣無法抵制殖民文化的侵略。因此,陸費逵認為,中國人不僅要自主地編印教科書,而且要編印出高質量的教科書,而高質量教科書編纂的根本宗旨就是能夠推動國家發(fā)展、實現(xiàn)民族振興。陸費逵認為,教科書是否能體現(xiàn)這些宗旨,教科書編纂者的責任至關重要。陸費逵把教科書的編纂者稱為“著作家”。陸費逵認為,著作家在教科書的編纂中具有無可替代的重大責任,“社會之盛衰,國家之存亡,國民人格之高下,端于我著作家是賴,我著作家之責任,固顧不重歟!”[13]199基于這種認知,陸費逵批評了當時教科書編纂過程中“我國固有之特質,竟無一可取,必惟碧眼白晳者是則是效”[13]200這一迷信外國的不良傾向,認為這些對外國的簡單模仿是一種“易纏足為細腰,變佛老而基督,仍歸于愚弱迷信,以澌盡泯滅,于國家之衰亡無補”的“猿猴主義”[13]201。
中華書局成立后不久即成為教科書出版的重鎮(zhèn),正是源于陸費逵對教科書在教育發(fā)展中重要性的認識。也正是意識到教科書編纂者對教科書質量的意義所在,陸費逵在出版界的38年時間里,身體力行,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教科書出版當中。據不完全統(tǒng)計,從1905年到1941年,陸費逵主編和參與編校的教科書達187冊之多。[4]405-406
可以看出,在陸費逵看來國人自編教科書是“教科書革命”的關鍵所在。然而,陸費逵也意識到,國人自編教科書要真正推動中國文化進步,離不開良好的教科書出版的保障機制。陸費逵認為,要實現(xiàn)這一目的,就必須采用教科書出版審定制度。
清末新政起步后,清王朝主管教育發(fā)展的學部計劃在教科書出版上模仿日本的國定制,即教科書僅由學部組織人員編纂,其他任何出版機構不得涉入。這一消息風傳后,陸費逵經歷了“始聞而喜,繼而疑,終乃戚然大懼”的心理變化,究其原因,是“懼以此阻我全國教育之進步耳”[16]。在陸費逵看來,要出版高質量教科書,不僅需要把出版的主動權掌握在中國人自己手中,而且不應當生搬硬套日本的教科書出版制度。陸費逵認為,在中國自主編印教科書處于起步階段、人才匱乏的情況下,教科書出版實施審定制度才是確保教科書質量的重要制度保障。
陸費逵首先對當時社會上“言必稱日本”這一現(xiàn)象進行了批評。陸費逵以筆名“冥飛”在《時報》撰文道:“吾國自變法以來,每舉一事,即曰外國如何。而所謂外國者,大率皆指日本。一若外國僅一日本者,又若歐美諸國皆與日本相同者。何其陋也!”[17]基于這種認識,陸費逵主張在教科書出版管理上,既要博采眾長,又要結合中國現(xiàn)實,不要在日本教科書出版制度后面亦步亦趨。陸費逵認為,以日本教科書出版采用國定制為依據,不僅是對日本教科書出版管理制度的一知半解和曲解,更沒有真正考慮到中國社會自身的現(xiàn)實。陸費逵指出,明治維新后,日本教科書出版一直采用審定制,自明治三十七年才開始把國定制和審定制結合起來進行,并不是國定制一統(tǒng)天下。同時,日本新教育起步早,發(fā)展成熟,其“教育基礎鞏固,人才眾多,編纂教科書者,多由學堂出身,有數(shù)十年之經驗”。反觀中國,由于新教育剛剛起步,“教育幼稚,編纂者閱歷未久,任其自由競爭,悉心研究,合全國之學子以圖之,欲求完善之書,尚須期之數(shù)年之后”。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立即采用國定制,“無異始萌之木,倚為棟梁,初生之駒,責以千里,其必不可得矣”。在教科書出版人才嚴重匱乏的情況下采用國定制,所有教科書均由學部編纂,以學部區(qū)區(qū)數(shù)人之才能來編纂一國使用的教科書,“果能盡兼眾人之長乎?……以全國四萬萬人之教育而委之學部數(shù)十人之手,一成不變,其必無良果可想而知”。另一方面,陸費逵又從中國人固有的社會心理方面分析了國定制的弊端。陸費逵認為:“吾國人之心理,最信服政府,茍一國定,則無人敢言其非,而全國風行,雖有民間編輯之善本,亦必不用。國定而善也,吾人固受其福;設有不當,其遺害將何所底止哉?!盵16]陸費逵強調,應當全面、充分吸收各國教科書出版中的經驗和教訓,不應當片面地把日本一定時期內的教科書出版和發(fā)行制度作為放之四海而皆準之真理來邯鄲學步。
基于各種分析,陸費逵認為,應當遵循“天演公理,有競爭而后有進步”這一規(guī)律,通過采用教科書審定制度,鼓勵民間書局參與編纂教科書,“書賈見其有利,相與投資而經營之。數(shù)年間,創(chuàng)立公司以十數(shù),出版種類以百數(shù)”。當然,陸費逵也考慮到了采用審定制度會出現(xiàn)教科書質量良莠不齊的情況。但他認為,待教科書出版成規(guī)模之后,學部應制定制度,“獎勵其良者,禁止其不良者,示以程式以監(jiān)督之,使日進不已,不十年間而吾國之教科書,不可勝用之”[16]??梢钥闯?,陸費逵這一思想已經初步把市場調控和宏觀管理結合起來對教科書出版進行思考,符合現(xiàn)代圖書出版的基本規(guī)律。有利于鼓勵出版界把出版興趣投放在教科書出版上,對于培養(yǎng)自主、成熟的教科書編纂和出版人才,推動中國自主的教科書出版體系的形成,無疑具有重要意義。1906年3月,清王朝學部最終放棄原擬定的教科書國定制,確立為教科書審定制度,即由各書局自主編纂出版,而后必須經學部審定。初小教科書送審時候必須有著作者姓名、出版年月、價格、印刷、發(fā)行所等。學部對送審的初小教科書進行改訂之后,必須照改訂樣式再寄呈學部進行復核,審定后必須標明“學部審定字樣”,以5年為一審定周期。高小和中學除了審定周期為4年外,其他審定方式和初小教科書相同。[18]該年學部第一次審定初等小學教科書暫用書目時候,審定的教科書102冊,其中民營出版業(yè)發(fā)行的達85冊之多,占教科書總數(shù)的五分之四。[19]1910年,商務印書館中小學各科課本已達到531冊,在全國教科書領域中,不僅質量最高,數(shù)量也無人能望其項背。[20]可以看出,教科書審定制度的實施,激發(fā)了民營出版機構在出版教科書方面的積極性,推動了眾多民營出版機構的競爭發(fā)展,使中國人自編的新式教科書逐漸成為教科書市場的主力。這一結果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陸費逵“教科書審定制”出版思想的前瞻性和正確性。
陸費逵先生的“教科書革命”思想是其教育圖書出版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主要強調以教科書自主編輯、出版和發(fā)行為陣地,使教科書成為中國教育早期現(xiàn)代化的重要支撐,以實現(xiàn)其“教育救國”之理想。
雖然和中國近代其他著名教育家一樣,陸費逵也是一個教育救國論者。但與蔡元培、范源濂、李石岑等教育家不同,陸費逵終其一生幾乎并不像蔡元培等這些教育家那樣直接參與不同時期的教育決策。作為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和出版家,陸費逵圖書出版生涯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與中國近代新式教科書出版事業(yè)有著密切關系。陸費逵除了用其如椽之筆對中國近代各級各類新教育的發(fā)展提出建設性的建言外,主要是把其“教育救國”思想通過“教科書革命”這一思想融入教科書的編輯和出版事業(yè)當中,把推動高質量教科書的發(fā)展作為自己畢生之職責和出版界的社會責任。在圖書出版界組織的“書業(yè)商會”成立20周年之時,陸費逵撰文紀念時就感言道:“我們希望國家社會進步,不能不希望教育進步;我們希望教育進步,不能不希望書業(yè)進步。我們書業(yè)雖然是較小的行業(yè),但是與國家社會的關系,卻比任何行業(yè)都大。”[21]
在陸費逵56年的生命中,服務中國近代出版界長達38年之久,如舒新城先生所言,“先生以五十六歲之中壽,而服務于出版界達三十七八年,努力文化事業(yè)數(shù)十年如一日,近代實業(yè)家中實所少見”[22]。而需要指出的是,陸費逵在出版界服務38年的過程,在一定程度上不僅是他以圖書出版為陣地來對中國教科書出版現(xiàn)代化進行推動的過程,更是他把“教科書革命”思想踐行到教育圖書出版事業(yè)的過程。
簡而言之,陸費逵先生的“教科書革命”思想與當時中國新教育起步階段教科書問題和教育發(fā)展密切相關,堪為其“教育救國”理想的具體實踐。他希求中國人自主編纂高質量的教科書來推動教育發(fā)展,為培養(yǎng)新型現(xiàn)代人才奠定基礎,進而推動中華民族的進步,改變積弱積貧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社會的面貌,以實現(xiàn)教育救國的理想。雖然這一理想因為改良性質有著烏托邦的一面,但他用一生的實踐詮釋了這一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