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 薛雯

（上海理工大學出版印刷與藝術設計學院，上海 200093）

無論古今中外，文學與政治關系都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且爭議不斷的話題。要說這種關系的分析與建構屬于文學的外部規(guī)律研究，與文學的內(nèi)部規(guī)律沒有關聯(lián)，是不確切的。離開了與政治的關系，文學肯定會部分地喪失它的社會功能，也會部分地喪失它的審美屬性，因為政治的介入而文學做出了審美反應，會使得文學形成某些新的藝術表現(xiàn)方式。如本書中提到的中國古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譎諫”手法，表面地看，是作者在政治上不能直接明諫，才轉而為譎諫的，是一種無奈之舉，喪失了文學直接批判政治的犀利性，這樣揭示，屬于文學的外部規(guī)律研究。但是，審美地看，“譎諫”則是一種特殊的藝術表現(xiàn)方式與技巧，不明說而曲折地說，會使作品的思想情感表達更含蓄，這是屬于文學的內(nèi)部規(guī)律范疇了。所以，確切地說，文學與政治關系的研究有兩種基本狀態(tài)：一種著力于揭示文學與社會、政治、經(jīng)濟、法律等的外向關聯(lián)性，這屬于文學的外部規(guī)律研究；一種著力于揭示文學與社會、政治、經(jīng)濟、法律等的內(nèi)在關聯(lián)性，這屬于文學的內(nèi)部規(guī)律研究。在這個問題上的混亂性表現(xiàn)在人們往往用外部研究取代了內(nèi)部研究，著名的文學工具論就如此。當然也有用內(nèi)部研究取消外部研究的，那就是著名的“為藝術而藝術”論。很明顯，這兩種研究偏好都不能準確地揭示文學與政治關系的完整性、復雜性。肯定文學與政治的外在關系而忽略它們之間應當成為內(nèi)在關系，是不正確的；肯定它們之間的內(nèi)在關系而忽略這種內(nèi)在關系也可延展為外在關系來研究，也是不正確的。所以，尋找一種新的、能夠兼顧文學與政治內(nèi)外關系的研究路徑，也就成為文學政治學研究中一個至關重要問題而被提了出來。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這一方面的努力都還遠遠不夠。尤其是近年來文論界受文化研究的廣泛影響，文學與政治關系研究重回簡單的外部規(guī)律研究老路，使得尋求兼容內(nèi)外規(guī)律的研究顯得十分困難，導致文論界不再重視內(nèi)外關系研究成為一種流行癥候。但在這一理論背景下，劉鋒杰近著《文學政治學十形態(tài)論》卻試圖給以自己的解答，避開上述的對立，尋找可能的融通，揭示文學與政治關系中那種真正屬于文學審美的東西。我們認為，如果說著者進行的形態(tài)勾勒，是對文學與政治紛繁關系的一種整理與概括，那么，著者提出的通過“中介”尋求文學與政治關系的審美化過渡，則是對建構屬于文學的文學政治學的一種介質定性。正是得力于后者的探索，《文學政治學十形態(tài)論》體現(xiàn)了自己獨特的理論追求，并給出了關于文學政治學的新理解。

那么，什么是文學與政治關系中的“中介”呢？在《審美中介論》中，勞承萬（1986）認為“中介”是一個哲學概念，是辯證思維的產(chǎn)物，要真正地認識事物，就必須把握研究事物的一切方面、一切聯(lián)系和中介。他指出，從黑格爾“間接聯(lián)系”的中介概念原型，到恩格斯的“一切都在中間階段融合，一切對立的東西都經(jīng)過中間環(huán)節(jié)而互相過渡”，再到列寧的“一切都經(jīng)過中介，連成一體，通過轉化而聯(lián)系”，形成了辯證唯物論的中介理論發(fā)展線索。在這里，中介是“間接聯(lián)系”“中間環(huán)節(jié)”“中間階段”，故中介的本質是“間接性”，它以一種“橋梁”架接的方式使兩種事物聯(lián)結成一個統(tǒng)一的整體，從而相互影響而使處身其間的事物發(fā)生一定程度的變化，以至能夠形成新的事物及性質。以此來看文學與政治關系，既然是兩個事物的關聯(lián)，它們是如何關聯(lián)的，其實就提出了屬于它們的“中介”問題。應該說，在文學政治學的研究中，明確具有這種“中介”意識是在新世紀里，如本書所列的朱曉進的“政治文化”中介說、魏朝勇的“政治倫理的想象”中介說、胡志毅的“儀式”中介說等，都試圖為文學與政治關系加入中介要素而探索關系的性質，從而使得兩個事物在一種有效的關聯(lián)中結合起來，他們都部分地實現(xiàn)了自己的研究意圖，在擴大、深化與轉化文學與政治關系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過又很不夠。原因在于，尋找文學與政治關系的中介時，如果僅僅從政治一方面出發(fā)去尋找，那么，所設定的中介就會偏向政治，具有揭示文學政治性的便利，卻不利于揭示文學的審美性在這種關系中的決定性。所以，緊盯文學的特性而尋找文學與政治關系中介，也就不失為是一條更為根本的文學政治學的中介建構之路。這樣，才更便于設定與揭示文學與政治關系中的審美性，才可發(fā)現(xiàn)文學與政治相關原來應是對文學的充盈而非剝奪，是對文學的鼓蕩而非輕賤，是對文學的介入，卻受到了介質的作用而深化為滿滿的文學性。

于是，我們看到著者實際上研究了不同種類的文學與政治關系理論形態(tài)。一個大類是沒有中介的建構，如上文提到的文學工具論，強調文學對政治的服務，并且提出政治第一、藝術第二的評價標準，可見，它僅僅是借文學實現(xiàn)政治的意圖，卻沒有充分地關注文學的審美特性，造成了對于文學的強制征用，這是談不到中介意識，也難以準確說明文學與政治關系的實質的。由于著者在其他著作中研究了這部分內(nèi)容，本書只是留下了關于這類沒有中介的概括說明，書中提到了“階級論”與“革命論”兩種文學政治學形態(tài)，但沒有進行實例分析，頗有一些遺憾。

另一個大類是有中介的建構，這也是歷來文學與政治關系討論中的主要狀態(tài)，著者對此進行了廣泛的探索。這個大類既能抓住一些中介要素，強化文學價值，卻又不能充分揭示文學特性。所謂的強化文學價值，也就偏向于直接的社會的、倫理的與政治的價值，而這些價值不是完全由文學特性散發(fā)的、可以超越直接的社會的、倫理的與政治的要求的，文學的直接的社會介入性肯定較多，文學的間接的審美的超越性肯定較少。如著者研究了諸多這樣的形態(tài)，在分析這些形態(tài)時，既尋找打通文學與政治的中介要素是什么，也會不時地指出這樣的中介仍然不充分，還未能達到透明的程度。按我們的理解，著者從三個維度研究了各類文學政治觀：其一，基于教化功能的政教論和權力論，它們在表述文學與政治關系時的相通之處在哪里呢？就在于它們都通過文學對于“人心”的改變，潛移默化地或者說是內(nèi)化的影響人，再通過人影響社會秩序的建構，影響實際政治的進程。如果說政教論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獨特文學形態(tài)，基于古代文學家也是政治家的特殊性，以詩歌來教育、感化君、臣、民，形成“性”格，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終究目的。那么相比之下，權力論更具批判性和否定性，它更犀利，更直接，它認為文學可以通過塑造、改變?nèi)说挠^念、意識，繼而重塑每個人的自我，而這個自我是在社會中的，因而也就通過自我改變社會。其二，基于現(xiàn)實需要的詩史論和批判論。在這一維度中，正因為現(xiàn)實世界與理想世界存在差距，才催化了詩史式和批判式作品的誕生，文學以此起到介入和引導現(xiàn)實政治的作用。哪里有不公平、不正義、不幸福，哪里就有文學的拍案而起，大膽書寫胸中不滿、勇于揭示社會黑暗、執(zhí)著追求理想生活。事實上，詩史論所提倡的“實錄”精神，不正是批判論所對應生活真實、科學精神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嗎？其三，基于美好愿景的自由論、人本論和正義論。這一維度重視“人”的需求，反映人的脆弱，當“人”對自由、民主、平等、正義等的追求點燃了參與政治活動的熱情時，也就達成了文學與政治的強烈互動。如在正義論中，不同于努斯鮑姆防御性的論述，著者直指“文學是正義的本體”，即文學本身就是正義的一部分，文學必然走向社會人生，在維護生命正義、情感正義、個體正義的時候，實現(xiàn)了對于政治的超越，達到英國詩人雪萊口中所說“詩人們是世界上未經(jīng)公認的立法者”這一最高層次的詩性正義的美好。

但很顯然，上述這個大類，囊括了中外古今關于文學政治學的主要形態(tài)，但還不是充分的形態(tài)，在上述形態(tài)之外，著者開始了自己的理論建構，欲為文學政治學提供最恰當?shù)男螒B(tài)模式，那就是著者為了搭建理想中介，提出了“透明的中介”一說。正如男女之間存在“兩情相悅”，文學與政治之間也存在一種最適合彼此的中介物，它能夠從雙方特質出發(fā)聯(lián)系對方，將二者有機地結合起來并產(chǎn)生巨大合力，達到文學與政治各自通透自如又彼此合而為一的狀態(tài)，著者稱之為中介的透明。他認為，想象就是文學與政治之間的透明中介。誠如勞承萬（1986）所言，審美活動的主要運動方向是“憑借想象力聯(lián)系于主體”，如果從這個特性出發(fā)，用想象做中介，文學與政治也就浪漫地、審美地邂逅了，這主要源于文學與政治本質上都是人類的一種想象活動，它們的共同想象就是對“平等、友愛、公正、民主”等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這種想象公約性即形成中介的透明。提出這種看法，徹底顛覆了以往輕視文學審美性的工具論的文學政治觀，把文學的審美獨立性和超越性帶進了文學政治學。

在著者所提出的“文學想象政治”命題中，有兩點值得重視：其一，這里所謂的“政治”非指社會生活中的具體政治運作。在著者眼中，文學的想象如果只是對現(xiàn)實政治的直接想象，極有可能導致出現(xiàn)工具論的文學政治觀，為具體的政治運作而進行想象，強大的政治運作就會使文學絕對地聽命于它，那樣的話，文學就失去了創(chuàng)作的自由。為此，著者極具創(chuàng)新性地將政治概念劃分為三個層次：一層是精神層面的政治理念，二層是法律層面的政治制度設計，三層是機制層面的具體方針政策執(zhí)行。這是一個從頂層的觀念設計到法律的及具體的實施落實的完整過程，但顯然頂層設計的理念在落實的過程中會產(chǎn)生一定程度的變化，所以從理念到具體的行動，所代表的人類關于政治的認識是不完全相同的。比較而言，理念上的政治是純粹的政治，具體的政治是稀釋了理念的操作。文學對政治的想象只有超越二、三層面的法律政治與具體政策與規(guī)定，是對最高層人類美好理想這一“政治理念”的堅守，這時候，這份想象既能保有文學最基本屬性——審美的想象，也能與人類最美好的生活理想相對接，使得自身處于最為美好的狀態(tài)。相比于“現(xiàn)實是什么”，想象政治中的政治是指“現(xiàn)實應當是什么”，因而這想象更加唯美，更加詩性，也更加純粹。只有當政治理念在作家心目中化形為“桃花源”“黃金時代”等形象，且與作家的內(nèi)心情感相觸、相融、相生，作家才能帶著這份美好介入現(xiàn)實生活，寫出生活之狀態(tài)，也寫出生活之必然，這時候，文學想象政治的創(chuàng)作才能成功。成功的機制在于：一方面，因為文學對自身審美的堅守，使它在想象中邂逅了同樣“美”的政治理念；另一方面，政治進入文本也要遵循審美規(guī)律，如此則在雙方以想象碰撞火花的過程中，既重塑文學的審美性，也重塑生活的必然性，這就使得文學與政治雙方都能進入一個更佳的發(fā)展狀態(tài)，在文學的發(fā)展中，展示生活發(fā)展的圖景，在生活的發(fā)展中，體現(xiàn)文學介入的力量。

其二，要準確理解著者提供的“想象”一詞，這向文學表現(xiàn)政治提供了三個方面的要求。第一個方面，從心理上來理解想象政治，文學所寫不是現(xiàn)實政治生活本身，而是寫現(xiàn)實政治生活反映在作家大腦里的那個政治表象，這表明，想象政治的創(chuàng)作受到創(chuàng)作心理規(guī)律的制約，那些未能在作家心理上產(chǎn)生表象的政治生活，是無法成功地轉化為藝術作品的。所以，不能簡單地強調去直接描寫某種政治生活本身，只有當作家真的對某種政治生活有了血肉的體驗，這種體驗是生命的一部分，再寫這種體驗時才是能夠成功的。由此可知，那種急于投身政治生活且立即就要將它們表現(xiàn)出來的創(chuàng)作欲求，是幼稚而不切實際的。文學史上有太多這樣失敗的例證。第二個方面，從創(chuàng)作學上來理解想象政治，一切政治表象進入了創(chuàng)作之中，都受文本的制約，如文體的特征、修辭的屬性、敘事的規(guī)則、語言的特質等。著者舉屈原、杜甫等人為例說明文本在表現(xiàn)政治時的影響是有說服力的，屈原用長短句抒發(fā)他的憂憤而使憂生之情與憂世之心相結合，杜甫用直陳鋪寫他的記實而使自己的詩歌如史，都是恰當?shù)刈裱藙?chuàng)作的規(guī)律。著者提出的這個“文本政治”概念極有包容性，我們有可能舉出更多的例子加以證明。是的，一切不能恰當?shù)剡M入文本的政治生活，是不屬于文學的政治性。第三個方面，從想象的本體特性來理解想象政治，此時的想象是指人的一種基本能力，屬于人的實踐能力范疇。著者說“想象參與人的誕生，人是想象的建構對象?！边@表明，離開了想象，人就非人，人是想象的產(chǎn)物，想象參與人的實踐活動。這是否夸大了想象力的作用？不是的。著者在討論勞動實踐時認為，想象參與了實踐活動是正確的。沒有想象的介入，任何簡單的勞動活動都無法得以展開。只是著者在這方面的論述還不夠充分，把這個重要的問題，在哲學上推進到更深的層面，那么，所建構的“文學想象政治”的命題也更加豐富。但不管怎么說，經(jīng)過著者對想象的三層說明，可知，想象在文學與政治關系中，確實能夠起到心理的、審美的與人類學的作用，如此一來，想象政治才會使得文學具有深邃的審美底蘊與深廣的思想內(nèi)容，對人類生活可以起到極大的推動與提升作用。

于是，就會出現(xiàn)這樣一種對比性的結果，簡單地只強調文學作為工具服務于政治事務的，往往只能寫出一些宣傳性較強的作品，所發(fā)生的影響不夠深遠。而能夠實現(xiàn)想象政治的創(chuàng)作，如以著者舉出的雨果《九三年》為例，其審美超越性可以糾正文學服務政治的怯懦狀態(tài)，變得真正主動、積極、有效、深度地介入政治生活。所以著者會說，當作家與政治結合時，若不能超越政治，就創(chuàng)造不出來一流的作品。文學與政治的結合是一種需要超越、需要突破既定政治的結合。文學并非政治的奴仆，文學對政治的想象，是在保有自主性的同時保持對政治的開放和接納，一切從美好想象出發(fā)，文學與政治才得以在人類學的理想生活的追求上得以牽手，所以一旦政治實踐使文學“失望”，那么它將具有批判與否定現(xiàn)實政治的力量。既然想象是文學與政治結合的起點，而這種想象又必須建立在給予文學充分自由空間的前提下，讓其在對政治理念的認同下充分發(fā)揮審美性，并在想象中“被燃燒，被提煉，被結晶”，這樣，就確保了文學必須在對政治的“超越”之下才能更好地表現(xiàn)政治，且心甘情愿、自然而然的表現(xiàn)政治。

想象這一“透明的中介”的出現(xiàn)，賦予了文學以新生、再生及與政治共生的力量。如著者所說，文學的本質是開放的，它與外部的各種產(chǎn)生條件、制約要素相關聯(lián)，相互生發(fā)。所以我們是否可以認為，透明的中介不僅僅是文學與政治新關系的搭建，更是一種研究文學政治學的新觀念、新方法與新視角。我們相信，在這樣的透明的中介之下，“文學政治學將全面地告別工具論，這是必然的前提；文學政治學將迎來審美的人學論，這也是必然的趨勢”。

可能有學者會產(chǎn)生這樣的懷疑，提出文學想象政治而不再提服務于政治，會不會削弱文學介入現(xiàn)實政治的功能呢？在我們看，這個命題并不包含這樣的內(nèi)涵。想象政治不是否定文學與政治的關系，而是強化與深化了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僅僅提服務，是肯定文學與政治的較為表面、臨時性的關系，而強調想象，是肯定文學與政治的深層的、長遠的關系。所以，想象政治是強化也是有效化地強調文學介入政治的功能，體現(xiàn)文學的高度而非降低文學的高度，體現(xiàn)文學的從容而非文學的拘束，體現(xiàn)文學的長期作用而非臨時作用。在需要以各種力量介入當代生活以建設當代生活得更高質量時，文學是其中的一股，看似柔軟，卻帶著它的仰望天空、向往遠方的自由、廣闊的視野來言說政治，為人類生活注入審美想象力的活力，由此的介入不是將為出現(xiàn)一幅更為美好的生活圖景而提供強勁的動力嗎？哪怕這幅美好的生活圖景是首先出現(xiàn)在文學的世界中，文學又總會將這種圖景慢慢地烙印在人們的觀念中，再通過人們的觀念去作用生活的實踐，使得生活實踐發(fā)生像文學想象那樣的美好變化，這不正是文學政治功能的最好體現(xiàn)嗎？這種以超越性的方式介入生活，既能體現(xiàn)文學的特性，又能提高社會的意識，正是文學發(fā)揮政治作用的更大價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