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廣勝
(河南大學 出版社,河南 開封 475001)
隨著社會經濟水平總體上的不斷提升,唐后期及五代十國時期,造紙、制墨等技術取得了較大的進步,雕版印刷術也逐步定型,至北宋而蓬勃大興,并逐步由民間文化層面進入到上層精英文化領域(1)參閱宿白:《宿白集:唐宋時期的雕版印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0年。辛德勇:《中國印刷術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6年,第309頁。潘吉星:《中國科學技術史——造紙與印刷卷》,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4、5章。張秀民著,韓琦增訂:《中國印刷史(插圖珍藏增訂版)》,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張樹棟等著:《中華印刷通史》,(臺北)財團法人印刷傳播興才文教基金會,2004年。。在印刷技術取得重大進展的同時,印刷品規(guī)模擴大、品種增加,并進入市場成為商品,圖書交易也隨之興盛起來。北宋時期的開封,作為首都及世界級大都市,不僅是在印刷品技術進步上占有優(yōu)勢,在印刷品的市場交易方面也是首屈一指,占有關鍵性地位,并輻射至西夏、遼、金以及域外。隨著印刷品的不斷傳播,使得北宋開封的印刷品在文化上產生了深遠影響,對南宋以及元明清文化乃至東亞漢字圈的文化型塑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2)史金波:《西夏出版研究》,寧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鄭彭年:《日本中國文化攝取史》,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李西亞:《金代圖書出版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施國新:《遼代的圖書出版與書籍傳播諸問題論析》,《理論月刊》2014年第6期。陳尚勝:《宋朝和麗日兩國的民間交往與漢文化傳播——高麗和日本接受宋朝文化的初步比較》,《中國文化研究》2004年第4期。。學術界對宋代刻書業(yè)和印刷品的研究,已經取得了重要的成果。(3)田建平:《宋代出版史》,人民出版社,2017年;魏希德:《12世紀中國宋代手抄和印刷出版之間的連續(xù)性——以王明清分期出版筆記為例》,載王水照、朱剛主編:《新宋學(第七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78頁。謝彥卯:《宋代圖書市場初探》,《河南圖書館學刊》2003年第2期。于兆軍:《北宋汴梁刻書及其歷史貢獻》,碩士學位論文,河南大學,2008年;《宋代版印圖書的商業(yè)傳播》,《河南圖書館學刊》2020年第6期??蝶惸?、郭志菊:《宋代出版研究述評》,《中國出版》2014年第22、23期。劉瀟:《宋代官刻書籍研究》,博士學位論文,河北大學,2019年;劉瀟:《宋代官刻書籍與市場》,《人民論壇》2015年第35期。但是對于北宋開封印刷品交易問題,相關論述尚有進一步完善和深入的空間。鑒于印刷出版在歷史進程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北宋開封印刷品對宋代文化高峰的形成、對中華文化發(fā)展等的重大影響,該課題更有深化討論的必要。本文在前賢的基礎上,進一步論述北宋開封在印刷技術推動下,印刷品規(guī)模的擴大,以及印刷品交易市場的發(fā)展及價格情況,并試圖以印刷品交易為線索,分析北宋社會經濟狀況和文化發(fā)展水平。
宋代并沒有所謂的“出版體制”,也沒有專門機構負責圖書等印刷品的出版工作,但是并不意味著宋朝官府對印刷品沒有掌控和管理。各級各類行政機構,并未放松對印刷品市場的管控。從整體上看,宋代的印刷品制造主體,有官府和私家兩大類,其中的私家又可分為職業(yè)化的書坊和半職業(yè)化(或純粹作為喜好)的家刻;而制造印刷品的官府部門,在地方上有公使庫和各地路、州、縣衙門,以及州縣官學與書院等,在京城開封則以國子監(jiān)、崇文院、司天監(jiān)、太史局、秘書監(jiān)、校正醫(yī)書局等與文化有關的部門為主。這些機構所印制的大宗印刷品,是以儒家經典為主體的圖書,其他則有名家詩文、醫(yī)書、圖畫、日歷、傳單等等。
以國子監(jiān)為代表的官府機構,是印行以儒家經典為主的各類印刷品主要部門。景德二年,宋真宗到國子監(jiān)視察書庫,特別詢問了所刻書版數目,邢昺回復說:“國初印板止四千,今已十萬。經史義疏悉備,臣始業(yè)儒,儕輩間能具書疏,百無一二,蓋難得正本或力不能繕寫,今士庶之家多藏典籍,信逢時之至幸?!?4)曹彥約:《經幄管見》卷1,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686冊,第36頁。顧宏義:《宋代國子監(jiān)刻書考論》,《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3年第4期;張鳳霞等:《試論北宋汴梁的刻書業(yè)》,《東岳論叢》2012年第4期??梢妵颖O(jiān)藏版之多。咸平三年十月,選官??薄度龂尽返龋唐轿迥晷M?,“送國子監(jiān)鏤版”。(5)程俱撰,張富祥校證:《麟臺故事校證》卷2,中華書局,2000年,第273頁。同時,圍繞官府公文是否要雕版印行,也曾有較大爭論,“寇萊公嘗議模印以頒四方,為眾所沮”。但是最終朝廷命令“刑部鎖宿雕字人模印頒行”(6)《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61,景德二年九月戊午,中華書局,2004年,第1366頁。。咸平元年,柴成務等人編定《新編敕》,最終形成了《新刪定編敕》,經過“眾議”,“鏤板頒下”。(7)《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43,咸平元年十二月丙午,第923頁。大觀三年規(guī)定,“六曹及諸處被受御筆手詔,即時關刑部,別策編次,專責管吏分上下半年雕印頒行”。(8)《宋會要輯稿》崇儒六之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867頁。哲宗時期,工部也曾負責過雕版工作,因高麗獻書有《皇帝針經》等,因“此書久經兵火,亡失幾盡,偶存于東夷”,所以“下尚書工部,雕刻印板,送國子監(jiān)依例摹印施行”。(9)《宋朝事實類苑》卷31,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97頁。據葉德輝所見版本,還有崇文院于咸平三年刻印的《吳志》、天圣二年刻印的《隋書》、天圣七年刻印《律文》等。崇文院與國子監(jiān)合作,還印有《說文解字》《廣韻》《集韻》等等。(10)葉德輝:《書林清話》卷3,中華書局,1957年,第60頁。
神宗時期,進奏院也曾負責過印刷品,“自今朝省及都水監(jiān)、司農寺等處,凡下條貫,并令進奏院摹印,頒降諸路,仍每年給錢一千貫充鏤板紙墨之費”。(11)《宋會要輯稿》刑法一之八,第8220頁。嘉祐三年,校正醫(yī)書所呈請修訂《本草圖經》,并由蘇頌等編修,到嘉祐六年編定工作完成。七年十二月一日進呈,“奉旨鏤板施行”。(12)蘇頌:《本草圖經》,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1994年,序言第3頁。景祐元年,編修院、司天監(jiān)、崇文院合作編寫印刷了《土牛經》,并由崇文院鏤板頒行。(13)《宋會要輯稿》崇儒五之二十一,第2847頁。宋前期還有譯經院,專門負責翻譯和雕印佛經。景祐時,雕版印行了《景祐天竺字源》,“仁宗御制序,鏤版頒行”。(14)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12,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356頁。甚至在禁中,亦曾自行雕印書籍,供小皇帝學習之用:“仁宗即位,方十歲,《觀文覽古》……《三朝寶訓》……《鹵簿圖》……高克明等繪畫之,鏤板于禁中,元豐末……取板摹印?!?15)王明清:《揮麈錄·后錄》卷1,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7頁。太平興國年間,修成《太平廣記》,并“奉圣旨雕印板”。(16)《太平廣記》序,中華書局,1961年,第2頁?;实v五年,《圣宋皇祐新樂圖記》,也是“奉圣旨開板印造”。(17)瞿鏞:《鐵琴銅劍樓藏宋元本書目》卷6,光緒常熟瞿氏家塾刻本。
私家(含寺院等機構)和書肆雕印出版印刷品,如《開寶藏》,開寶四年到太平興國八年在四川雕造完成,總計13萬塊板片,雕版運至開封,由印經院收藏。成為官私刻經的標準依據。(18)志磐撰,釋道法校注:《佛祖統(tǒng)紀校注》卷44《法運通塞志》,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2年,第1033頁。大中祥符初,把秘閣道經和太清宮所藏送到余杭,進行修訂總編。到徽宗時期,送福州萬壽觀,由知府黃裳招工雕版,“政和四年,黃尚書裳奏請建飛天法藏,藏天下道書,總五百四十函,賜今名,以鏤板進于京”,雕版送到京師,地方可以再次請刷。(19)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38,《宋元方志叢刊》,中華書局,1990年,第8239頁。
書坊刻書如宋本《抱樸子》有牌記:“舊日東京大相國寺東榮六郎家,見寄居臨安府中瓦南街東,開印輸經史書籍鋪,今將京師舊本《抱樸子·內篇》校正刊行,的無一字差訛,請四方收書好事君子,幸賜藻鑒,紹興壬申歲六月旦日?!?20)林申清編著:《宋元書刻牌記圖錄》,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第53頁。榮六郎家書籍鋪馳名遠近,南渡之后二十多年,仍然可以作為招牌使用。牌記同時強調所印書籍為“京師舊本”且精于校勘,亦說明在市場上,京師本有著很強的號召力,足證汴京刻書業(yè)的繁榮與昌盛?!稐H史》中記徐常事說:“建中靖國初,有宿儒曰徐常……會市肆有刊《武夷先生集》者,乃常所為文,文肅之子(紆)適相國寺,偶售得之。”(21)岳珂撰,吳企明點校:《桯史》卷13《武夷先生》,中華書局,1981年,第152頁。市面上的文集刻印與銷售乃為平常之事。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均在市場上購書,可見書肆之多?!八聳|門大街,皆是……書籍?!?22)孟元老撰,伊永文注:《東京夢華錄箋注》卷3《寺東門街巷》,中華書局,2006年,第301頁。治平四年閏月三日,歐陽修在《集古錄跋尾》記述《黃庭經》時說:“右黃庭別本,續(xù)得之京師書肆,不知此石刻在何處,其字畫頗類顏魯公,甚可愛而不完,更俟求訪以足之?!?23)歐陽修撰,李逸安點校:《集古錄跋尾》卷10,《歐陽修全集》卷143,中華書局2001年,第2310頁?!犊S讀書志》中介紹《歸叟詩話》時說:“元祐中,蘇子瞻及其門下士以盛名居北門東觀,直方世居浚儀,有別墅在城南,殊好事,以故諸公亟會其家,由是得聞緒言馀論,因輯成此書。……宣和末,京師書肆刻印鬻之”。(24)晁公武編,孫猛校證:《郡齋讀書志校證》卷13,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602頁。京師書肆甚多,銷售品種也甚多。
宋代開封雕版印刷的各類印刷品,除了官府印制分發(fā)的文書、特定的經史書籍、文集之外,其他大宗則以常用圖書為主,圖畫、日歷、傳單為輔。雖然傳世宋本特別是北宋本不多,但是偶見之一斑,亦可知開封文化之發(fā)達、各類印刷物的印量之大。宋仁宗“皇祐初元,上敕待詔高克明等圖畫三朝盛德之事,人物才及寸余,宮殿、山川、鑾輿、儀衛(wèi)咸備焉。命學士李淑等編次序贊之,凡一百事,為十卷,名《三朝訓鑒圖》。圖成,復令傳模鏤版印染,頒賜大臣及近上宗室。”(25)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6,《叢書集成》初編,中華書局,1936年,第238頁?!稏|京夢華錄》中記載,“日供打香印者,則管定鋪席人家牌額,時節(jié)即印施佛像等。”(26)孟元老撰,伊永文注:《東京夢華錄箋注》卷3《諸色雜賣》,第373頁。人物造像應該是宋代日常印行圖畫當中的較大一種?!秹袅轰洝分幸舱f:“歲旦在邇,席鋪百貨,畫門神桃符,迎春牌兒,紙馬鋪印鐘馗、財馬、回頭馬等,饋與主顧。”(27)吳自牧:《夢梁錄》卷6,《東京夢華錄》(外四種),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第181頁。所以各種年畫,也是宋代印刷品當中的常見之物。到世事變遷,局勢大壞之時,印刷傳單亦常見:“京師嘗有書肆赦,諸路繼雖收回,仍禁止在城藏本,然印賣傳播於外者,不啻數千百本。”(28)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95《靖康中帙七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701頁。各種節(jié)日用品,也有大量的印刷,如“七月十五日中元節(jié)。先數日,市井賣冥器靴鞋……及印賣《尊勝目連經》”(29)孟元老撰,伊永文注:《東京夢華錄箋注》卷8《中元節(jié)》,第795頁。。《夷堅志》中曾記一僧人,“常負佛像一軸于背”(30)洪邁:《夷堅志》甲卷8《山陽癡僧》,中華書局,2006年,第776頁?!,F(xiàn)存日本的一幅木刻畫,畫面莊嚴曼妙,十分精美。題為“待詔高文進畫”。高文進本蜀人,入宋后到京師為翰林待詔。畫本雖在越州雕印,但作者在汴京,刷印之后,流傳全國各地。(31)叔英:《北宋刻印的一幅木刻畫》,《文物》1962年第1期。而司天監(jiān)印賣歷日是專賣品種,禁止民間私印?!懊耖g或更印小歷,每本值一二錢,至是盡禁小歷,官自印賣大歷,每本值錢數百”(32)《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220,熙寧四年二月戊寅,第5360頁。。官府利用權力,大賺特賺,亦可見歷日也是常見印刷品種。
開封作為首都,因各類文苑機構甚多,讀書人亦多,消費能力也強,所以形成了一個較大的圖書市場交易空間,其規(guī)模是宋之前歷代難以比擬的。前引《經幄管見》中說:“今士庶之家多藏典籍”,說明開封百姓無論購買力還是讀書人數均有大幅度的增加。在開封潘樓東街,“每五更點燈博易,買賣衣物、圖畫……謂之鬼市子”(33)孟元老撰,伊永文注:《東京夢華錄箋注》卷2《潘樓東街巷》,第164頁。。每到節(jié)日,“近歲節(jié)市井皆印賣門神、鐘馗、桃板、桃符,及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帖子”。(34)孟元老撰,伊永文注:《東京夢華錄箋注》卷8《中元節(jié)》,第943頁。圖畫已經成為家家常有、隨時更新的物品。李清照曾說自己“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35)李清照撰,王仲聞校:《李清照集校注》卷3,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177頁。蘇軾曾說:“近歲市人轉相摹刻,諸子百家之書日傳萬紙,學者之書多且易致”。(36)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卷10《李氏山房藏書記》,中華書局,1986年,第359頁。可見市場銷售范圍極大。司馬光曾說黃晞“好讀書,客游京師,數十年不歸。家貧,謁索以為生,衣不蔽體,得錢輒買書,所費殆數百緡,自號聱隅子。”(37)司馬光撰,鄧廣銘、張希清點校:《涑水記聞》卷10,中華書局,1989年,第183頁。書生穆修,晚年得《柳宗元集》,“募工鏤板,印數百帙,攜入京相國寺,設肆鬻之。有儒生數輩至其肆,未評價直,先展揭披閱”,但是穆修奪回來,暝目責怪對方:“汝輩能讀一篇,不失句讀,吾當以一部贈汝?!彼浴扳栉锶绱耍允墙浤瓴皇垡徊俊?。(38)魏泰撰,李裕民點校:《東軒筆錄》卷3,中華書局,1983年,第30頁。從以上事例,可見開封城內書的銷售范圍極廣。國子監(jiān)自身也對外賣書,據陳師道說,“臣伏見國子監(jiān)所賣書,向用越紙而價少,今用襄紙而價髙,書莫不廹而價増于舊,甚非圣朝章明古訓以教后學之意,臣愚欲乞計工紙之費以為之價,務廣其傳,不以末利,亦圣教之一助。”(39)陳師道:《后山集》卷10《論國子賣書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114冊,第614頁。可見因其價較高,需要特意請旨降低售價。亦有一位賣書人“韓玉斗”,“吏卒有醉酒與鬻書人韓玉斗毆不勝者,又誣玉有指斥語?!?40)邵博撰,李德權點校:《邵氏聞見后錄》卷1,中華書局,1983年,第1頁。
書商為求利潤,甚至采用各種方式與官府抗衡。有官員認為:“竊惟朝廷大恢庠序,養(yǎng)士求材,每患晚進小生蹈襲剽竊,不根義理。頃因臣僚奏請,嘗降御筆,明行禁絕。書肆私購程文,鏤板市利,而法出奸生,旋立標目,或曰‘編題’,或曰‘類要’,曾不少禁。近又公然冒法如昔,官司全不檢察。乞令有司常切檢舉,緝捕禁絕。”(41)《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六十七,第8320頁。說明書肆的印刷數量極為龐大,購求者甚眾。給事中施師點言:“文字過界,法禁甚嚴,人為利回,多所抵冒。竊見書坊所印時文如詩、賦、經義、論,因題而作,不及外事。至于策試,莫非時務,而臨軒親試,又皆深自貶損以求直言,所宜禁止印賣?!弊罱K朝廷要求“諸路轉運司行下所部州軍,將見賣舉人時務策并印板日下拘收焚毀,令禮部檢坐見行條法,申嚴禁約”。(42)《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一百二十一,第8349頁。
甚至重要的邊防文書,也有書商刊刻出來求利??刀ㄔ晡逶露铡霸L聞在京無圖之輩及書肆之家,多將諸色人所進邊機文字鏤板鬻賣,流布于外。委開封府密切根捉,許人陳告,勘鞫聞奏?!?43)《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二十四,第8296頁。這說明關心邊防者甚多,相關書籍屢禁不絕。如“國朝令甲,雕印言時政、邊機文書者皆有罪。近日書肆有《北征讜議》《治安藥石》等書,乃龔日章、華岳投進書札,所言間涉邊機,乃筆之書,鋟之木,鬻之市,泄之外夷,事若甚微,所關甚大。乞行下禁止,取私雕龔日章、華岳文字盡行毀板。其有已印賣者,責書坊日下徼納,當官毀壞?!?44)《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一百三十八,第8366頁。御史曾奏:“近日有奸妄小人肆毀時政,搖動眾情,傳惑天下,至有矯撰文,印賣都市”,要求“下開封府嚴行根捉造意雕賣之人行遣”。(45)《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三十四,第8301頁。書肆不顧禁令,說明利潤之大,足可抵充冒險雕印的費用和風險,也說明市場上的需要量極為龐大。
還有人舉報駙馬都尉柴宗慶印行《登庸集》,其中“詞語僭越”,要求“乞毀印板,免致流傳”,經過翰林學士承旨章得象等仔細審核,最終認為《登庸集》“詞語體制不合規(guī)宜,不應摹板傳布。”要求宗慶“悉收眾本,不得流傳”(46)《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二十一,第8294頁。。還有大臣編纂當代史事,也被拿到書肆刻印銷售,林虙編進神宗皇帝政績故實,其序稱“先臣希嘗直史館,因得其緒,纂集成書”,同時“鬻于書肆,立名非一,所謂《辭場新范》之類是也”,以致有官員請求禁止其書流傳。(47)《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八十七,第8329頁。還有“軍馬敕,諸教象法謄錄”這些禁止傳播的文字,“比年以來,訪聞市民將教法并象法公然鏤板印賣”,朝廷要求“下開封府禁止”,同時詔“印板并令禁毀,仍令刑部立法申樞密院?!?48)《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六十,第8315頁。除了所謂的軍機文字,普通的文集,因涉及到政爭,亦常被禁止。但是仍有人違法犯禁,說明市場上需求仍然較多。如中書省發(fā)現(xiàn),“勘會福建等路近印造蘇軾、司馬光文集等。詔今后舉人傳習元祐學術以違制論,印造及出賣者與同罪,著為令。見印賣文集,在京令開封府,四川路、福建路令諸州軍毀板?!?49)《宋會要輯稿》刑法二之八十八,第8330頁。
另外一個圖書銷售大宗是醫(yī)書。宋太宗未登基時,曾“暇日多留意醫(yī)術,藏名方千余首,皆嘗有驗者?!钡腔蟆霸t翰林醫(yī)官院各具家傳經驗方以獻,又萬余首,命(王)懷隱與副使王祐、鄭奇、醫(yī)官陳昭遇參對編類。每部以隋太醫(yī)令巢元方《病源候論》冠其首,而方藥次之,成一百卷。太宗御制序,賜名曰《太平圣惠方》,仍令鏤板頒行天下,諸州各置醫(yī)博士掌之?!?50)《宋史》卷220《方技上》,中華書局,1985年,第13507頁。又如翰林醫(yī)官副官趙拱等校定《黃帝內經素問》《巢氏病源》《難經》,最后安排集賢校理晁宗愨、王舉正、石居簡、李淑、李昭遘等人“依??痹陴^書籍例,均分看詳??薄?51)《宋會要輯稿》崇儒四之六,第2818頁。。王雱所作策論還有《道德經注》,均“鏤版鬻于市”,雖然其中有政治內幕,但是可見市場流通之廣泛,甚至可以“傳達于上”(52)《宋史》卷327《王雱傳》,第10551頁。,說明皇帝也閱讀市場上流通的書籍。
甚至域外人至,亦要在市場上購書。天圣中,“新羅人來朝貢,因往國子監(jiān)市書”。(53)范鎮(zhèn)撰,誠剛點校:《東齋記事》,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6頁。北宋末年,金人兵臨城下,索書不止,官府只得一方面購買,一方面強取書鋪?!敖鹑怂鞅O(jiān)書、藏經如蘇、黃文及《資治通鑒》之類,指名取索。仍移文開封府,令見錢支出收買,開封府直取書籍鋪”。(54)丁特起:《靖康紀聞》,《全宋筆記》第四編,大象出版社,2008年,第113頁。高麗人鄭文,“奉使入宋,所賜金帛,分與從者,余悉買書籍以歸”。(55)《高麗史》卷95《鄭文傳》,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960頁。大觀元年,交趾“貢使至京乞市書籍,有司法雖不許……除禁書……地理外,余書許買”。(56)《宋史》卷488《外國四》,第14070頁。
宋代圖書的價格,也有學者討論,但已經很難確知。(57)程民生:《宋代物價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69頁。翁同文:《印刷術使書籍成本降低十分之九》,《宋史研究集》(第8輯),(臺北)“國立”編譯館,1976年,第474頁。李鵬:《中國古代圖書出版營銷研究》,學習出版社,2013年,第111頁。謝彥卯:《中國古代書價研究》,《圖書與情報》 2003年第3期。前述穆修已經“衣食不能自給”,還能募工鏤版,并能印數百套,在相國寺設一個“肆”來專門出賣??梢妶D書價格,并不是高不可攀。有人刻王荊公百家詩選,“不過出斗酒金而直挾之于懷袖中,由是人之幾上,往往皆有”,斗酒大概在100文,(58)《皕宋樓藏書志》卷112,《宋元明清書目題跋叢刊》,中華書局,2006年,第1274頁。可見書價并不高昂,普通人家即可負擔,書商亦有可觀收入。紹圣三年,國子監(jiān)奏:“本監(jiān)先準朝旨,開雕小字《圣惠方》等共五部出賣……今有《千金翼方》《金匱要略方》《王氏脈經》《補注本草》《圖經本草》等五件醫(yī)書,日用而不可闕。本監(jiān)雖見印賣,皆是大字。醫(yī)人往往無錢請買,……本部看詳,欲依國子監(jiān)申請事理施行”。(59)轉引自葉德輝:《書林清話》卷6《宋監(jiān)重刻醫(yī)書》,岳麓書社,2010年,第133頁。醫(yī)人收入較低,買不起看得更舒服的大字本。不過總的看來,開封圖書市場較大,買書賣書的商業(yè)活動較為活躍,無論是官府還是書肆,都能在市場上盈利。
宋代開封印刷品交易如此活躍,既是經濟、社會取得重大進步的結果,同時也促進了宋代經濟社會進一步繁榮。經濟發(fā)展與文化發(fā)達,在宋代是一體兩面,互相促進。其印刷品的發(fā)行,在經濟上有重要價值,同時在某種程度上還影響政局,在文化上也影響了歷史走向。特別是開封的印刷品交易,雖未必是北宋交易量最大的地區(qū),但顯然是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在印刷技術上,也是北宋雕版業(yè)最發(fā)達的都市。
總的說來,如元人所說,“宋三百年間鋟板成市,板本布滿乎天下,而中秘所儲,莫不家藏而人有”(60)吳澄:《吳文正集》卷34《贈鬻書人楊良甫序》,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197冊,第368頁。。明代丘濬也說:“宋朝以文為治,而于書籍一事尤切用心,歷世相承,率加崇尚?!?61)丘濬:《大學衍義補》,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第105頁。宋代的雕版印刷技術取代了以往的手抄,成為印刷品生產的主要方式。雖然也遇到了技術進步當中的各種阻礙,但是仍無法阻止雕版技術迅速擴散。雕版技術的進步,不僅僅是印刷品印制技術的進步,伴隨著雕版技術的進步,社會經濟整體水平得以快速提高。
宋代開封印刷品總量,已難以考訂,甚至是無法考訂。即使是其中最大宗的圖書,亦無法詳細推算。一般認為,慶歷元年編成的《崇文總目》基本反映了宋代的總藏書情況,其中的大部分是宋代印制的??偰夸浻袌D書30000余卷,是估測宋代圖書數量的基礎數據?!皵登曛髦?,總匯于斯,……固不失冊府之驪淵,藝林之玉圃也?!?62)《四庫全書總目》史部14《崇文總目》,中華書局,1965年,第729頁。其中在開封印造者為數不少,是開封文化水平的高度展現(xiàn)。
而重視讀書的風氣,從宋代開國即已奠定。建隆三年,太祖認為“今之武臣欲盡令讀書,貴知為治之道”(63)《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3,建隆三年二月壬寅,第62頁。,而且本人親自示范,“獨喜觀書,……手不釋卷”(64)《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7,乾德四年五月甲戌,第171頁。,在展開削平諸國軍事斗爭的同時,即將其各種圖書法物運至開封。(65)《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7,乾德四年五月甲戌,第171頁。太宗也是如此,“朕覽前書,備見歷代治亂。”到太平興國八年,特意命史館每日進書三卷親覽。他說自己“性喜讀書”,還留下了千古名句:“開卷有益,不為勞也。”(66)《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24,太平興國八年十一月庚辰,第559頁。也就是所謂“天子興太平,以詩書化天下”。(67)許棐:《獻丑集》卷1《王文書目序》,《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20冊,齊魯書社,1997年,第216頁。太祖、太宗留下的選任文官的決策思路,以文士為基礎建設了一支官僚隊伍?!皶笔撬麄冃纬晒餐w的關鍵性媒介,沒有“書”這種印刷品廣泛傳播,也就沒有官僚隊伍的成立。
聚集在開封、往來于開封的當時最優(yōu)秀的一批文士,則是開封書籍的最大消費者。幾乎所有的官員,都是通過讀書科舉選拔上來的士大夫。而據《宋登科記考》,兩宋共有118榜科舉考試(68)龔延明、祖慧:《宋登科記考》,鳳凰傳媒出版集團,2005年,序言第1頁。,其中約半數為北宋科舉考試,總登科者約10萬人,北宋也約略有半數。今天我們耳熟能詳、在中華文化中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一批士大夫,如司馬光、蘇軾、王安石等,他們是最優(yōu)秀的學者、文士,同時也都是官員。他們在經濟上有購買能力,也是有鑒賞力的的印刷品消費者,同時是開封印刷品的創(chuàng)意者和制造者。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推動了開封的文化繁榮,也直接促成了北宋的文化繁榮。
伴隨著的印刷品的大量印行,中華文化的共通性進一步增加。典籍通過印刷得到了更廣泛的傳播,而更廣泛的傳播則加強了典籍的經典化,典籍在文化中的權威形象進一步樹立起來。普通百姓更加普遍的增強了對典籍的崇敬,而文士學者也在傳播和解說典籍中強化了自身形象,占據了有利的社會位置。通過印刷術得以廣泛流傳的經典文本,不僅強化了對中華文化的認同,中華文化圈內部也借由印刷品的廣泛傳播,對民族文化共同體進行了新構造。印刷品作為一種重要的媒介,塑造了全社會的認同。典籍權威性成為人們共同接受的文化基礎,形成了社會文化共同體,也就是所謂的“中華民族共同體”。這種共同體的形成,依賴于宋代最終成型的雕版印刷之術。
總之,宋代在雕版技術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在文化事業(yè)發(fā)展上也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以印刷品為媒介,宋代文化和經濟社會發(fā)展,在中國歷史上寫下了濃厚的一筆,為中華文明攀升到新高度奠定了基本條件。開封作為北宋首都和世界級的大都市,當地雕版印刷的興盛和印刷品交易的繁榮對中華文明的發(fā)展,也有著重大而獨特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