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毓松

(廣西師范大學(xué) 文學(xué)院，廣西 桂林 541004)

漢代是文字訓(xùn)詁學(xué)的初創(chuàng)期，已經(jīng)開始對實詞、虛詞進(jìn)行分類，訓(xùn)釋虛詞已有專門的術(shù)語。西漢毛亨《毛詩詁訓(xùn)傳》(以下簡稱《毛傳》)把《詩經(jīng)》中不具實義即前人所謂“不為義”的詞釋作“辭也”。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易“辭”為“詞”，并特立司部，給“詞”作專條解釋：“詞，意內(nèi)而言外也。從司言?！盵1]對某個“詞”，也有明確的界定，如“矣，語已詞也”，“爾，詞之必然也。”許慎所說的“詞”就是虛詞。

清代文字訓(xùn)詁學(xué)大家段玉裁的《說文解字注》(以下簡稱《段注》)，對“詞”作出了全面而又精辟的闡釋。他在“詞，意內(nèi)而言外也。從司言”下注云：“有是意于內(nèi)，因有是言于外，謂之詞。此語為全書之凡例。全書有言‘意’者，如‘，言意’，‘出欠，無腸意’，‘嗇欠，悲意’，‘亻然，膬意’之類是也。有言‘詞’者，如‘日欠，詮詞也’，‘者，別事詞也’，‘皆，俱詞也’，‘，詞也’，‘魯，鈍詞也’，‘智于，識詞也’，‘曾，詞之舒也’，‘乃，詞之難也’，‘爾，詞之必然也’，‘矣，語已詞也’，‘矧，兄詞也驚詞也’，‘?dāng)鷨J，屰惡驚詞也’，‘，屰鬼警詞也’，‘臮，眾與詞也’之類是也。意即意內(nèi)，詞即言外。言意而詞見，言詞而意見。意者，文字之義也；言者，文字之聲也；詞者，文字形聲之合也。凡許之說字義皆意內(nèi)也，凡許之說形、說聲皆言外也。有義而后有聲，有聲而后有形，造字之本也。形在而聲在焉，形聲在而義在焉，六藝之學(xué)也。‘詞’與辛部之‘辭’，其義迥別。辭者，說也，從辛。辛猶理辜，謂文辭足以排難解紛也，然則辭謂篇章也。詞者，意內(nèi)而言外，從司言，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盵1]429-430又在“從司言”下注曰：“司者，主也。意主于內(nèi)而言發(fā)于外，故從司言?！盵1]430

本文以段玉裁此注為基礎(chǔ)，結(jié)合段氏其他注釋，對《說文》“詞，意內(nèi)而言外也，從司言”的闡釋與理解進(jìn)行討論。

一、《段注》對“詞”的性質(zhì)特征的理解及詞、辭含義之別

《說文》“詞，意內(nèi)而言外，從司言”的含義，學(xué)術(shù)界有不同的解釋。段氏的解釋是：“有是意于內(nèi)，因有是言于外，謂之詞”“意者，文字之義也；言者，文字之聲也；詞者，文字形聲之合也”“意即意內(nèi)，詞即言外?！薄霸~”是個從司從言的會意字，《說文》“司”篆云：“臣司事於外者”，徐鍇《說文解字系傳》“詞”下云：“故於文司言為詞。司者，臣主事於外也。”[2]316段氏在“從司言”下注曰：“司者，主也。意主于內(nèi)而言發(fā)于外，故從司言?！币驗椤耙庵饔趦?nèi)”，故段謂“意即意內(nèi)”；“言發(fā)于外”，故段謂“詞即言外”。這都在說明“詞”無實義而有語法意義的虛詞性質(zhì)。段氏對“詞，意內(nèi)而言外”的理解，雖然只是一家之言，所述不夠明確。但段氏此注把“詞，意內(nèi)而言外也，從司言”最終歸結(jié)為“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則十分清楚地解釋了“詞”的性質(zhì)特征及修辭語法功能。所謂“摹繪物狀”，是說一部分“詞”有繪聲繪色地揭示事物狀態(tài)的修辭作用；所謂“發(fā)聲助語”，則完全是在闡釋“詞”的各種語法功能和修辭功能。

“詞，意內(nèi)而言外”，這是許慎對虛詞所下的一個定義，也是關(guān)于虛詞的一個總綱，綱下有目。段氏在《說文敘》“轉(zhuǎn)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下注曰：“建類一首，謂分立其義之類而一其首；同意相受，謂無慮諸字意旨略同，義可互受相灌注而歸于一首……有綱目其辭者，如‘詞’為意內(nèi)言外，而‘矤’為兄(況)詞，‘者’為別事詞，‘魯’為鈍詞，‘曾’為詞之舒，‘爾’為詞之必然，‘矣’為語已詞，‘乃’為詞之難是也。”[1]756

這段話雖是解釋“轉(zhuǎn)注”之義，但對虛詞的分類確有綱目觀念?！坝芯V目其辭者”之“綱”，就是“‘詞’為意內(nèi)言外”，而“目”就是“矤”“者”“魯”“曾”“爾”“矣”“乃”等各別虛詞。“目”并不限于這7個字，這里只是舉例而已?！安牎笔沁f進(jìn)連詞；“者”，許慎稱之為“別事詞”，現(xiàn)今古漢語教材都稱作特殊的指示代詞；“曾”是語氣副詞；“爾”是指示代詞；“矣”是句末語氣詞；“乃”是副詞。段氏認(rèn)為許慎《說文》已有虛詞劃分的類目觀念，而其總綱就是“詞，意內(nèi)而言外”。

其中有個“魯”字，需要略加說明?！棒敗弊郑船F(xiàn)代人的觀點看，是形容詞，不是虛詞，但在許慎看來，“魯”是與“意內(nèi)而言外”的“詞”有關(guān)，具有“詞言之氣”的虛詞性質(zhì)，《說文》：“魯，鈍詞也。從白(zì)。鲝省聲(段作魚聲)?！墩撜Z》曰：‘參也魯’?！薄棒敗钡谋玖x是言語遲鈍，故其字從“白”，“白”即自(鼻)字。《說文》“白”下曰：“此即自字也。省自者，詞言之氣從鼻出，與口相助?！倍巫ⅲ骸霸~者，意內(nèi)而言外也。言從口出，而氣從鼻出，與口相助，故其字上從自省，而下從口，而讀同自?！薄棒敗痹凇鞍住辈?，白部列有“皆、者、魯、、智于、百”等6字，都與“詞言之氣”的“詞”搭上了關(guān)系。再說，“魯，鈍詞也”也可說成“魯，詞之鈍也”，與“曾，詞之舒也”同為一例，“鈍”從“屯”聲，聲中有義?！墩f文·部》：“屯，難也。屯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1]21“魯，鈍詞也”之“鈍”，指言語“屯然而難”，即說話困難、遲鈍?！扳g詞也”之“詞”，即意內(nèi)言外之“詞”，這里指“詞言之氣”的虛詞性質(zhì)。許引《論語》“參也魯”，是說曾參生性遲鈍，言詞口氣“屯然而難”，故許釋“魯”為“鈍詞也?！薄棒敗弊旨热搿霸~言之氣”的“白”部，也就有了虛詞的性質(zhì)，就可以進(jìn)入“詞”的行列。

為了深刻理解“詞”的虛詞性質(zhì)特征，段玉裁還將“詞”與辛部之“辭”作了比較。段在“詞”篆注中指出：“‘詞’與辛部之‘辭’，其義迥別。辭者，說也(1)“說也”應(yīng)作“訟也”。大徐本《說文》作“辭，訟也?！薄断祩鳌ねㄕ摗贰稗o”下曰：“辭者，訟也；所以理也。”[2]316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辭”下曰：“訟也。朱按：‘分爭辯訟謂之辭’?！盵3]170，從辛。辛猶理辜，謂文辭足以排難解紛也，然則辭謂篇章也。詞者，意內(nèi)而言外，從司言，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薄稗o”的本義是訴訟，即打官司的文辭，故段謂“文辭足以排難解紛也”?！墩f文·覀部》：“覈，實也……其辭得實曰覈”，此“辭”即打官司的訟辭，是本義用法。“辭”字從“辛”得義，《說文》解“辛”為“辛痛即泣出”。其義與犯罪有關(guān)。段氏“辛”下注曰：“辛痛泣出，罪人之象，凡辠(罪)宰、辜、、辭，皆從‘辛’者，由此?！盵1]747按《說文》的解釋，辠是“犯法也”，辜是“罪也”，“”是“罪也”，皆有罪之義，它們都是實詞。而“詞”隸司部，司部只列詞一字，從文字構(gòu)件角度說，“詞”從司從言，是個會意字，而其義則為“意內(nèi)而言外”，段氏釋為“有是意于內(nèi)，因有是言于外”，既是“意于內(nèi)”，就沒有實在的詞匯意義?！霸~”與“辭”一虛一實，差別很大，故段言“其義迥別”。

除了“詞”與“辭”的虛實之義不同外，段氏還從解釋虛詞的“《毛傳》之例云‘辭也’”與“《說文》之例云‘某詞’”進(jìn)行比較，藉此說明“詞”的虛詞特性。段氏在“白”(zì)部“，詞也”下注曰：“凡《毛傳》之例云‘辭也。’如《芣苡》之‘薄’(采采芣苡，薄言采之)、《漢廣》之‘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草蟲》之‘止’(亦既見止，亦既覯止)、《載馳》之‘載’(載馳載驅(qū)、歸唁衛(wèi)侯)、《大叔于田》之‘忌’(叔善射忌、又良御忌)、《山有扶蘇》之‘且’(不見子都，乃見狂且)皆是；《說文》之例云‘某詞’，白部外，‘日欠’為詮詞，‘矣’為語已詞，‘矤’為況詞，為出氣詞，‘各’為異詞，為驚詞，‘爾’為詞之必然也，‘曾’為詞之舒也，皆是。”

所謂“《毛傳》之例云‘辭也’”，是指《毛傳》以“辭也”注釋《詩經(jīng)》中“不為義”的虛詞，段氏所舉“薄、思、止、載、忌、且”等字，《毛傳》均釋以“辭也”，它們或置于句首，或置于句尾(見上舉括號內(nèi)詩句)，在句中確實不具有詞匯意義，然而在《說文》中，這些“辭也”之“辭”，都是有形可依、有義可釋的實詞。請看：艸部“薄，林薄也”、思部“思、(大徐本作“容”)也”、止部“止，下基也”、車部“載，乘也”、心部“忌，憎惡也”、且部“且，薦也”這些所謂“辭也”之“辭”，不符合《說文》“詞，意內(nèi)而言外”的虛詞特性，也不符合許慎以“某詞”為釋的說解方式，當(dāng)然不為許慎《說文》所取用，所以許慎必須易“辭”為“詞”，給“詞”以一個確切的定義和說解方式。段氏所謂《說文》之例云“某詞”，是許慎說解虛詞的通例，如段謂白部“皆”等6例及“矣、矧各爾、曾”等字，都屬于“意內(nèi)而言外”之“詞”，除“魯”字外，都是沒有詞匯意義的虛詞?！霸~”與“辭”的本義區(qū)分與虛實之別，十分明顯，在釋義方式上，《說文》以“某詞也”解釋虛詞比《毛傳》單純以“辭也”解釋虛詞進(jìn)了一步，以“某詞也”釋義的方式使虛詞的性質(zhì)與類別更為明確。

二、“詞”有“摹繪物狀”的修辭功能

摹繪，即具體生動的描繪、描寫；物狀，指人與事物的情狀。《說文·牛部》：“物，萬物也?！薄叭f物”，指天地間一切事物。又人部：“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倍巫ⅲ骸靶?，古文以為‘生’字”，意即天地之生，人為最貴，人為萬物之靈。因此，“摹繪物狀”包括人與事物兩個方面，凡人與事物的聲音、色彩、氣味及情狀、心態(tài)都可以借助“詞”得以摹繪，“摹繪物狀”是語言文字中通過對事物的具體描繪能使人感覺得到的一種修辭手段。

段玉裁在“詞”篆注中，談到“全書有言‘意’者，有言‘詞’者?！薄坝醒砸庹摺敝耙狻?，即是“意內(nèi)而言外”之“意”，也是心意、志意之“意”?！墩f文·心部》：“意，志也?！薄耙狻?，就是心意、志意及表現(xiàn)出來的情狀?！澳±L物狀”，就是摹寫人內(nèi)在之心意、情狀。

此外，還有一些散見于許書別的“言意者”的例子，如八部：“，從意也，從八豕聲。”段注：“有所從則有所背，故從八?！倍问蠌淖中紊戏治觥啊弊值昧x于“八”，“八”是相背的意思，“有所從則有所背”，說明“”字造字之初本是有形可據(jù)的實詞，然而從文獻(xiàn)實際用例看，則已成了虛詞，故《說文》釋為“從意也”。段氏解釋說：“從，相聽也；者，聽從之意。司部曰：‘詞者，意內(nèi)而言外也?！踩珪f解，或言詞，或言意，義或錯見。言‘從意’，則知‘者，從詞也’；言‘詞之必然’，則知‘爾者，必然意也?！S從字當(dāng)作，后世皆以遂為矣?！盵1]49，段氏認(rèn)為《說文》全書說解，“或言詞，或言意，義或錯見”，故“，從意也”即“，從詞也”；“爾，詞之必然也”即“爾，必然意也。”“”(遂)在上古文獻(xiàn)中是個表時間的副詞，沒有實義。段氏在“日欠，詮詞也”下注曰：“遂者，因事之詞。”[1]413楊樹達(dá)《詞詮》“遂”字下云：“副詞?！秲x禮·聘禮鄭注》云：‘遂猶因也?！豆攘簜鳌吩疲骸?，繼事之辭也’”[4]339。“因事之詞”、“繼事之辭”，都表示“遂”是表前后相因相隨的副詞。它的作用是從相聽相背上描繪隨從者的心理狀態(tài)。

又如“趖”字，《說文·走部》：”趖，走意。從走、坐聲?！倍巫ⅲ骸啊痘ㄩg詞》曰：‘荳蔻花間趖晚日’，今京師人謂日跌為響午趖?！盵1]64段釋“趖”義，提供了三條信息：一是《說文》釋“趖”為“走意”；二是“荳蔻花間趖晚日”的“趖”義；三是“今京師人謂日跌為晌午趖”。趖字從“走”，本為動詞。把“走意”“趖晚日”“晌午趖”聯(lián)系起來看，“趖”的詞義在逐漸虛化，而《說文》所謂“走意”，是“走”的一種感覺。“趖晚日”“晌午趖”都是一種感覺，即感覺時間“走”得快。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趖，走意”下云：“按今京師謂日昃時為晌午趖，此其誼也?！彼^“此其誼也”，是說以清代口語中的“日昃時為晌午趖”來解釋《說文》“趖，走意”，是非常合適的。這說明“走意”之“意”，是一種感覺，一種狀態(tài)，也是詞義虛化的一個標(biāo)志，“意”與“詞”互相映襯，故段謂許書“全書說解，或言詞，或言意，義或錯見?！?/p>

段氏“詞”篆注中又談到“全書有言‘詞’者”，一些比較特殊的“詞”，如鬼部的幾個字，其所含詞義并不存在于現(xiàn)實生活中，而是人在受到驚嚇時所發(fā)出的一種驚叫之聲、受驚之狀，這些“詞”也有“摹繪物狀”的作用。

如旡部：“旡咼，屰惡驚詞也。”段注：“遇惡驚駭之詞曰‘?dāng)鷨J’，猶見鬼驚駭之詞曰‘’也?！盵1]414又《鬼部》：“，見鬼驚詞。從鬼，難省聲。讀若《詩》‘受福不儺?！倍巫ⅲ骸耙姽矶@駭，其詞曰‘’也?！癁槟魏沃下?。凡驚詞曰‘那’者，即‘’字。”[1]436

三、“詞”有“發(fā)聲助語”的語法功能

“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中的“發(fā)聲助語”，指的是“詞”的語法功能。

“發(fā)聲”，是漢代以來學(xué)者訓(xùn)釋古經(jīng)古書的一個術(shù)語，一般用于句首。如《詩·邶風(fēng)》：“式微、式微，胡不歸？”《毛詩傳箋》云：“式，發(fā)聲也?！盵5]53也有用于句中的，如《爾雅·釋丘》：“夷上灑下不漘?！薄稜栄抛⑹琛纷ⅲ骸皡兩掀教苟滤钫邽闈_。不，發(fā)聲。”[6]卷七

《段注》在“灑”篆下引《爾雅》此句作“夷上灑下漘”，無“不”字[1]563，在“漘”篆下引此句亦無“不”字，說明《爾雅》句中“不”字僅為“發(fā)聲”而無義[1]552。又段氏在馬部“驚”篆注中引《小雅》毛傳“不警，警也”，“不”字無義，亦為“發(fā)聲”之用[1]467。

《段注》中僅一處提到發(fā)聲，即“焉”篆注中云：“古書多用焉為發(fā)聲?！盵1]157其實，上引《爾雅》例中的“不”字，段氏亦認(rèn)為是“發(fā)聲”。因體例所限，很多“發(fā)聲”之字未曾注明。

“發(fā)聲”既無詞匯意義，亦無語法意義，但并非毫無用處。若“式微”去掉“式”字，“於越”去掉“於”字，則讀起來不順口，詞義表達(dá)也不太明確?！督?jīng)傳釋詞》“於”字下云：“於，發(fā)聲也?！蹲笫洗呵铩范ㄎ迥辏骸对饺?yún)??！抛⒃唬骸?，發(fā)聲。’《正義》曰：‘夷言有此發(fā)聲’是也。”[7]22“夷言”，指春秋戰(zhàn)國時期越國民族的語言，“有此發(fā)聲”是說越國民族有這種“發(fā)聲”的語言習(xí)慣，可見“於越”之“於”不是可有可無，它至少有把單音節(jié)詞構(gòu)成雙音節(jié)詞的修辭作用，使文字產(chǎn)生音樂美，也使“越”國的含義更加明確。

助語，即“助語之詞”，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詞”之“轉(zhuǎn)注”下亦云：“為助語之詞”[3]170。《段注》與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多稱“語詞”，劉淇《助字辨略》則稱“助字”(助詞)，它們都是虛詞。

助語之詞，所助者何？簡言之，它有足詞完句、順接逆轉(zhuǎn)、承上啟下、領(lǐng)起一篇文字的語法功能，說得明白些，運用好虛詞，能使說話或?qū)懳恼抡Z意完備，詞氣順暢。

《段注》一書，對各別虛詞已作分類，并有“某詞”的稱呼，與現(xiàn)今古漢語虛詞的分類相近。如稱“矤”、“況”為“增益之詞”[1]227，即今之遞進(jìn)連詞；“若”為“兼及之詞”[1]42，即《詞詮》所云“轉(zhuǎn)接連詞，說一事別提一事時用之”[4]247；“顧”為“語將轉(zhuǎn)之詞”[1]418，即轉(zhuǎn)折連詞；“儻”為“或然之詞”[1]784，即假設(shè)連詞；“頗”為“間見之詞”[1]761，“間見”即間或見之，為輕微的程度副詞；“且”為“粗略之詞”[1]716，“聊”為“且略之詞”[1]591，“粗略”“且略”均表示對人與事的態(tài)度，有姑且、暫且之義，屬今之情態(tài)副詞；“亦”為“重累之詞”[1]493，即今之副詞“也”；“又”為“更然之詞”[1]114，即《詞詮》所云“副詞：復(fù)也，更也”[4]388；“驟”為“暴疾之詞，古則為屢然之詞”[1]466，“暴疾之詞”則今之時間副詞；“屢然之詞”則今之表數(shù)副詞?！胺病睘椤白罾ㄖ~”[1]766，即范圍副詞；每為“不一端之詞”[1]21，即表數(shù)副詞；“遂”為“因事之詞”(“日欠”篆下注[1]413)，亦稱“繼事之詞”，即時間副詞；“與欠”為“語末之辭”[1]410；“誰、何、孰”為“問詞”[1]371，即疑問代詞；“耳”是“不足之詞”[1]591，《詞詮》稱之為“語末助詞，表限止。與‘而已’同”[1]468；“邪”為疑辭，“也”為“決辭”(邪篆注[1]298)；“者”為“別事詞”[1]137，“所”為“分別之詞”[1]717，者、所，即今特殊的指示代詞；“蓋”為“發(fā)語之端”[1]42，又為“承上起下之辭”[1]736；“惟(含唯、維)為“發(fā)語之詞”[1]505，即語氣詞，等等。

有時不言某種詞類，但在表述中已見涉及。如在“否，不也”下注曰：“不者，事之不然也；否者，說事之不然也”[1]584，說“事之不然也”，指“不”為一般的否定副詞；“說事之不然也”，即為應(yīng)對副詞。

段氏還談到虛詞的特點和用法問題，如“焉”字，段在《說文》“焉鳥黃色，出於江淮”下注曰：“自借為詞助而本義廢矣。古多用焉為發(fā)聲。訓(xùn)為‘於’，亦訓(xùn)為‘於是’?！盵1]157段言“焉，訓(xùn)為‘於’”，即“焉”可作介詞“於”，訓(xùn)為“於是”指“焉”兼有介詞“於”與指示代詞“是”的語法功能。“於”作介詞的用法在“爰”篆注中見之。段在“爰，引也”下注曰：“凡言於者，兩物相於，自此引而之彼?！盵1]160所謂“自此引而之彼”(“之”是動詞“往”的意思)，指“於”可引進(jìn)對象或處所，這是介詞“於”的常見用法。

又如“之”字，《說文》：“之，出也。”段注：“引申之義為‘往’，《釋詁》曰‘之，往’是也。按‘之’有訓(xùn)為此者，如‘之人也，之德也’、‘之條條，之刀刀’?！蹲髠鳌罚骸嵢缩爸艘??！吨苣稀访珎髟唬骸?，祭事也?！吨苣稀吩唬骸?，嫁子也?！说取?，皆訓(xùn)為‘是’”[1]272?！墩f文》訓(xùn)“之”為“出也”，“之”為動詞。段氏所下按語，是對“之”字虛詞用法的說明。段謂“之”訓(xùn)為“是”，則“之”為指示代詞。至于“之”可作為結(jié)構(gòu)助詞，因無義，故段不加注。

再看“而”字?！墩f文》：“而，須也?！倍巫ⅲ骸啊昙俳柚疄檎Z詞，或在發(fā)端，或在句中，或在句末，或可釋為‘然’，或可釋為‘如’，或可釋為‘汝’……”[1]454“而”字用法較多，但主要是用作連詞，聯(lián)結(jié)短語或句子，表示承接、轉(zhuǎn)折、假設(shè)等各種關(guān)系?！岸痹诰渲械奈恢每捎糜诎l(fā)端、句中或句末?！岸弊值闹饕梅ê驼Z法意義，段氏注中均已提及，“或可釋為‘然’”，指“而”用為轉(zhuǎn)折關(guān)系，“或可釋為‘如’”，指“而”用為假設(shè)關(guān)系。試以《詩經(jīng)·相鼠》解之。詩云：“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鼻熬洹叭硕鵁o儀”的“而”，表轉(zhuǎn)折，可釋為“然”或“卻”；后句“人而無儀”的“而”，表假設(shè)，可釋為“如”，用段氏對“而”字的認(rèn)識來解讀《詩經(jīng)·相鼠》就很清楚。至于段氏所謂“而”可釋為“汝”，那是指用作第二人稱代詞。

語氣詞既是語法的標(biāo)志，同時也有“摹繪物狀”、助表情態(tài)的作用。如“乎”字，是個句末語氣詞，可表疑問，亦可表感嘆。《說文·兮部》：“乎，語之余(馀)也。從兮，象聲上越揚之形也?！倍巫ⅲ骸昂跤喁B韻，意不盡，故言‘乎’以永之”[1]204?！坝馈笔窃亣@之義，是對“意不盡”的盡情詠嘆。

段氏對“乎”字的詮釋，深得許慎釋“乎”之神旨。段氏自己在“夭”篆的注語中也用“乎”字來描摹圣人孔子的神態(tài)。他說：“《論語》：‘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上句謂其申，下句謂其屈，不屈不申之間，其斯謂圣人之容乎！”[1]449段氏以《論語》“申申如也”、“夭夭如也”之描繪孔子閑居之姿，而由衷發(fā)出“其斯謂圣人之容乎”的詠嘆，“乎”字與另一語氣詞“其”相配合，組成“其……乎”式，圣人孔子不屈不伸的悠閑神態(tài)躍然紙上，這正好說明段氏對“乎”字詠嘆作用的深刻把握。劉淇《助字辨略》謂“乎”字有兩義：“一是詠嘆之辭……一是不定之辭?！盵8]卷一劉淇將“乎”的詠嘆作用突出在“不定之辭”(即疑問)前，與段氏“言‘乎’以永之”的說法不謀而合。虛詞既有“助語”作用，又有“摹繪物狀”、修飾渲染之功能，于此可見。

又如“豈”字，它是個語氣副詞。段在“豈”篆下曰：“豈本重難之詞，故引申以為疑詞，后人文字言豈者，其意若今俚語之難道?！盵1]207所謂“重難之詞”，指“豈”可表肯定否定兩重語氣，“豈”用于反問句，有很強的反問語氣，又可增強表達(dá)效果。又“蓋”字，有多種用法，而其語法功能與修辭功能結(jié)合在一起，很難分開。段氏在“蓋”篆下云“為發(fā)端語詞”[1]42，即用于句首的發(fā)語之詞，有領(lǐng)起下文的作用。而在《說文敘》“蓋文字者”下注為“承上啟下之辭”[1]763，在“簋”篆下又注為“意擬之辭”[1]193，即表疑問的詞。所謂“發(fā)端語詞”、“意擬之辭”和“承上啟下”之辭，既是語法又屬于寫作手法，也包含了修辭手法。又“爰”篆下段注：“爰、粵、于、那、都、繇、於、也，八字同訓(xùn)，皆引詞也……此八字皆由上引下之詞也?！盵1]160(筆者按：爰、粵、于、於四字同訓(xùn)，皆出自《爾雅·釋詁》)。劉淇《助字辨略》“爰”字條引《爾雅》邢疏：“(爰、粵、于)皆為語辭發(fā)端?！盵8]63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爰”篆云：“假借為于、為粵、為曰，皆發(fā)聲之詞?！盵3]696楊樹達(dá)《詞詮》訓(xùn)“爰”為“無義”的“語首助詞”“語中助詞”[4]447，此三書與《段注》所訓(xùn)雖然不同，但皆為不具實義的虛詞。爰、粵、于、於等字，如“爰居爰處”(《詩·擊鼓》)、“粵若來三月”(《漢書·律歷志》引《書武成》)、“黃鳥于飛”(《詩·葛覃》)、“於越生葛絺”(《淮南子·原道訓(xùn)》)，皆有舒緩語氣、引起下文、修飾詞句、增強表達(dá)效果的作用，語法、修辭兩種功能兼而有之。

《助字辨略·自序》謂：“構(gòu)文之道，不過實字虛字兩端，實字其體骨，而虛字其性情也。蓋文以代言，取肖神理，抗墜之際，軒輊異情，虛字一乖，判于燕越，柳柳州所由發(fā)曬于杜溫夫者邪！且夫一字之失，一句為之蹉跎；一句之誤，通篇為之梗塞。討論可闕如乎！”[8]序這段話包含了虛詞在語法與修辭兩方面所起的作用及其重要性。《馬氏文通》謂“凡字有事理可解者曰實字，無解而惟以助實字之情態(tài)者曰虛字”[9]19，把虛詞描寫“性情”、助表“情態(tài)”的性質(zhì)與作用也說得很清楚(2)朱星《古漢語概論》(天津人民出版社1959出版)，該書第五章第三節(jié)在講到“虛字的性質(zhì)和研究法”時說：“什么叫虛字……前人的說法很多，到馬氏文通才把虛實字和詞類結(jié)合，以為‘凡字有事理可解者曰實字，無解而惟以助實字之情態(tài)者曰虛字’?！?第679頁)，這與《段注》“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的表述大體一致。

《經(jīng)傳釋詞·自序》云：“語詞之釋，肇於《爾雅》……蓋古今異語，別國方言，類多助語之文。”又云：“自九經(jīng)三傳及周秦西漢之書，凡助語之文，遍為搜討。”段、王所言“助語之文字”“助語之文”及“助語之詞”，應(yīng)是同一概念。“詞者，意內(nèi)而言外，從司言，此謂摹繪物狀及發(fā)聲助語之文字也。”段氏這一精確論斷，是從大量的古代文獻(xiàn)及文字訓(xùn)詁書中總結(jié)歸納出來的，與王氏《經(jīng)傳釋詞》可謂異曲同工，體現(xiàn)了乾嘉學(xué)派在語言文字上的極大功力與卓越貢獻(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