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夏
和那些出門就能打到出租車的大城市不同,我上初中時,我們的小城里是沒有出租車的,連公交車也沒有,因為城市比較小,實在比較遠的地方我們能選擇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輪車。三輪車大多是小城里失業(yè)的叔叔阿姨們駕駛,車子是塑料的篷子,一輛車一般能坐得下四五個人,一次出行三四分鐘就能到達目的地,兩三塊錢就能解決,是我們這些學生平常放假去車站坐車、去步行街逛街最佳的代步方式了。
初二那年,我接二連三地生病,因為家在村子里,爸爸媽媽來一次要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在考慮到這一點后,那次眼睛紅腫睜不開后,我選擇了獨自請假去醫(yī)院。班主任準假后,我拿著假條膽怯地走出了校門。為了節(jié)省時間,我在門外攔了一輛三輪車。阿姨很親切,見我在上學時間穿著校服走出了校門,一臉關心地問我怎么了。我心里當時是片片陰霾,于是只點了點頭,沒回話。三輪車穩(wěn)穩(wěn)地向前開出,電動車獨有的“嗡嗡”聲和風吹打篷子的聲音成為了路上的主旋律?;蛟S是看出了我的不安,阿姨再一次主動搭話:“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點了點頭,依舊沒說話,心里還在為一會兒要去醫(yī)院獨自掛號,獨自和醫(yī)生描述病情而感到焦慮。三輪車開進了車流較多的地方,阿姨清了清嗓子,大聲說:“孩子,我跟你說,去了醫(yī)院也不用怕,你就先去門口掛號,生的什么病就掛什么科,掛完號直接問人家科室在幾層樓,你上去直接找醫(yī)生看,看完繳費,然后去取藥室拿藥就行了?!蔽覜]想到阿姨這么輕易地就看出了我內(nèi)心的不安和恐懼。阿姨把車拐進了醫(yī)院門口,笑著說:“孩子,沒多大事兒,小孩子生病吃完藥就好了。”我木訥地點了點頭,直到下了車,阿姨從我視線里離開后,我才后知后覺地說了句“謝謝阿姨”。
或許是因為有了阿姨的鼓勵,進到醫(yī)院以后我竟沒那么生澀和膽怯了。抓好藥后從醫(yī)院里走出來,坐上三輪車,我的心情已經(jīng)和剛才去的時候截然不同了,多了許多輕松和愉悅。叔叔的車開得很穩(wěn),路過一家新開的超市時,叔叔還像是傳遞情報似的小聲地和我說:“這家超市估計開不長,這個老板不務正業(yè),飯店沒干多久就黃了,這兩天又開始整了個超市,看著還是不行啊?!蔽以诤竺媛犞迨逶谇懊鏁乘?,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
初三畢業(yè)那年,爸爸來接我,因為拿了很多行李,從學校走出來后,我便叫了一輛三輪車。問及價格,送到車站要四塊錢,這對于我們這些經(jīng)常打車的學生來說已經(jīng)是正常的價錢了,但無奈勤儉的爸爸覺得有點兒貴,謝絕了三輪車后打算自己扛著行李走去車站?;蛟S是看出了爸爸的固執(zhí),三輪車上的叔叔招了招手,樂呵呵地說:“上來吧,給一塊錢得了。”我和爸爸對視了一眼,隨后心有靈犀地上了車。車開起來,前面叔叔問起爸爸今年農(nóng)村莊稼的情況,說起今年雨水少,于是兩個人一起感嘆起種地的不容易來。那些話爸爸是沒告訴過我的。我坐在三輪車里,聽著爸爸笑談似的和前面的叔叔說起那些起早貪黑、頂著烈日鋤草、給莊稼打藥自己險些中毒的日子,心里多出了很多傷感。三輪車開進車站,偏頭的瞬間,我看向爸爸黝黑褶皺的臉,突然感覺他一下子都蒼老了許多。
后來我上了高中,出校門的機會少了很多。偶爾放假出去,幾個小時的時間,全用來去超市采購日用品了。開三輪車的叔叔阿姨也知道我們時間的寶貴,往往是拉上我們抄最近的路盡量快點兒開。每次放月假,我們從學校里一出去,就能看見校門口一大堆三輪車,叔叔阿姨就坐在車里望著我們笑,像是我們的家人一樣,也為我們這難得的自由感到開心。
高三畢業(yè)那年,我去參加同學聚會,已經(jīng)準備好了在聚會結(jié)束后和喜歡的男生表白,也已經(jīng)和好朋友說了自己的想法和內(nèi)心的緊張。可偏偏天意弄人,那天的聚會上,男生和我的好朋友表了白,兩個人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我沒能熬到聚會結(jié)束,直接以“家里有點兒事”為由走了出去。在外面攔了輛三輪車,坐上去以后眼淚就開始狂流。叔叔一邊開車,一邊看著后視鏡小心翼翼地問:“后面有同學在喊你呢,要不要停下?”我沒回頭,直接說:“快開,叔叔你快點兒開!”叔叔沒猶豫,直接擰動車把,把車開遠了。路上叔叔也沒問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只是像一個過來人似的對我說著安慰的話:“其實啊,都是小事兒,現(xiàn)在鬧得可能不太高興,等以后你們分開去了別的城市,沒準兒還會想念現(xiàn)在的生活呢?!蔽覜]說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卻繼續(xù)掉。
后來,去了別的城市上大學,我真的開始想念高中生活,想念高中的那些人,更想念高中時敢愛敢恨勇敢的自己。
大三那年暑假回來,縣城里已經(jīng)有了公交車,三輪車在路上已經(jīng)很少見了,坐三輪的人更是少了很多。沒過多久,三輪車就徹底從這座小城消失了,街上開始有了到處可見的出租車。出租車里有空調(diào),冬暖夏涼,比三輪車舒服得多。但出租車師傅一般不會主動和你說話,聽說出租車上有錄音系統(tǒng),不允許司機與顧客主動交流,發(fā)現(xiàn)了會罰款。坐在三輪車上就能和叔叔阿姨嘮嗑的時光就此遠去了。如今,回到縣城去哪里都是直接攔一輛出租車,坐上去以后翻一翻手機,看一看窗外的風景,聽一會兒歌曲,車一停,看一眼計費表上的數(shù)字,直接掃碼付費,整個流程說不上一句話。可是那些曾經(jīng)坐過的三輪車,有好多我還記得:愛車的大叔三輪車里面是干干凈凈的;喜歡畫畫的大叔三輪車前面貼著他自己畫的畫;熱愛生活的大叔,他的三輪車有些簡陋,當時他出完車禍剛出院不久,車前面有一個掛墜,上面紅晃晃的兩個大字寫著“平安”……
我在小城經(jīng)歷了我近十年的青春,而三輪車的影子成為了我青春里無法磨滅的美好,我從那些開三輪車的叔叔阿姨身上感受著他們的熱情、奔放、美好與勇敢,仿佛像是在短短的坐車的幾分鐘被上了一課。那些美好的時光就此不回,三輪車也自此消失,但我熱烈而勇敢的青春一直都在,三輪車也會永久地存在我的記憶中,風吹不散,時光毀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