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卜

冬日漸深，喬夏不停地搓著手，在攤位前等待即將出爐的烤紅薯。她聞到紅薯的香味，忍不住彎起眼睛。

“喬夏?！倍汕鋪淼剿砼?，十分冷淡地喊了聲她的名字，喬夏也不在意，扭頭問他：“要吃烤紅薯嗎？”然后也不等他回答便跟賣烤紅薯的大叔說，“叔，再來一個，要大的！”

大叔笑著看了眼樣貌清秀、高高瘦瘦的董律卿，聲調上揚地說：“好嘞！”

“其實，我不用……我從來不吃……”董律卿幾次斟酌措辭，最終也沒能拒絕喬夏的好意。喬夏把一大塊烤紅薯塞進他手里，“請你吃?！?/p>

喬夏迫不及待地剝開紅薯，香氣撲鼻而來，她滿意地瞇了瞇眼睛。站在她旁邊的董律卿卻捧著一塊紅薯不知所措。

“喬夏，紅薯上面都是爐灰，不干凈。”他皺著眉頭看著她咬了一大口。

“就是要用爐火烤才好吃，這樣紅薯才會有火的香味。董律卿，你以前不會都沒有吃過火烤的紅薯吧？好可憐?。　?/p>

喬夏請客，董律卿也不好意思一口也不吃，他把紅薯對半掰開，咬了一口紅薯心。喬夏悄悄看著他笑了。

董律卿吃了一大半后才說起他來找喬夏的正事：“那個……”

“你想說作文的事？”喬夏一邊享受烤紅薯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說出他來找她的目的。

董律卿似乎也有點兒迷上烤紅薯的味道了，他咬了一大口，看著她點點頭。

“你們班主任已經(jīng)跟我說過了，說是讓我?guī)湍憬鉀Q作文沒有感情的問題，可我作文水平也一般般呀。”

“你的作文是年級里最好的?！?/p>

“欸，董律卿，你可千萬別捧我，能不能幫到你可還不一定呢?！眴滔囊Я艘淮罂诩t薯，看著她面前的白色蒸氣繼續(xù)說道，“在你去參加作文比賽之前，放學我們一起回家吧！”

喬夏看過董律卿的作文，不能說一點兒長處也沒有，但如果要用一個比喻來說他的作文給人的感受的話，可以這么說，董律卿的作文就像一壺燒到100℃的開水，溫度達到了，但色彩和滋味全無。

傍晚放學后，董律卿在教學樓前等她，喬夏躲在人群后面走下樓，然后忽然跳到董律卿面前：“董律卿！”

她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眼睛里藏著調皮的光芒。他沒被她嚇到，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她。喬夏在他眼前揮揮手，說：“我一出教室門就看到你了，真羨慕你們教室在一樓的人，一出教室就是學校大門口，還不用擠樓梯?！?/p>

他們回家的路經(jīng)過一條路燈街，這條街幽長而浪漫，冬天路燈亮得早，從街口拐進來就能看到長長的溫暖的光。之前喬夏也在這條路上遇到過董律卿，但那個時候他們還不算認識，所以她從來沒有跟他打過招呼，而現(xiàn)在他們每天一起走過這條讓人舍不得走到終點的路。

喬夏踩著路上的磚格，抬頭看著他說：“董律卿，昨天我告訴了你我的小秘密，今天輪到你啦！”

董律卿站在光下，用狡黠的目光看著她說：“我可沒有答應你一定會給你講我的秘密?！?/p>

“董律卿，你想耍賴？好吧，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說你的小秘密，那你就告訴我你為什么在寫作的時候要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吧。議論文就沒什么好說的了，不過是論點、論據(jù)、論證三步曲?？缮⑽暮陀洈⑽木筒灰粯恿?，每一個人的感受和想要表達的感情各異，不管是寫得好的，還是寫得差的都有著明顯的感情色彩。可你的文章就不一樣了，從頭到尾你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讓人看不明白你到底想表達什么?！?/p>

“那是因為我本身就寫得不好，要不然我們班主任也不會讓我求助你了。我們班主任經(jīng)常在寫作課上讀你的作文，她真的很喜歡你的行文，說你用詞準確，表達也非常自然。”

“董律卿，我不是讓你夸我的。你真的不想跟我說嗎？那你的作文我不就完全幫不上忙了嗎？”

董律卿想，喬夏真的很敏感，她總能在他的停頓和瞬間遲疑中捕捉到他的真實想法。他原本以為自己掩藏得很好。

“喬夏，這個比賽應該讓你去參加的，你的文章寫得這么好，一定能獲獎?！?/p>

他們走到路燈街的中間，喬夏一邊跳格子一邊說：“我才不要參加，我只想寫我自己喜歡的內(nèi)容，不想為了被評判而寫作?！彼Ｏ聛砜聪蛩霸僬f了，這本來就是你們尖子生的游戲，像我這種排名中等的人連比賽的入場券都拿不到?！?/p>

走到路的盡頭他們也就要分開了，喬夏非常認真地看著他問：“董律卿，還有兩天你就要去參加比賽了，你想好了嗎？”你想好怎么面對了嗎？是敷衍了事，還是勇往直前？

“明天放學告訴你?！?/p>

喬夏說得沒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董律卿一直不喜歡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或情緒。就連寫作文他都會用一句又一句無關緊要的語句掩蓋他的思想和感情，可以前他并不是這樣的。

“喬夏。”

董律卿沒能等到放學，課間他一口氣跑上四樓找喬夏。喬夏正在看小說，聽到他的聲音被嚇了一跳。她看著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門口，臉色不太好看，她馬上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喬夏以為他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非常緊張地觀察著他。于是他們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仿佛剛剛吵過架一般，從他們身旁走過的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擾到他們兩個。

董律卿看著她卻又沉默著不說話，喬夏覺得有點兒尷尬。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p>

喬夏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離上課只有三分鐘了，“現(xiàn)在嗎？兩分鐘你能說得完？”

董律卿遞給她一個信封，“我想說的都在這里面了?！?/p>

其實董律卿從小就堅持寫日記的，是爺爺教給他怎么用文字記錄美好的瞬間，記載自己的快樂和憂傷。他不再對身邊的人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想法，是因為初二那年他在參加一個競賽的時候爺爺生病住院了，而家人為了讓他好好發(fā)揮選擇了對他隱瞞這件事，導致他沒能見到爺爺最后一面。爺爺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存在，可他回來以后爺爺卻已經(jīng)不在了。

董律卿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能接受這件事，不管爸媽怎么跟他解釋他都接受不了。他對自己說：“沒有人在意我真正的感受，他們不僅不懂得傾聽，也忘記了我曾跟他們說過的每一句話，忘記了是爺爺一路陪著我長大?！庇谑菑哪莻€時候開始，他便不跟任何人說起他的真實感受了，就連寫作文都支支吾吾，刻意隱藏。

晚上，兩個人在樓下見到的時候還有點兒小尷尬，喬夏說：“如果你是個女孩，我還挺想抱抱你的，可你是個男生，我要是擁抱你就顯得有點兒曖昧了，不如你蹲下來，讓我摸摸你的頭發(fā)吧。”

董律卿說：“喬夏，你是想安慰我嗎？”他說完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后故意張開雙手說：“我不介意你抱我?！?/p>

喬夏拍了下他的胳膊說：“我介意?！?/p>

他們笑著轉身走進路燈街，董律卿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覺得如此輕松。他陰沉的天空終于被一束光驅散陰霾，喬夏回頭沖著他笑，那一刻董律卿看到了萬千星光。

董律卿比賽回來后，剛進學校就遇到了結束跑操回來的喬夏。他們忽然相遇，一時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第一句話，就那樣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里無聲地對視著。那一刻時間在流動，空間在變幻，同學走來走去，只有他們兩個是靜止的。

“喬夏?！倍汕溥~開腳步走到她面前。

“嗯？”

“你喜歡春天嗎？”

喬夏剛跑完步，腦子里亂亂的，還沒弄懂他是什么意思便脫口而出：“喜歡呀，雖然我的名字叫喬夏，可我最喜歡的季節(jié)就是春天了。”

董律卿一邊回憶一邊說：“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有一條長長的老巷子，巷子的兩旁種滿了梧桐樹，每年春天梧桐花開滿一樹，那條巷子就變成了一條梧桐花巷。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梧桐花的燦爛和幽香會讓我們情不自禁地開心笑著。喬夏，那條老巷子要改建了，那些梧桐樹明年春天是最后一次開花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那最后一場花事嗎？”

董律卿沒有告訴喬夏，他在比賽作文的結尾寫道：在那條梧桐花巷里，老人蹣跚的背影漸遠，女孩歡快的笑聲漸近，我站在時光里，感受一切的快樂和悲傷，也勇敢地成長著。

喬夏有些不高興：“董律卿，你是故意的嗎？讓我從深冬就開始期待春暖花開，多漫長啊！”其實，她已經(jīng)迫不及待想要去看一看他描繪的那幅畫面了。

董律卿笑著把一支鋼筆塞進她手里，他把自己手里的那支在她眼前晃了晃說：“第二名的獎品是兩支鋼筆，我的作文沒拿第一名，你不會失望吧？”

“不會啊，你在我心里是第一名。放學我請你吃烤紅薯吧，慶祝你作文比賽圓滿結束?！?/p>

“這次該我請你吃了?！?/p>

喬夏，等到春暖花開，就一起去梧桐花巷共賞人間盛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