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紅
在父親的生活里,陪伴他最多的物件大概就是自行車了。
母親說,我剛滿兩歲,父親焊個兒童鐵座,放在自行車的橫梁上,許是我第一次坐父親的車子,上了車子就哭,因為害怕。等下了車子也要哭,因為沒坐夠。這些我都不記得,我只記得父親的自行車前把長著一個亮亮圓圓的東西,一按,“丁零零”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父親那輛28型的金鹿自行車是我家唯一的交通工具,它像頭老黃牛不吃草不吃料,卻為家里出力最多。我因為學(xué)自行車,雖然被它弄得胳膊和腿青一塊紫一塊的,但也沒有放過它,車把弄歪過,車鏈子掉下過,最后還把它制服,輕松地騎著在大路上跑。
記得高考第一天,上午結(jié)束考試,我從考場出來,一抬眼,便看見那輛自行車立在校園的花壇前。父親站在人群里,沖我笑。心里一酸,從學(xué)校坐客車回家需要40分鐘,正值盛夏,父親騎著自行車趕20公里的路程,坑坑洼洼的土路怎么也要騎上兩個鐘頭。
父親沒有問我考得怎樣,推過車子便說,中午要請我下飯館,我坐在那輛熟悉的自行車的后座上,拽住父親曬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襯衣。
下午,進(jìn)了考場,我的座位剛好看得見父親,課鈴如父親的車鈴“丁零零”地響過,父親轉(zhuǎn)身騎上自行車,給我一個離去的背影。
剛參加工作沒多久,有一天下班回家,一輛嶄新的26型斜梁鳳凰牌女式自行車立在院子里。父親正對著那輛自行車左看右看,見了我喜滋滋地問,喜歡嗎?我平淡地說,工廠這么近,走路十分鐘,用不著車子。父親說,上班了就該有輛自行車。
車子裝上了鎖還被父親打了蠟,車體通身黑得發(fā)亮,愈發(fā)顯得高貴。大概在父親的心里,給女兒的都是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吧。
父親還騎那輛28型金鹿自行車,后來它和父親一起進(jìn)城,貓在儲藏室再也沒露面。進(jìn)城后父親也閑不住,他擺攤修起了自行車,每天忙忙乎乎樂在其中。
父親就像那臺28型的金鹿自行車,身體從未有過大毛病,頭疼腦熱的也少見。只是常說牙口不中用,吃點硬物消化不好。給父親做檢查,從醫(yī)生口里傳出噩耗,父親胃里長了腫瘤,必須手術(shù)!
在我的記憶里,父親從未進(jìn)醫(yī)院看過病,疾病都是躲著他走的,這次疾病怎么就主動找上門來?而且如此嚴(yán)重!
我瞞下父親的病情,聊天的時候問他有啥夢想。他說,年輕那會兒就喜歡摩托車,做夢都想,又說,電動自行車騎著會和摩托車一樣吧?不知怎的,內(nèi)心忽然溢滿自責(zé),我每天忙碌著生活,忽略了父親的內(nèi)心需求。才發(fā)覺父親一直在用舊的自行車,我買新的,舊的被父親推走,修理一下接著騎。怎么就沒想過給父親買輛新的自行車呢?當(dāng)我開車跑在路上的時候,沒想到父親的心愿竟是一輛與摩托相似的電動自行車!
電動自行車買回來,父親非常喜歡,每天都騎著出去。沒料到僅歡喜了一周,在一次趕大集中丟失。那天父親回到家時神情落寞,臉上沒了笑容,吃飯也唉聲嘆氣,為此父親在家躺了兩天沒下樓。
已經(jīng)安排好了手術(shù)日期,擔(dān)心父親的情緒影響手術(shù)。第三天,我又買回一輛一模一樣的電動自行車,謊稱是被派出所找到的。父親看到那輛自行車并不開心,大概他心里清楚那些善意的謊言。
術(shù)后在恢復(fù)期他很少騎那輛電動車,但每天都去樓下的儲藏室看一眼自行車。經(jīng)過幾個療程的化療,父親的身體更加虛弱和消瘦。父親就如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自行車零件壞了還可以修補(bǔ),可是父親的身體壞了,卻再也沒辦法修補(bǔ)過來……
他沒力氣下樓,只能趴在窗臺,看外面的行人騎著不同的自行車在路上穿行,在父親心里是多么期盼自己快點好起來,重新騎著車子歡快地跑在大街上。
父親術(shù)后一年故去,那輛電動自行車與28型金鹿自行車留在儲藏室里做伴,看見它們,就感覺父親還在,即便有了灰有些紅銹,仍保留著父親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