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大鵬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后，國際金融市場受到明顯沖擊，呈現(xiàn)復雜而深刻的變化。人民幣匯率整體出現(xiàn)升值，此輪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為何顯著升值？此后又將面臨怎樣的走勢？“匯改”已經推進多年，目前進展到了什么程度？未來“匯改”何去何從？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指出，要推進金融雙向開放，穩(wěn)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如何看待“穩(wěn)慎”兩字？數字人民幣能否顯著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為此，我們采訪了中國社會科學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長、國家金融與發(fā)展實驗室副主任、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張明。

人民幣匯率走勢的影響因素及未來改革方向

《領導文萃》：自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以來，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整體出現(xiàn)顯著升值走勢，此輪升值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張明：在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后，中國政府果斷采取有效的防控措施，中國成為全球主要經濟體中唯一保持正增長的國家，與此同時，由于主要發(fā)達經濟體的利率紛紛走低，中外利差的顯著存在吸引了大量短期資本流入，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因此明顯上升。2020年全年，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值了6.5%，呈現(xiàn)先抑后揚的走勢。從2020年年初到當年5月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貶值了2.2%;從2020年6月至2020年年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值了8.5%，這種在短期內顯著升值的態(tài)勢是較為少見的。此輪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值的原因，大概有四個：

一是新冠肺炎疫情對中美兩個經濟體的沖擊呈現(xiàn)不對稱性。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之后，中國經濟受到疫情沖擊程度的峰值出現(xiàn)在2020年第一季度，美國經濟受疫情沖擊稍晚，在第二季度達到了峰值。在此情況下，中美兩國季度GDP同比增速的差距在第二季度突然加大，造成中美利差顯著擴大，吸引了足夠多的短期資本流入中國。以10年期國債收益率為例，中美之間的利差去年一度達250個基點，而與此同時外國投資者持有中國債券的規(guī)模也出現(xiàn)了明顯增多，這推升了人民幣匯率。

二是為緩解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全球主要發(fā)達經濟體央行實行了極為寬松的貨幣政策。美聯(lián)儲、歐洲央行、日本央行實行的罕見的量化寬松貨幣政策，加劇了全球范圍內的流動性過剩。

三是近期我國金融市場對外開放的步伐明顯加快。2019年，中國政府債券、政策性銀行債券已經被納入彭博巴克萊全球綜合指數、摩根大通旗艦全球新興市場政府債券指數，中國A股相繼被納入富時羅素全球股票指數體系、標普道瓊斯新興市場全球基準指數，中國A股在MSCI全球指數中的權重也得以提高，這有助于增加來自國外的股票和債券投資規(guī)模。2019年9月，我國開始全面取消對QFII和RQFII投資額度的限制，合格的境外機構投資者投資我國股票和債券市場無需再經事先審批，投資便利程度已經大幅提高。

四是美元指數自身在波動中下行成為此輪人民幣兌美元升值的重要原因。從2020年初到3月，美元指數一度達到103的高點，隨后到2020年年底，美元指數下降到90左右。與此同時，人民幣、歐元和日元兌美元匯率均呈現(xiàn)顯著升值，但人民幣兌歐元貶值了2.7%，兌日元升值了1.3%，因此，此輪人民幣兌美元升值的一個重要原因并非人民幣太強勢，而是美元更弱勢。

從2021年年初到2月10日，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延續(xù)單邊升值趨勢，累計升值1.3%，此后到3月31日，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從6.4391貶值到6.5713，累計貶值2.1%。總體來看，在2021年第一季度，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呈現(xiàn)先升后貶的走勢，累計貶值近0.7%。盡管如此，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仍在波動中盤整，目前仍沒有出現(xiàn)趨勢性的變化，預計此后還將延續(xù)雙邊波動的格局。

《領導文萃》：當前有哪些影響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走勢的關鍵因素？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接下來將面臨怎樣的走勢？

張明：當前，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延續(xù)雙邊波動的格局，匯率的走勢仍面臨較大的不確定性。在2021年第一季度，強勢的美元指數成為國際金融市場的關注焦點，成為2021年2月起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貶值的重要因素。從目前來看，有以下三個因素可能引起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貶值：

一是中國央行傾向于采取更具中性的外匯和資本管制政策。在2015年“811”匯改后，市場對人民幣貶值的預期變成現(xiàn)實，央行為遏制人民幣過快貶值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形成了“寬進嚴出”的資本管制格局。近期，央行迫于人民幣升值的壓力，開始放松QDII額度的管理，暫停了“逆周期因子”的使用，并在大灣區(qū)啟動跨境財富管理新政策，等等。一系列舉措表明央行正在采取更具中性的外匯和資本管制政策。

二是如果接下來中國經濟復蘇的基本面不及預期，或系統(tǒng)性金融風險持續(xù)上升，央行仍有可能邊際放松貨幣政策。在經濟增長方面，預計2021年出口增速將低于2020年下半年，消費增速受城鄉(xiāng)居民收入增速下滑的影響將不會太快，房地產投資增速將持續(xù)受到調控政策的限制，基建投資的走向也受到財政政策和地方政府融資能力的限制。在風險方面，隨著金融開放提速，更大規(guī)模的跨境資本流動與近期中國脆弱的國際收支結構很有可能相互強化，為金融穩(wěn)定蒙上陰影。

三是美元指數有可能繼續(xù)走強。2021年第一季度，受大規(guī)模財政刺激的影響，市場對美國通貨膨脹的預期持續(xù)旺盛，引起美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上升，進而帶動了美元指數持續(xù)走強。這一因素預計還會決定下一階段美元指數的走勢。另外，美元指數也受全球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考慮到中美關系不容樂觀、地緣政治風險上升等因素，全球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標有可能進一步上升，進而使美元指數走強。

在新發(fā)展階段，高質量發(fā)展為高水平開放提出了更高要求。金融開放是高水平開放的重要一環(huán)，而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也即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市場化，則是金融開放的一個重要維度。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最終目標，就是實現(xiàn)雙向自由浮動，由市場來決定匯率走勢。

從目前來看，有以下因素可能推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值：

一是中美利差。受大規(guī)模接種疫苗的影響，美國經濟增長超過預期，按照IMF的預計，2021年美國經濟增速為6.4%。盡管隨著中美經濟增速差的縮小，中美利差也將從2020年的250個基點左右回落到100-120個基點上下，但即便如此，這一利差的存在在金融開放加速的背景下仍可能吸引跨境資金流入。

二是中國國際收支可能再次出現(xiàn)“雙順差”。具體而言，2021年中國可能面臨一個規(guī)模較小的經常賬戶順差以及一個規(guī)模較大的金融賬戶順差的組合。在此背景之下，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以及人民幣有效匯率依然有一定的升值空間。

我們預計2021年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可能圍繞6.3-6.8區(qū)間進行波動，中樞水平為6.5-6.6左右。

《領導文萃》：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為何至關重要？“匯改”目前進展到了什么程度？

張明：在新發(fā)展階段，高質量發(fā)展為高水平開放提出了更高要求。金融開放是高水平開放的重要一環(huán)，而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也即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市場化，則是金融開放的一個重要維度。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最終目標，就是實現(xiàn)雙向自由浮動，由市場來決定匯率走勢。

從理論上看，匯率的自由浮動至關重要。匯率既是國際金融市場上本幣與外幣的相對價格，又是本國貿易品與非貿易品之間的相對價格。一個無法實現(xiàn)自由浮動的匯率形成機制意味著，市場匯率水平往往會與理論上的均衡匯率水平相背離，最終扭曲資源配置。經驗表明，缺乏彈性的匯率形成機制往往為套利、套匯和資本外逃行為提供了空間，威脅金融穩(wěn)定。

迄今為止，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市場化改革已經走過近25年，可分為三個階段。

在第一階段，1994年中國通過匯率并軌改革，將官方匯率與調劑市場匯率合二為一，形成了單一的、有管理的浮動匯率機制。此后，人民幣匯率開始了長達4年的緩慢升值之旅，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從1994年初到1998年1月累計升值了5%。1997年，受亞洲金融危機的影響，中國國內出現(xiàn)資本外逃，人民幣貶值壓力大增，有鑒于此，中國開始實行事實上盯住美元的匯率制度。在此之后，中國國際收支開始出現(xiàn)“雙順差”，人民幣又出現(xiàn)了顯著的升值壓力，中國央行為穩(wěn)定住匯率開始在外匯市場上進行干預，然而最終外匯儲備進一步增加，“雙順差”和升值壓力也不斷加劇。在當時，實行盯住美元的匯率制度固然有效，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從1998年初到2005年6月基本維持在8.27-8.28的水平，但同時也可以看出，在相對固定的匯率制度下央行的行為往往處于被動局面。

在第二階段，2005年7月，中國央行宣布實行以市場供求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的、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這意味著人民幣名義上不再以美元為錨，開始從固定匯率制度向更具彈性的匯率制度邁進。此后，人民幣開始步入長達近10年的持續(xù)升值階段。2014年三季度后，人民幣匯率走勢出現(xiàn)轉折，同時國際收支資本賬戶出現(xiàn)逆差。2015年，市場上有關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的貶值預期甚囂塵上。

在第三階段，2015年8月11日，中國央行宣布進一步對人民幣匯率中間價報價機制進行改革，定價的基準改為前一日銀行間外匯市場收盤價，做市商據此報出匯率中間價。在一定程度上，“811”匯改引發(fā)了市場對人民幣的貶值預期，造成了明顯的資本外流。2015年12月，人民幣匯率中間價開始參考貨幣籃子，“收盤價+籃子貨幣”的定價機制逐漸形成，2017年初中國央行進一步擴大CFETS籃子中的貨幣數量，參考籃子貨幣的時間范圍也進一步縮短。

2017年5月，中國央行在人民幣匯率中間價報價機制中加入“逆周期因子”，一定程度上平抑了市場上人民幣匯率的貶值預期。隨著2018年1月跨境資金流與外匯市場供求逐漸趨于穩(wěn)定，“逆周期因子”調整至中性，當年8月由于美元指數走強，外匯市場的順周期情緒旺盛，人民幣中間價報價行調整了“逆周期系數”加以應對。2020年10月30日，中國央行宣布暫?！澳嬷芷谝蜃印钡氖褂谩?h3>人民幣國際化的歷程及前景

《領導文萃》：人民幣國際化已經進行多年，如何看待人民幣國際化的歷程？

張明：2006年爆發(fā)于美國的次貸危機迅即蔓延至全球，釀成了一場全球性金融危機。這場危機的深刻教訓之一就是，過度依賴美元是不可取的。從2009年起，中國政府開始多措并舉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在第一階段，從2010年至2015年間，中國采用舊“三位一體”策略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并取得了一定成效：

一是人民幣在跨境貿易與投資的結算中取得突破和進展。人民幣在中國跨境貿易結算中實現(xiàn)從0到1的突破，在這一時期，人民幣結算金額的比重上升到近1/3，在全球跨境結算中的地位也一路上升，排名從第35位提升到了第4位。

二是離岸人民幣金融中心多點開花。香港是離岸人民幣金融中心的“橋頭堡”，之后增加的離岸中心包括倫敦、新加坡、中國臺灣、東京和澳大利亞等地。在香港離岸中心，中國政府一方面推動人民幣債券、股權和基金類等投資理財產品的發(fā)行，另一方面大力構建了離岸人民幣資金回流內地的機制。

三是中國與其他國家（地區(qū)）簽署了一系列雙邊本幣互換協(xié)議。迄今為止，中國簽署雙邊本幣互換協(xié)議的時間集中在2009年至2015年間。到2019年底，中國央行已經與39個國家或地區(qū)簽署了雙邊本幣互換協(xié)議，互換規(guī)模超過了3.7萬億元人民幣。

2016年10月，人民幣被納入IMF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籃子，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里程碑事件。然而，在2016與2017年間，人民幣國際化陷入了停頓。在此之后，中國央行采取了新“三位一體”策略來推動人民幣國際化：

一是在石油交易中推出人民幣計價的期貨合約。2018年3月26日正式上市的上海原油期貨合約，是中國國內首個原油期貨合約，也是全球首個人民幣計價原油期貨，境外投資者可以直接參與交易。截至2021年3月25日，其單邊累計成交量已達11319.66萬手，累計成交金額近30萬億元，成為僅次于WTI和Brent原油期貨的世界第三大原油期貨。

二是加快了國內金融市場開放力度。其一，在投資額度的開放上，近年來中國不斷放松外資參與國內金融市場的限制，于2019年9月全面取消了對QFII和RQFII額度的要求。其二，在機構股權比例開放上，中國通過準入前國民待遇和“負面清單”的方式逐步放松，并于2020年6月取消了外資參與資本市場服務業(yè)、保險業(yè)的股比限制。其三，中國的股票與債券市場已經相繼被納入國際主流指數之中，滬深港交易所互聯(lián)互通機制也正在不斷優(yōu)化。

三是推動在“一帶一路”沿線增加人民幣的真實需求及使用黏性?！耙粠б宦贰毖鼐€基礎設施建設及產業(yè)發(fā)展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中國作為其中關鍵的資金供給方，自然為人民幣在“一帶一路”沿線地區(qū)的貿易和投資中發(fā)揮計價、結算貨幣的功能創(chuàng)造了良好機遇。

與舊的策略相比，新的人民幣國際化“三位一體”策略更注重培育人民幣的計價貨幣功能、海外真實需求，更注重為國際投資者提供豐富的人民幣計價資產。

《領導文萃》：人民幣匯改、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賬戶開放，三者是什么樣的關系？

張明：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市場化、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賬戶開放，三者同屬于新發(fā)展格局下金融開放的范疇。

近年來隨著對外開放水平不斷提高，金融開放成為熱點問題，其中有關中國政府是否應該加快資本賬戶開放成為討論的焦點之一，至今仍未形成共識。我認為可以從四個維度來把握金融開放，分別是金融市場開放、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市場化、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賬戶全面開放。我們的研究認為，在金融開放過程中，各個維度間存在一個先后次序，就三者而言，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應該在前，人民幣國際化居中，資本賬戶全面開放是中國金融開放的最后一步。因為對中國而言，資本賬戶管理是防范系統(tǒng)性金融危機的最后一道“防火墻”，不能輕易拆除。

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應該在前，人民幣國際化居中，資本賬戶全面開放是中國金融開放的最后一步。因為對中國而言，資本賬戶管理是防范系統(tǒng)性金融危機的最后一道“防火墻”，不能輕易拆除。

人民幣國際化的實質就是人民幣資本賬戶可兌換，也即中國的資本賬戶開放，兩者可以看作一枚硬幣的“兩面”。人民幣國際化的最終目標是成為可自由兌換的貨幣，事實上，早在1996年人民幣經常賬戶的可兌換已經實現(xiàn)了，人民幣資本賬戶的可兌換稍顯滯后。在東南亞金融危機爆發(fā)后，中國政府格外重視對潛在金融風險的管控，因此采取了漸進、審慎的資本賬戶開放方式。國際金融危機后，中國央行加快了資本賬戶開放的步伐。IMF在報告中曾指出，在2017年人民幣資本賬戶的40個子項目中，不可兌換的項目僅剩下兩大項，涉及非居民參與國內貨幣市場和衍生工具的交易，其他項目都已經實現(xiàn)基本可兌換或部分可兌換。有報告測算后認為，從2012年到2017年，中國資本賬戶的開放度提升了大約40%。

同樣是在國際金融危機后，中國政府深刻意識到過度依賴美元是不可取的，于是從2009年起開始大力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從2009年到2015年上半年，跨境套利、套匯交易肆虐，這類交易通過人民幣跨境貿易、投資結算渠道，實現(xiàn)了規(guī)避監(jiān)管的目的。在當時，國內利率的市場化改革尚未取得決定性進展，人民幣匯率的形成機制也缺乏足夠的彈性，兩者無法有效緩沖由頻繁的跨境資本流動帶來的沖擊。從2015年“811”匯改至2016年年底，人民幣兌美元匯率顯著貶值，與此同時，跨境套利、套匯交易空間迅速收窄、交易規(guī)模大幅下降，2016到2017年間，人民幣國際化進程陷入了停滯。

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帶給我們兩個重要啟示：

第一，人民幣國際化應放在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改革之后。迄今為止，人民幣匯率市場化改革已經經歷三個階段，形成了以收盤價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進行調節(jié)、有管理的浮動匯率機制。但是人民幣匯率仍有待進一步走向自由浮動，原因有兩點：其一，由于人民幣匯率仍缺乏足夠的雙向彈性，本幣匯率持續(xù)高估或低估不可避免地成為常態(tài)，在資本賬戶開放之后，極有可能會出現(xiàn)跨境資本的大規(guī)模進出，進而為投機性攻擊提供空間。其二，人民幣存在離岸和在岸兩個明顯割裂的市場，由此形成兩個有差別的匯率定價，即便在當前跨境資本尚不能完全自由流動的情況下，跨境套利、套匯的活動依然得以大行其道，并隨著匯差的逆轉而迅速改變套利方向，最終進一步加劇跨境資本的波動，威脅金融市場穩(wěn)定。

第二，資本賬戶全面開放應放在人民幣國際化取得決定性進展之后。無論是離岸人民幣中心的建設，還是人民幣的國際使用，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資本賬戶進一步放開的過程。因此，人民幣國際化的實質就是人民幣資本賬戶可兌換，兩者可以看作一枚硬幣的“兩面”。然而，從開放策略的角度看，兩者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人民幣國際化的實現(xiàn)并不必然對應資本賬戶的完全放開。經驗表明，無論是套利資金還是真實需求，都可以驅動貨幣國際化進程，但是這兩種模式在可持續(xù)性上卻有顯著差別，由套利資金驅動的貨幣國際化往往會遭遇挫折。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明確提出，要穩(wěn)慎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我認為“穩(wěn)慎”不僅是對人民幣國際化的要求，更是對資本賬戶開放的要求。在人民幣國際化取得決定性進展前，短期資本的持續(xù)大規(guī)模流入流出將對金融穩(wěn)定造成負面影響，因此不能輕易放棄資本賬戶管理。

《領導文萃》：目前，數字貨幣的發(fā)展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之一。如何看待數字貨幣的發(fā)展前景？中國央行數字貨幣的推出能否顯著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張明：目前，有三種數字貨幣最具有代表性：第一種是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加密數字貨幣。這種數字貨幣是由私人部門創(chuàng)造出來的，在幣值上不和現(xiàn)存的任何主權貨幣掛鉤，一般總量是固定的。比特幣以令人驚艷的創(chuàng)新性成為市場持續(xù)關注的熱點。但由于比特幣缺少政府信用作背書，不以經濟增長為依據，而且總量無法增加，因此它并不能看作是一種真實的貨幣形態(tài)。比特幣的持有者之所以爭相持有，不是為了交易，而是坐等比特幣升值，從這個意義上看，比特幣是一種金融資產。第二種是以Libra為代表的穩(wěn)定幣。之所以被稱為穩(wěn)定幣，是因為這種數字貨幣的幣值和一攬子貨幣掛鉤，能夠保持相對穩(wěn)定。正因為Libra幣值掛鉤多個貨幣，理論上一旦它能夠得以廣泛使用，將對現(xiàn)有國際貨幣體系及秩序造成沖擊。但正因為它和比特幣一樣是由私人部門創(chuàng)設的，沒有政府的信用背書，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國政府紛紛對這一穩(wěn)定幣形態(tài)存有戒心，擔心它會威脅到貨幣主權。因此迄今為止Libra依然只停留在倡議階段。第三種是央行發(fā)行的數字貨幣（CBDC）。中國央行推出的數字人民幣（E-CNY）是一個典型，它的創(chuàng)新性相比于比特幣和穩(wěn)定幣較少，但卻是主權貨幣，能夠和傳統(tǒng)人民幣一比一掛鉤，因此可以部分取代替代M0的功能。目前數字人民幣正在國內如火如荼進行測試和推廣，市場與業(yè)界對數字人民幣充滿期待，有的認為它能夠解決傳統(tǒng)金融體系解決不了的問題，有的認為它可以有效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但從貨幣形態(tài)上來看，數字人民幣目前只是取代了部分M0，它對中國金融體系、對現(xiàn)有國際貨幣體系在邊際上的改變恐怕并不會很顯著。

在未來，全球范圍內不同形態(tài)的數字貨幣有可能呈現(xiàn)出相互競爭的格局。在這個格局下，不同性質的數字貨幣百花齊放，CBDC也將劃分為不同類型、不同貨幣層次。然而，就國際儲備體系而言，長期內少數貨幣仍將是主角。展望未來，除了美元、歐元、人民幣等主權或國別貨幣，SDR、eSDR、Libra等依托國家政府信用建立起來的貨幣形態(tài)也有望成為國際儲備貨幣。進而，數量有限的幣種將在國際貨幣體系中展開激烈競爭。

對于央行數字貨幣的短期作用，目前市場上的估計可能過于樂觀了，而我對央行數字貨幣的長期發(fā)展前景是樂觀的。對于數字人民幣，未來有四個問題至關重要，需要認真考慮：

第一，數字人民幣涵蓋的貨幣層次是否會超越M0？第二，央行數字貨幣目前是零息資產，未來能否有突破并成為一種付息資產？第三，未來是否會出現(xiàn)由中國央行主導或管理的更統(tǒng)一的第三方支付平臺？第四，在跨境流動和離岸市場的使用中，中國央行對數字人民幣和傳統(tǒng)人民幣會否執(zhí)行不同的政策？

關于數字人民幣是否能顯著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我認為不應有過高期待。數字貨幣可以提高跨境支付便利度，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但跨境支付便利度并非一個國家貨幣國際化程度的決定性指標。

從貨幣國際化的國際經驗來看，決定一種貨幣能否成長為國際貨幣的因素主要有三個，第一個是貨幣發(fā)行國金融發(fā)展的程度，包括金融市場的深度、廣度與流動性狀況等;第二個是歷史上形成的該貨幣的網絡正外部性及其使用上的路徑依賴;第三個是貨幣發(fā)行國的經濟和貿易規(guī)模在全球范圍中的地位。這是美元取得長期霸權的主要原因。試想，如果在當前美聯(lián)儲成功推出數字美元，并將其推廣至全球范圍內，那么美元的國際儲備地位無疑會進一步固化。原因很簡單，美國已經有了成熟的金融市場，美元具備了網絡正外部性，美國的經濟實力仍然排在第一。此時如果數字美元的推出能進一步提高美元的跨境支付便利度，那么對美元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的鞏固來說，簡直“如虎添翼”。

有觀點認為，美國可能撿起經濟制裁的武器甚至威脅切斷SWIFT系統(tǒng)，而數字人民幣的推出有望建立獨立的跨境支付清算體系，降低中國對SWIFT的路徑依賴。我認為這一觀點也過于樂觀，因為非居民的接受意愿才是國際支付清算系統(tǒng)得以建立的關鍵。在根本上決定中國能否建立一個新的跨境支付清算網絡的，是中國的實體經濟競爭力和金融市場成熟度，如果實現(xiàn)了這兩點，非居民的接受意愿自然會隨之大幅提高。

目前，中國已經步入新發(fā)展階段，中國政府審時度勢提出了打造“雙循環(huán)”新發(fā)展格局的判斷。這是一套以我為主、以內促外的發(fā)展策略，在全球化重構、中美沖突將會長期化持續(xù)化的背景下意義重大。因此，新的人民幣國際化策略亟須以打造“雙循環(huán)”新發(fā)展格局為契機進一步做實做細。

《領導文萃》：當前如何看待人民幣國際化未來的發(fā)展前景？

張明：從全球儲備、結算、交易貨幣的角度看，人民幣所占的份額不僅均遠低于美元、歐元，甚至與日元、英鎊也有不小差距。展望未來，人民幣國際化依舊長路漫漫。

目前，中國已經步入新發(fā)展階段，中國政府審時度勢提出了打造“雙循環(huán)”新發(fā)展格局的判斷。這是一套以我為主、以內促外的發(fā)展策略，在全球化重構、中美沖突將會長期化持續(xù)化的背景下意義重大。因此，新的人民幣國際化策略亟須以打造“雙循環(huán)”新發(fā)展格局為契機進一步做實做細。具體而言，我認為：

首先，要大力拓展人民幣作為計價、結算貨幣的功能。尤其在大宗商品貿易方面，應充分利用中國作為全球第一大原油進口國、第一大鐵礦石進口國、第一大天然氣進口國等市場地位，推動大宗商品貿易使用人民幣進行計價、結算，推出相應的期貨、衍生品工具，在關鍵品種上爭取國際定價權。還應鼓勵中國企業(yè)在對外直接投資中使用人民幣進行計價與結算，允許東道國居民和企業(yè)使用人民幣購買商品和投資，爭取形成人民幣真實需求回流機制。

其次，應著力在RCEP和“一帶一路”沿線培育對人民幣的真實需求，增加人民幣的需求黏性。在RCEP簽署之后，協(xié)定區(qū)域內國家與中國的經貿聯(lián)系更將緊密，另外隨著“一帶一路”建設落到實處，一旦人民幣與美元進一步脫鉤，這些區(qū)域國家很有可能會增加人民幣在其貨幣籃子中的權重，進而會自發(fā)產生對人民幣計價資產的需求。與此同時應鞏固與東亞國家之間的雙邊本幣互換協(xié)議，必要時可推動亞洲區(qū)域外匯儲備庫建設，以區(qū)域貨幣合作為突破口推動人民幣國際化。

再次，應拓展國內金融市場的廣度和深度，為國際投資者提供豐富的人民幣計價資產。例如可推動“熊貓債”市場做大做強，鼓勵RCEP區(qū)域內的政府與企業(yè)到中國內地發(fā)行以人民幣計價、交易和結算的債券，探索允許其直接將募集的人民幣資金調出境外使用的機制，進而實現(xiàn)內地債券市場與香港“點心債”市場的聯(lián)動。如果人民幣成為主要的境外主體的發(fā)債貨幣，則意味著人民幣從貿易型貨幣轉向了金融型國際貨幣。

最后，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過程中，中國政府仍應保持適當的資本管制。只有在中國經濟保持高質量發(fā)展、金融市場不斷得以深化、能夠守住不發(fā)生系統(tǒng)性金融風險的前提下，人民幣才可能最終實現(xiàn)國際化，成為全球性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