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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來的初戀

        2021-10-21 16:35:13胡曉詩
        科學(xué)之友 2021年10期
        關(guān)鍵詞:記憶

        胡曉詩

        1

        看到落地玻璃窗外的碎花棉布裙女孩收起了太陽傘,茉莉猜想午間的熱氣已然退了??Х鹊暌繇懤镢紤械穆暰€劃出一個封閉的圓圈,將汽車輪胎與柏油地面的摩擦聲推至耳膜遠(yuǎn)處。

        茉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對面那個匆匆趕來的男人身上。

        “真是不好意思,本來這個會中午就該開完的,臨時出了些紕漏,耽誤了點兒時間?!边@個男人把身上的西服脫下,滿臉歉意。

        “沒關(guān)系,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茉莉大度地擺了擺手,面色平靜,“辛苦你周末也加班,我們早點兒結(jié)束,你就回去休息吧?!?/p>

        對面的男人聽見這無一絲波瀾的回應(yīng),變得更加手足無措,急切而微小的顫抖從心底蔓延至臉部的肌肉。在他幾次喉嚨的吞咽之后,這苦澀的氣息飄散進(jìn)空氣里。

        男人的腦子飛速地思考著,最后還是選擇單刀直入,他沉聲說道:“我不想分手?!?/p>

        茉莉早就料想到他會說這句話,杯底的咖啡漬已經(jīng)干涸,她將勺子拎出咖啡杯,依然將一雙泛空的眼和柔和上揚的嘴角保持到最后,“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們的確不合適。”

        對面的男人還是在做最后的掙扎,他柔聲說:“剛認(rèn)識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喜歡我在工作上的努力嗎?”

        茉莉笑了,那笑容很淡,夾雜著陽光逐漸被地平線向下拉扯的無奈,“你想錯了,不是這個原因……其實只是因為,我們不是同一類人。”她將側(cè)臉埋在陽光穿過玻璃的折線里,閉上眼睛,輕聲嘆息。她極害怕對面的人察覺到這聲嘆息,這會讓她覺得像是一座堅固的圍墻被白蟻蝕空,下一秒就要轟然倒塌。于是她把背包緊緊地抓在手里,站起身來。

        “不早了,你回去吧?!?h3> 2

        許是今天的咖啡加了太多冰吧……坐進(jìn)出租車的茉莉隱隱覺得有些胃痛,剛過了片刻,竟痛到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時車內(nèi)傳出歡迎音樂,茉莉的指甲將身上的外套抓出皺紋,喉嚨干澀地對自動駕駛系統(tǒng)說出目的地:“去精神救援中心?!?/p>

        作為指定主治醫(yī)師,許醫(yī)生已經(jīng)在預(yù)約系統(tǒng)中看到了茉莉的名字,早早去診療室等候,但當(dāng)茉莉略顯疲憊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時,他還是擺出了一張驚訝的臉。

        “你又來了?”

        茉莉配合地點了點頭,說道:“還是老套餐,抹去戀愛記憶,變?yōu)闊o戀愛史狀態(tài),但我必須記得自己做過這個手術(shù)?!?/p>

        “是他提的分手,還是你?”許醫(yī)生認(rèn)真地問。

        茉莉?qū)嵲拰嵳f:“是我。”

        “這里是精神救援中心,為突然受到精神創(chuàng)傷的人提供幫助,若是你沒有受到太大的創(chuàng)傷,也不用……”許醫(yī)生移動手指,翻看著茉莉的病歷信息,“也不用每一次分手都來消除記憶吧?!?/p>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受到精神創(chuàng)傷?”茉莉吸了一口氣,語氣堅決而篤定,“我已經(jīng)刪除了一切有關(guān)他的信息,今天我既然付了錢,那么我要求我遇見的下一個人,就是我的初戀。”

        許醫(yī)生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面,問道:“你是對未來的初戀有什么要求嗎?”

        “我認(rèn)為我不需要考慮這種問題。”茉莉擺頭向一旁看去,將額前的碎發(fā)通通攏到耳后,“你知道,我做這個小手術(shù),只是希望我遇見每一個人的時候,都是最好的自己?!?h3> 3

        這一季的草地音樂會,茉莉提早一個月就買好了票,這張票一直倒插在書架上那本藍(lán)色詩集上。

        茉莉?qū)χR子仔細(xì)涂上柚色的唇膏,她已經(jīng)忘了一個人,但沒有忘了那張票。

        電吉他的聲響穿梭于人群的交談聲中,茉莉手里剩下的半杯可樂,在轉(zhuǎn)身時險些脫手灑在一個男人身上。

        這個男人身骨高拔,穿著白T恤和運動鞋,磨舊的牛仔褲松松垮垮,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茉莉則更加感到抱歉,她手忙腳亂地從包里拿出紙巾,男人卻大度地擺擺手,幫茉莉撿起杯子。

        第二次遇見他的時候,他抱著一把破吉他,坐在樂隊后方。

        茉莉很驚訝,“你竟然在這里?”演出結(jié)束之后,茉莉朝他打招呼。

        “我剛加入這個樂隊……”他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彈得不好,不過你可以常來聽。”

        茉莉點了點頭,說道:“我本來就常來這里的,遇見你很高興。”

        那一夜,茉莉在芥末酒館的老座位上同他聊得很盡興。兩人談到共同的喜好,還談到北海路盡頭那盞陸離的大燈。那燈體積雖大,在夜里卻總是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光,斷斷續(xù)續(xù),散落在匠心獨運的街景中,恍若失明者蒼白的眼。

        第三次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街角的便利店里買礦泉水,對著嫩綠色的標(biāo)簽駐足出神。茉莉走進(jìn)便利店,在背后便認(rèn)出他來,輕聲喚他,看他并未留意,她又重聲喊了一嗓,他才驚訝地回過身,發(fā)問:“呀,你怎么在這里?”

        茉莉拿起三塊巧克力,將心中的喜悅深埋下去,化作若無其事的一抹淺笑掛在嘴角,輕聲說:“我就住在附近?!?/p>

        “正巧,我也是,原來我們一直住得那么近啊,怎么才碰上?”他感慨地說,“我送你回家吧?!?/p>

        天邊的云層洶涌得很,光沿著云的隙縫,用極其緩慢的姿勢一路爬下來,全然不似白日里的炙烤,而是拖拉著街上的車行和步伐,不即不離,昏昏默默。

        他替茉莉撐著傘,途中難免旁敲側(cè)擊:“小姐,你有男朋友嗎?”

        “我還沒交過男朋友……”細(xì)碎的太陽落在肩上,茉莉靦腆地說。

        4

        若是剛才小心一點兒,這還是個完美的節(jié)日驚喜吧……

        茉莉一步步上著階梯,腳下虛浮,懊悔剛剛走下出租車的時候手里一滑,精心包裝的蛋糕掉在了地上,“完了完了,這下他又要笑我了?!?/p>

        敲了三遍大門,里面都無人應(yīng)答,茉莉嘆了口氣,輕聲自語:“早知道就告訴他一聲了,別自作聰明來送驚喜?!?/p>

        “姑娘,你認(rèn)識他?。俊?/p>

        茉莉嚇了一跳,回頭見一位上了年紀(jì)的老伯指著這扇門,微喘著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茉莉點了點頭。

        老伯解釋道:“我是這房子的房東,他只租了兩個月,這不,快到期了,我找了他好幾次,他都說工作忙,我一直沒見到他。我今天正好路過,來碰碰運氣。”

        見茉莉面露疑慮,老伯又補(bǔ)充道:“姑娘啊,你認(rèn)識他的話,也幫我問問,這房子他還住不住了?”

        茉莉木然應(yīng)允,老伯便轉(zhuǎn)身下樓去了。

        星期三芥末酒館外的街道還有些冷清,茉莉推開木門,最熱鬧的時刻未到,客座上空無一人,光線昏黑,服務(wù)生用一塊軟布細(xì)心地擦拭著玻璃杯,旁邊樂隊的那幾個人還在排練,手指下傳出零碎的音節(jié)。

        “不好意思?!避岳?qū)擂蔚匦α诵Γ拔沂沁@兒的??土耍蚁雴栆患隆褪悄銈儤逢犘聛淼哪莻€人來多久了?”茉莉比畫了下他的身高。

        貝斯手梳著一條極短的辮子,嗓音十分好聽,“你認(rèn)識他嗎?那人挺奇怪的,吉他沒學(xué)兩天,只會碰碰簡單和弦,他和老板聊了一次,老板竟然就同意讓他周末的時候坐在樂隊后面。”

        “謝謝啊……”茉莉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捂住胸口,極力讓自己均勻吐氣。

        翌日,下了班回到家,茉莉團(tuán)坐在沙發(fā)上。見他在廚房的忙碌告一段落,茉莉放下手里的雜志,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場草地音樂會嗎?”她盡力表現(xiàn)出單純且不摻雜質(zhì)的笑,“我昨天看到那張票根,不如我們一起拿出票根珍藏起來,當(dāng)作初見紀(jì)念吧……”

        他在餐桌上放下盤子,玻璃杯中的清水依循慣性蕩起波浪,他平淡地回答:“你說那張票啊,我應(yīng)該是弄丟了,你別生氣,來嘗嘗菜吧?!?/p>

        茉莉若有所思地扭過臉,極害怕他察覺到自己的表情。

        “喂?您好?!蔽缧輹r,茉莉在公司尋了一個無人的角落,緊握著那張票根,小心翼翼地對著手機(jī)開口,“我參加了貴公司上次舉辦的草地音樂會,票號是5D3EXXX,我想請您幫我查一下有沒有……有沒有相近的購買記錄。”

        “不好意思啊,小姐,相近的購買記錄我們是查不到的,不過我可以查到您當(dāng)時是一次性買了兩張,都是由您付款的,另一位的身份登記是周先生?!?/p>

        茉莉心中一驚,忙問道:“他的全名是什么?”

        聽過答案之后,茉莉隔著窗,仰頭張望著這片天空。

        天空藍(lán)得似被仔細(xì)洗滌過一般,茉莉伸出手指,想再把它擦亮一點兒。只是有一道沉重的影子,它還活著,始終跟在自己身后。

        沒錯,他現(xiàn)在就是我男朋友。

        我以前就認(rèn)識他,但是我把他忘了。

        5

        茉莉用整個手掌重重拍打許醫(yī)生面前的桌面,發(fā)出猛烈的聲響,這聲響在整個診療室里回蕩,打著冷戰(zhàn),試圖獲得許醫(yī)生100%的專注。

        “你冷靜些,拍壞了要賠不少錢?!痹S醫(yī)生微笑著說。

        “不用你提醒我!”茉莉眼神里的憤怒沒有減弱半分,“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你說他能是什么人呢?”

        許醫(yī)生此刻的閉口不言,更加激怒了茉莉,她站起身來,又將聲調(diào)提高一度,喝道:“他怎么知道我抹去了記憶?是不是你把我就醫(yī)的信息賣給了那些難忘舊情的人?這實際就是告訴他們:那個女人已經(jīng)忘了,你可以改頭換面再遇見她一次!”

        許醫(yī)生直視著茉莉的眼睛,嘆了口氣,打破了冗長的沉默,“你有權(quán)利知道過去,如果你有需求,可以恢復(fù)記憶,來妥善解決這件事?!?/p>

        茉莉依舊不依不饒,逼問道:“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我只做了這一次?!痹S醫(yī)生誠懇地說,“我是幫了他,從你的記憶里,我看得出他對你是真心的,畢竟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p>

        “你管得太多了吧,許醫(yī)生。我就是想和過去徹底告別,還輪不到你來替我做這種決定?!避岳蛎媛恫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私自查看患者的記憶信息,也是違規(guī)操作,我看你這身白褂子還是不必穿了吧……”

        許醫(yī)生沒有作聲,而是打開記憶管理系統(tǒng),進(jìn)入茉莉的記憶庫,“那好,我們還是公事公辦,下面請你按照程序回答我的問題:你需要恢復(fù)所有的記憶嗎?”

        “當(dāng)然。”茉莉不耐煩地答道,“我怎么知道他是我第幾任前男友?”

        茉莉很討厭這種記憶突然涌入腦海的感覺,從模糊到清晰的對白,從麻木到疼痛不已的心臟,她寧愿這一切是凝固的,矗立在時間的來路上,逐漸被薄霧蓋去身影,最后消失不見。

        她站在他家門口,瘋子一樣敲門,卻只像打在一道沒有回聲的墻上。哭聲像個幽靈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穿來穿去,記憶不?;剞D(zhuǎn)。一切好像上個世紀(jì)的信紙,泛黃斑駁,輕輕一碰就碎了滿地。

        “在分開之后,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p>

        看見茉莉因極度驚訝而瞪大的雙眼,許醫(yī)生為她倒了一杯溫水,平放在桌子上。

        “因為你已經(jīng)刪除了記憶,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就是你第一任男朋友?!痹S醫(yī)生坐下來,用平和的語氣解釋,“我知道你已經(jīng)忘了我,但我一直記得你。我已經(jīng)結(jié)婚很多年了,之所以我會去幫他,是希望再給你們一個機(jī)會?!?/p>

        茉莉的沉默填補(bǔ)著空氣里尷尬的縫隙,許醫(yī)生繼續(xù)開口說著:“如果你還需要花氣力去遺忘,也許是因為你還對他有些感覺。真正的遺忘,是不需要費力氣的,就像我對你一樣?!?h3> 6

        天就要黑了,怕是再沒時間可耽誤。這次單刀直入的是茉莉,“我已經(jīng)恢復(fù)了記憶?!痹趯γ娴哪腥私忉屩?,她依然大度地擺擺手,面色平靜,“請了這么久的假,專門租了我家附近的房子,還勉強(qiáng)學(xué)了一門樂器,很難為你吧?”

        對面的男人吞吞吐吐,“其實我也想過……要是我做得再好些,結(jié)局也許會有改變?!彼K于開口。

        茉莉喝光了手里的咖啡,“我們不適合,沒辦法偽裝一輩子。就像人是很難真正改變的,這結(jié)局也很難改變,不過是宿命般地重蹈覆轍?!?/p>

        茉莉搖搖頭,禮貌地道別。片刻思索之后,她對自動駕駛系統(tǒng)說出目的地,拿出手機(jī),將有關(guān)精神救援中心的預(yù)約系統(tǒng)刪除。

        這畢竟是一場早就做完了的夢。

        許醫(yī)生的手指向左劃動,翻看著茉莉的病歷記錄,每一個記憶模塊都變成了“已恢復(fù)狀態(tài)”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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