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淼

在中國歷史上，每當(dāng)易代之際，對于喪失了依憑的士子們來說，最大的困難就是對未來如何抉擇——是甘做遺民，還是效忠新朝？對于那些拒絕與新朝合作的士子們來說，最艱難的并不是以身殉國，而是如何活著——死，既可青史留名，亦可一了百了；然而，生，作為前朝遺民活在世間，卻不像死那么簡單了。他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新朝的迫害與打壓，同時還有顛沛流離、忍饑挨餓的生活狀態(tài)，如果拖家?guī)Э冢秦?fù)重而行，舉步維艱，生存本身已成為一種沉重的負(fù)擔(dān)。比如，明清易代之際，被時人稱作“吳中三高士”之一的徐枋，他所面對的正是這樣一種人生狀態(tài)。

☉ 徐枋畫像

公元1645年，明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對于時年二十三歲的徐枋（1622-1694）來說，無疑是一個面臨著生死抉擇的年份——就在前一年，崇禎朝宣告覆亡，而在南京匆匆建立的弘光小朝廷，也只茍延殘喘了短短一年的時間。當(dāng)清兵攻破徐枋的家鄉(xiāng)蘇州時，先是徐枋的父親、時任弘光朝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讀學(xué)士徐汧在虎丘新塘橋自沉而亡，繼而江南名士徐石麒、侯峒曾、夏允彝等人亦先后以身殉國。徐枋本來打算追隨父親而去，卻因為一場大病錯過了時機(jī)，病愈后即謹(jǐn)遵父親遺命，不入城市，“長為農(nóng)夫以沒世”，自謂：“死志未遂，茍存于時，于是束身土室，與世決絕。”以不死之身而“守身繼志，所以成孝兼作忠也”。

不仕新朝，且不入城市，徐枋首先面對的就是一家老小如何生存的問題——如何吃，如何穿，如何住，如何行，都是切切實(shí)實(shí)的基本需要，根本沒有任何回避的余地。身為士子，徐枋雖然是前朝舉人，只要他愿意，侍奉新朝同樣可以得到高官厚祿，但正像他一再申明的那樣：“士君子不幸生當(dāng)革運(yùn)之會，錯趾迍邅之時，茍非懷二心遺君親者，未有不以死為歸者也。齒劍仰藥，懷沙沉淵，國亡與亡，九死未悔，不以皎皎之身而試汶汶之俗，此其最也。”話說得很明白，生逢鼎革之際，無論世道如何艱難，但只要對前朝不懷二心，均應(yīng)抱有視死如歸的決心，一生清名決不可被污濁的世道玷污。

鼎革之初，為了逃避剃發(fā)，徐枋帶領(lǐng)家人棄家入山，不僅昔時家產(chǎn)俱成灰燼，數(shù)世收藏也化為烏有。他們隱姓埋名，避跡鄉(xiāng)間，流離轉(zhuǎn)徙四個多月，其間多次瀕臨危殆險境，終于還是“全發(fā)被獲”。站在清兵設(shè)立的公堂之上，徐枋長立不跪，拒絕回答任何問題，最終忍受著奇恥大辱，慘遭髡刑。順治三年（1646），徐枋草葬父親于人跡罕至的長洲縣金墅鎮(zhèn)，并在此營建了簡陋的草房，取名為“居易堂”，自此深居山林，不參加任何公開的聚會，謝絕拜訪，謝絕所有親朋好友的勸回與資助，開始了自己長達(dá)半個多世紀(jì)之久的“不入城”的人生。

所謂“不入城”，就是將城市視作新朝統(tǒng)治的象征，就是自我放逐，不進(jìn)入新朝掌控的權(quán)力范圍，從而刻意表達(dá)出一種疏遠(yuǎn)與游離的姿態(tài)，就是拒絕承認(rèn)新朝統(tǒng)治的合法性。而矢志不進(jìn)入城市，看似履行一種很簡單的生活方式，但在現(xiàn)實(shí)生活中卻遠(yuǎn)不是那么簡單。晚明時期，士人的生活基本上是與城市息息相關(guān)的，尤其像徐枋這樣的官宦之家，不單純是讀書、求學(xué)與入仕，其賴以存身的各種資源也無不取給于城市。不進(jìn)入城市，即意味著完全脫離了過去的士人生活，既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生活來源，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貧困之境。

“不入城”的徐枋一家人，究竟是如何維持生活的呢？在鼎革后的前十二年，亦即在金墅鎮(zhèn)的“居易堂”生活時期，徐家尚有祖?zhèn)鞯摹傲x田”六頃，雖然是家族共有，均潤同宗，但有了微薄的田租收益，徐家人尚且能夠得以糊口。然而，到了順治十五年（1658），情況陡然發(fā)生變化，清政府為了打壓江南士人的對抗情緒，開始以各種名目征繳江南士族拖欠的賦稅，從而激起了“江南三大案”的爆發(fā)。田產(chǎn)，一時間竟然變成了燙手的山芋，而對于徐枋一家人來說，失去了田產(chǎn)，則無異于陷入絕境，“種種橫逆，種種構(gòu)陷”自不必說，“一家八口，盡在危地”，卻是不得不急切面對的現(xiàn)實(shí)。

既交不起賦稅，又面臨著縲紲之災(zāi)，無奈之下，徐枋只得帶領(lǐng)著家人又一次踏上流亡之路。他們四處躲藏，輾轉(zhuǎn)避跡于深山寺廟之中，徐枋本人“僅存一隨身單布衣，一衣之外，蕩然靡有一存”，全家陷入赤貧如洗的境地。這種到處漂泊、朝不保夕的日子整整持續(xù)了四年時間，直至康熙元年（1662），靈巖和尚在天平山上沙村為徐枋籌資修建了“澗上草堂”，徐枋一家人才總算安頓下來。

☉ 徐枋《居易堂集》書影

徐枋及其家人完全失去了生活來源。對于彼時的生活狀況，從徐枋與一些友人的通信中略可窺見一斑，其中不僅屢屢出現(xiàn)“炊則無米，爨則無薪”“妻孥號寒，酷同露處”的描述，而屋漏偏逢連夜雨，如果遇到陰雨天氣，室內(nèi)連坐臥的地方也不能覓得，乃至常常夜不能寐，“此又是饑寒之外另一況味”。徐枋回憶鼎革之后的生活，曾經(jīng)寫下這樣的文字：“十三年來窮愁困頓，日甚一日。數(shù)年之前俯仰粗給，僅無余資以供雜事，兩三年來則左支右吾，僅得三餐。至于去冬以及今夏，則日食一飯一糜而已，或并糜而無之，則長日如年，枵腹以過?！睅啄昵吧心芴铒柖亲樱皇菦]有多余的閑錢；最近兩三年則窮于應(yīng)付，勉強(qiáng)吃上三餐；從去年冬天開始，一天只能吃上一干一稀兩頓飯，有時連稀粥也吃不上，全家只有餓著肚子，度日如年了！

順治十五年（1658），本來是一個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的年份，米價之廉，尤為數(shù)十年來所未有。然而，時近春節(jié)，當(dāng)所有的人家都在“食精鑿，制糕糜”的時候，只有徐枋一家，一直到除夕之夜，卻連午飯尚未吃上，更不用說春節(jié)的飯食去何處籌措了。彼時的徐枋危病在身，纏綿床褥，百事皆廢，連祭祀祖先的糕果也無從置辦。在這個蕭索冷落的除夕之夜，徐家唯有“青燈熒熒，家人相對，四壁悄然”而已。

徐枋一生養(yǎng)育了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但因為遭逢奇窮，營養(yǎng)短缺，幾個子女均壽命不永。其中，女兒年甫三歲，罹患寒疾而終；三子尚在襁褓之中即已夭折；次子聰明絕頂，能詩善畫，“見者以為神童”，卻因為得病沒錢買藥，從而耽誤了治療，并未活過總角之年；只有長子和四子長大成人，卻均在風(fēng)華正茂的年齡早早逝去。徐枋嘗自謂，他的一生有“五窮”：窮于命，窮于時，窮于地，窮于饑寒，窮于賦性——外部環(huán)境的惡劣加上自身的性與時違，使他難以逃避“生平多坎坷”“骨肉多崎嶇”的命運(yùn)。

徐枋一生曾經(jīng)多次罹患重疾，徘徊在死亡邊緣。順治十四年（1657），徐枋三十五歲，深冬大寒之日，因為無錢置衣，他只穿了一件被老鼠咬出了許多大洞的單衣出門送客，行至?xí)缫?，“寒風(fēng)如刀，無可逃避”，第二天即引發(fā)疾病，乃至“八十日沉疴，六十日絕食”，若非遇到良醫(yī)，斷無生理?？滴跏辏?671），徐枋四十九歲，罹患血痢兩個多月，幾次死而復(fù)生，雖然最終得以痊愈，卻從此頹然衰瘁，耳聾眼花，反應(yīng)遲鈍?？滴跏辏?673），徐枋五十一歲，“反復(fù)病痛，徘徊生死”，氣息微弱，翻身需要借助外力，拖延三個多月才勉強(qiáng)康復(fù)?？滴跏哪辏?675），徐枋五十三歲，突患重癥，“且兩病相繼，至八閱月，歲底益劇，而支離委頓，竟同廢人”……

對于壯年病亡的前朝遺民姜垓，徐枋一直以為，他的早逝乃是“家冤國恤萃于一身，創(chuàng)巨痛深并集方寸”的結(jié)果，屬“憂能傷人，不復(fù)永年”，而對于徐枋本人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自遭逢國變，徐枋未能從父赴死，國仇家恨，郁結(jié)于心，從此陷入悲戚之中，長期忍受著貧困交迫、流離失所的磨難，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正是長期的身體勞損和精神壓抑，使得徐枋的后半生百病交攻、沉疴莫起，以致未及四十，鬢髪斑白，齒牙搖落；年近五十，“少壯所讀之書茫如隔世，宿昔所處之事轉(zhuǎn)瞬遺忘”；而到了六十歲的年齡，徐枋已然須鬢如雪，看過去像七八十歲的老人了——如此種種，與其說是生理上的未老先衰，不如說是徐枋一生苦難的證明！

在生活最為艱難的時期，徐枋也曾以作畫賣畫為生，但他之所以作畫賣畫，只是為了緩解生活的壓力，以之自食其力，而求不染于世，乃是不得已而為之，并不以營利為目的。就像南朝隱士朱百年一樣，以采竹砍柴為生，每次都把捆好的柴竹放在路邊，買者留下錢后自行取走，“聊以茍全，非敢以此稍通世路之一線也”。所以，徐枋賣畫，既不署作者姓名，且以所作書畫放置箱中，于驢背驅(qū)之，帶到城郊，賣者不到，買者自取，彼此互不謀面——就連這個來往于城鄉(xiāng)之間的驢，亦被時人稱作“高士驢”。

在徐枋艱難困苦的一生中，若說有快樂，那就是故友相見和山水流連了。易代之際，人生如飄蓬，生命如草芥，親朋好友之間多的是生離死別，少的是長相廝守，一旦故友重逢，就顯得格外珍重。順治十四年（1657）春日，好友李文中駕著一葉扁舟前來拜訪徐枋，二人既是同道中人，且生死契闊已有十三年之久，見面后握手勞苦，回顧往昔，都忍不住潸然淚下。他們在舟中談風(fēng)月，話古今，相與痛飲，浮白歌呼，甚而忘卻了各自的不幸遭遇。當(dāng)徐枋看到舟中滿載的金石與宋元書畫時，不禁忘情地“垂簾撫卷，婆娑意得”。徐枋自謂，數(shù)十年閉門卻掃的生涯，使他很久沒有看到古人墨跡了，即便是當(dāng)世豪杰的書畫品題與收藏精品，他也難以與他們把臂細(xì)論，今天不僅看到了古人墨跡，還得以與知己好友杯酒言歡，快何如之！

徐枋一生苦難，難得有悠閑的心境游山玩水，然而，一旦走進(jìn)自然，他又總是情難自已，流露出少有的愉悅與欣喜。徐枋坦陳，因為酷愛鄧尉山水，他每年都會打破土室之戒，赴鄧尉山探幽訪勝，而每每行至虎山橋附近，他也總會流連于彼處的絕佳風(fēng)景，乃至沉醉其間，不忍離開。當(dāng)徐枋與三五好友一起聯(lián)袂登山時，他常常會卓立高處，引聲長嘯，聆聽山鳴谷應(yīng)，注目風(fēng)起云涌，去享受那種“天籟吹我衣裾，松濤起于足下”的快感。徐枋有時也會主動邀約一些友人出游，比如，他邀請舊友葛瑞五月夜山會，在小札中這樣寫道：“愿吾兄于十三日來，正當(dāng)月色極佳時，今年天氣少雨，新夏寒燠適宜，可坐巖石之側(cè)，傾尊劇飲，以醉為期。酒渴則汲澗泉瀹新茗啜之，而山中老友有能吹洞簫彈鳴琴者，倩其一弄，與松風(fēng)澗水互為響答……”那種期盼老友的殷殷之情，那種渴望融入自然的切切之心，情動于衷，溢于言表。

康熙三十三年（1694）秋，時年七十二歲的徐枋又一次罹患重疾，臥病在床——當(dāng)此時，他的老伴和幾個子女均已先他而去，偌大一個家庭，如今依然活在世間的只剩下他、兒媳華氏和獨(dú)孫復(fù)官而已。徐枋自知不起，看著眼前面黃肌瘦的孤兒寡母，他不禁心疼難抑，悲從中來?；仡櫦磳⒙淠坏娜松扈首哉J(rèn)恪守了“前二十年不入城市，后二十年不出戶庭”的誓言，數(shù)十年來，他既多次謝絕了清廷官員的救助，也親眼目睹了當(dāng)初那些好氣激、尚風(fēng)義的士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是如何忍受不住蕭索枯槁、脫離人世的孤寒，而紛紛返回俗世、歸順新朝。而他卻始終“未嘗有一轉(zhuǎn)念，未嘗萌一退心”，面對人世間的奇窮、奇困、奇病，無不處之泰然、怡然受之。

然而，面對僅存的孤兒寡母、他的親人，徐枋終于還是心軟了，他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建立在“蹇險顛厄”之上，且生死以之，無怨無悔，卻不能不給后人留條活路。思量再三，徐枋留下這樣的遺書：“寡媳孤孫，不可移居蕩口，山居不便，入城可也?！苯?jīng)過半個多世紀(jì)的堅守，徐枋終于決定，把生存的機(jī)會留給親人，為徐家的未來種下一顆希望的種子。但遺憾的是，徐枋去世后不過數(shù)年，華氏和復(fù)官亦先后謝世，遺民徐枋一門，并無孑遺。

民初學(xué)人羅振玉為徐枋編寫年譜，發(fā)出這樣的慨嘆：“先生身世遭遇之奇窮，饑寒之凜凓，人事之舛迕，骨肉之崎嶇，無所不臻其極。誠如先生所自述，彼蒼之所以厄之者亦至矣。而先生處之泰然，先后數(shù)十年，下挫不辱，其行誼可感天地而泣鬼神，蓋自生民以來，遇之窮，節(jié)之苦，誠未有過于先生者也?！倍覀兘裉旎赝扈实囊簧?，也依然時時面臨著這樣的追問：用一生為一個沒落的王朝守節(jié)，心之所善，九死未悔，乃至全家陷入絕境，究竟值還是不值？

站在實(shí)用主義者的角度去看，徐枋顯然傻得可憐，明明可以過上好日子，卻偏偏自討苦吃；明明知道毫無希望，卻從不輕言放棄，若以現(xiàn)實(shí)生活中的利害關(guān)系作權(quán)衡，難道不是一種執(zhí)迷嗎？然而，站在徐枋的角度去看，前朝之于他既是一個象征，也是他一生的價值歸依——正所謂“最是無家成久住，蒼茫何處慰蹉跎”，他堅守的雖然是一個沒落的王朝，卻也是他一生的理想所在——有理想，且忠于理想，求仁得仁，得其所哉，并不存在值與不值這個問題。

的確，每逢朝代更迭之際，總會有一些人因心懷故國而拒絕與新朝合作，對于他們，家國的概念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王朝的概念，他們之所以會以一生殉一個消逝的王朝，他們追尋的是一種人生理想，他們堅守的是一種人生信念。他們的選擇讓我們知道，即便處身于一個蠅營狗茍的時代，依然有堅韌與剛毅的人格存在，只要有堅韌與剛毅的人格存在，即便王朝消亡，民族的精神卻不會消亡，這個民族也依然會有復(fù)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