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帝兵 惠富平

(1.淮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旅游學院，淮北 235000； 2.南京信息工程大學 科技史研究院，南京 210044)

農作物秸稈和農村生活垃圾通過踏糞的方式被轉化成為復合肥料——廄肥，曾廣泛應用于傳統(tǒng)的農業(yè)生產活動中，對作物養(yǎng)分的有效供給與土壤地力的持久保持起到重要作用。與古代肥料相關的技術已經引起諸多學者的關注。陳良佐[1]曾對先秦的肥料種類與施肥措施做過專門探討；萬國鼎[2]、曹隆恭[3]系統(tǒng)總結了肥料利用的歷史；章楷[4]、周廣西[5]則揭示了明清時期江南地區(qū)的肥料制作與利用成就；李伯重[6]、杜新豪[7]和韓國的崔德卿[8]曾重點討論肥料的需求量、買賣交易以及技術交流等問題。這些成果為肥料史的進一步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傮w上，學界所關注的時段集中在明清時期，所涉及的肥料種類主要包括糞肥[9]、綠肥[10]、草木灰[11]、豆餅[12]等。相關成果對踏糞技術也有不同程度的介紹，但是深入的專題研究尚未見到。在自然科學研究領域，雖然立足于現代實驗手段研究廄肥的成果非常豐富，但是很少有學者追溯其技術源流問題。有鑒于此，筆者擬對踏糞技術的傳承與變遷作簡要探討。

1 踏糞技術及其傳承

1.1 “踏糞法”在文獻中的首次記載

存世的各種版本的《齊民要術》中都有兩篇“雜說”。第一篇位于賈思勰(公元6世紀)自序之后，全書的卷1之前，學界習慣將其稱為“卷前《雜說》”。第二篇位于卷3之下，子目題為“雜說第三十”。老一輩學者繆啟愉、柳士鎮(zhèn)研究認為，“卷前《雜說》”非賈思勰所撰，很可能是唐人的添入之作。[13- 14]后來，闞緒良[15]、汪維輝[16]又從漢語發(fā)展史的角度對此作了補充論證。目前，《齊民要術》的卷前《雜說》成于唐代已經基本上成為學界的共識。(1)筆者認同學界的共識。本文的重點不在于討論《齊民要術》卷前《雜說》的成書年代和作者問題，而在于客觀展現“踏糞法”文字記載的源頭及其科技價值。這篇卷前《雜說》在目前存世最早的《齊民要術》北宋崇文院刻本中已經存在，而宋以后的各種文獻在引用“踏糞法”時，多標注其源自《齊民要術》，而未詳至該篇《雜說》。鑒于這種情況，在本文中，筆者既承認“踏糞法”這一技術記載大約始于唐代，而非北魏時期(賈思勰生活的年代)，但是又不能完全拋開《齊民要術》這一書名，因此，在行文中采用“《齊民要術》卷前《雜說》”這一表述，或者簡稱為“卷前《雜說》”，以區(qū)別于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原書。事實上，此篇是否為賈氏所撰，并不影響其內容對技術信息的承載。曾雄生就指出，卷前《雜說》盡管非賈氏之作，卻能夠反映隋唐時期北方地區(qū)的農業(yè)生產技術。[17]

1.2 踏糞技術的先進性

無論是個人的發(fā)明，還是群眾經驗的積累，“踏糞法”都可以稱得上是中國古代肥料積制領域的重大技術創(chuàng)新。在此之前，單獨使用人畜糞便改良土壤的技術可以追溯到殷商時期[18]，陳良佐認為先秦時期糞便主要施用于靠近聚落的園圃之中，可能尚未用于大田農業(yè)。([1]，837—838頁) 至漢代，人畜糞便的施用已經比較普遍，《氾勝之書》記載，當時的農業(yè)生產中普遍使用“溷中熟糞”。[19]各地出土的諸多漢代陶豬圈，形狀大體類似，多與廁所連通，更加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單獨使用農作物秸稈作為肥料也不是個別現象，如在北魏時期，種竹子施以稻糠、麥糠作肥料，種榆樹施以“陳屋草”作肥料等。[20]但是由于肥源的性質不同，動物糞便與農作物秸稈所能提供的肥量、養(yǎng)分、腐殖質、微生物等存在差別；同時，肥效以及肥力釋放的緩急等也存在著明顯差異。單獨使用其中某一種肥料，很容易造成土壤養(yǎng)分失衡、肥效發(fā)揮與作物生長需要不一致等問題。而通過“踏糞”的方式所積得的肥料，能夠充分發(fā)揮兩種不同性質肥源的優(yōu)勢，克服單純糞肥或者單純秸稈肥的局限。

早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日本學者就曾指出廄肥中氮、磷、鉀含量比例適當，“有機物的含量也較多，可算是完全的肥料了，無論對哪種土壤、哪種作物，都是很適宜的”。[21]50年代的農史學家也指出：“用牛踏糞是當時制造堆肥的一種好方法，以牲畜的糞尿加上稿稈踏制的肥料，當然比之牲畜的糞尿多。而且這種踏制的糞肥，是完全肥料，后效顯著，對改良土壤提高地力，有很大的作用”。[22]現代科學證明，廄肥積制的特點是：“用肥與保肥相結合，肥料長期處于嫌氣分解條件下，有機質和氮素的損失較少，積肥數量大，分解慢，且不完全”。[23]其另外一個明顯優(yōu)勢是后效較長，一般有3—4年的延續(xù)效果[24]；部分地區(qū)甚至可達 5 年[25]。長年施用廄肥，能使土壤積累較多的腐殖質，可以明顯改良土壤、提高肥力。

1.3 后世農書對“踏糞法”的直接征引

明代的《農政全書》將《齊民要術》卷前《雜說》之“踏糞法”錄在卷6《農事·營治上》[30]，同時，卷7《農事·營治下》也收錄了上述王禎《農書·糞壤篇》中的“踏糞之法”([30]，188頁)。 清代的《授時通考》將“踏糞法”置于卷35《功作》之中。[31]明清時期部分規(guī)模較小的區(qū)域性農書，或者其他與農業(yè)相關的文獻，對“踏糞法”的引用更為常見。各文獻引錄“踏糞法”的不同之處在于，有的引自《齊民要術》，有的則引自王禎《農書》；有的在征引時明確注明了技術出處，有的則未予以注明。(具體如表1所示)

表1 明清時期部分農書引述“踏糞法”情況

1.4 后世文獻對踏糞技術的轉述

大部分農書采用間接轉述的形式傳承踏糞技術。它們在語言表述上雖然與《齊民要術》卷前《雜說》和王禎《農書》存在較大差別，但是具體積制過程與關鍵技術卻基本相同。南宋時期陳旉(1076—？)指責《齊民要術》夸張盜名，迂疏不適用。[32]因此，陳旉《農書》很少引用《齊民要術》的內容，當然也沒有明確引用其卷前《雜說》中的“踏糞法”。但陳氏在介紹養(yǎng)牛經驗的時候，提到了“蓐糞”的收集，“于春之初，必盡去牢欄中積滯蓐糞。亦不必春時，但旬日一除”。([32]，48頁) 《左傳·宣公十二年》載：“軍行，右轅，左追蓐?！笔柙唬骸拜?，謂臥土之草”。[33]可見，陳氏所謂的“蓐糞”事實上就是踏糞，只是書中未詳載其方法，換了個名稱而已。另外，糞肥的收集頻率由《齊民要術》卷前《雜說》的“每旦”延長至“旬日”。

金元時期的《韓氏直說》在總結飼養(yǎng)耕牛技術時談到農閑時要用糠、穰等為耕牛墊“牛鋪”，“農隙時，入暖屋；用場上諸糠穰，鋪牛腳下，謂之‘牛鋪’。牛糞其上。次日，又覆糠穰。每日一覆，十日除一次”。([28]，245頁) 由于原書已經不傳，這一技術因元代的《農桑輯要》的征引得以保存下來，后又被明代的《農政全書》([30]，1510頁)、清代的《授時通考》[34]、《寶訓》[35]、《農學合編》[36]等代表性農書所引用。倪倬(生卒年不詳)《農雅》引《農桑直說》時也提及于此，“以糠穰鋪牛腳下，謂之牛鋪”。[37]依據文獻所記載的技術特征分析，上述肥料積制技術其實就是“踏糞法”。明代耿蔭樓(？—1638)在《國脈民天》中還提到了一種叫作“牛腳糞”的肥料[38]，亦未詳細介紹制作方法，但是從字面上看，應該就是《齊民要術》卷前《雜說》中所說的踏糞。之所以出現記錄、名稱上的差別，很可能與不同地方的語言習慣、方言有關。

2 踏糞技術的變通與擴展

2.1 墊牛舍材料的變化

2.2 積肥牲畜種類的增多

在元代以前的農書中，馬、羊、豬、雞、鵝、鴨等養(yǎng)殖技術都有詳細記載，且技術越來越成熟。當時人們收集上述家畜、家禽糞便作為肥料的意識已經很強，但是都沒有提到在上述動物圈舍中鋪墊固體廢棄物積肥，也就是利用它們來積制踏糞。元代《農桑衣食撮要》在總結“種芋子”技術時曾提到，“牛羊踏過爛草壅其周圍”。[45]盡管沒有明確使用“踏糞”一詞，但事實上已經從側面證明當時以羊踏糞行為的存在。明代，用于積制踏糞的牲畜有了較大突破。徐光啟在引述《齊民要術》卷前《雜說》“踏糞法”之后，以自注的形式指出：“不止牛也，凡豬羊皆仿此作，而以灰及雜草穢布之”。([30]，158頁) 袁黃也說：南方農戶所養(yǎng)的豖、羊等牲畜都可以制作踏糞。([41]，27頁)

明代《沈氏農書》的農事安排中有“平望買豬灰及城鉦買坑灰”[46]一句，學者注釋說：其中的“豬灰”就是“豬糞尿及墊圈雜草、灰土等的混合物”。([46]，26頁) 可見，所謂的“豬灰”其實就是在豬圈里積制的踏糞。沈氏還特別計算了豬圈墊草量與積肥量的問題，“墊窩稻草一千八百斤……每窩得壅九十擔，一年四窩，共得三百六十擔”([46]，89頁)。 清代上海地區(qū)的農書《浦泖農諮》中記載了一種叫作“豬踐”的肥料，“蓋先以稻草灰鋪勻于豬圈內，令豬踐攪和而成者”[47]，實際上就是《沈氏農書》中所說的“豬灰”。《馬首農言》也曾論及于此：“于近牢之地，掘地為坎，令其自能上下，或由牢而入坎，或由坎而入牢。豕本水畜，喜濕而惡燥；坎內常潑水添土，久自成糞也?！?[42]，63頁) 《沈氏農書》中也記載了在羊圈中鋪墊柴草積制肥料的過程，胡羊與山羊略有不同。具體的墊草量與積肥量的關系為：養(yǎng)胡羊十一只，“墊柴四千……每年凈得肥壅三百擔；若墊頭多，更不止于此數”([46]，86頁)，其中草所占的比例約為13.23%([46]，88頁)；養(yǎng)山羊四只，“墊草一千斤……每年凈得肥壅八十擔余”([46]，86頁)，草所占的比例約為12.5%([46]，88頁)?！督碳跁吩鞔_提出羊圈墊草積肥的過程參照了“以牛踏糞”的技術原理，“羊性與牛相近……其圈制法與牛無異，但是腳下必令干燥，其糞必曬干再墊，蹂踏三次，始成此糞”。([38]，49頁) 晚清葉景葵(1874—1949)在《芻牧要訣》中也有羊圈墊草積肥的記載，與《沈氏農書》的內容大體相同，“養(yǎng)羊十一只，每年可得肥糞三萬觔；若填土勤換，尚不止此數。羊性喜燥惡濕，墊窠常要干燥，每日換得愈勤愈好”。[48]

2.3 踏糞時間與空間的擴展

明清時期，隨著踏糞動物種類的豐富與墊圈材料的拓展，踏糞的積制時間也遠遠突破了《齊民要術》卷前《雜說》中冬季的局限，發(fā)展到全年皆可踏糞。上述孫宅揆《教稼書》中記載的方法就是在夏季里給牛舍墊青草。他在計算牛廄肥積制量的時候，以“年”為單位，“每年一?？傻煤眉S二十車”。([38]，49頁) 《沈氏農書》中在計算羊圈、豬圈墊草量與積肥量時，同樣以“年”為計算單位；葉景葵《芻牧要訣》中羊廄肥的積制量也以“年”為計算單位。結合前文《農言著實》、《知本提綱·農則》所記載的相關內容看，明清時期，踏糞積肥已經突破了特定的季節(jié)限制，成為家畜飼養(yǎng)過程中的一種日常行為。

常規(guī)的踏糞活動是在牲畜的圈舍之內進行的。明清時期還將其空間擴展至圈舍以外牲畜經?；顒拥膱鏊??！渡蚴限r書》“正月·雜作”有“窖垃圾，窖磨路”的安排([46]，11頁)，“四月·置備”有“買牛壅磨路”的農事活動([46]，16頁)。 學者注釋說：“磨路，指作坊的碾子用牛拉轉，在牛來回拉轉的路上墊上的碎草和土。牛路上的墊草和土，經牛來回踐踏，與牛屙的屎尿混在一起，肥力很大。”([46]，12頁) 雖然稱作“磨路”，事實上其技術原理與肥料成分與《齊民要術》卷前《雜說》中的踏糞完全相同。

《馬首農言》中記載了夜間將羊關在田地里“圈糞”，“禾稼既登，牧之于空田，夜圈羊于田，謂之圈糞，可以肥田”。([42]，64頁) “圈糞”措施并非僅僅只是將羊群限制在空地里，以承接羊群的糞便。謝成俠稱：這是一種簡單的積肥法，“是使羊糞直接而集中落在茬地上”。[51]經過一夜之后，空田里的作物根茬、表面土壤都會被羊群不同程度的“踐踏”，并與羊群的便溺物充分混合，其原理和成分與《沈氏農書》中的羊圈墊草、土所積得的肥料幾無不同，而且此法還能減少糞肥的收集、堆聚、運輸等環(huán)節(jié)。在清代壽陽，“圈糞”甚至是當地養(yǎng)羊的重要目的之一。光緒《壽陽縣志》在記載羊這一物產時，就特別強調，“農家畜此類，為糞田計算。無故鮮有殺者”。[52]孫宅揆曾在長安見到一種類似于積制踏糞的新方法：于豬圈外掘一大坑，筑墻、搭棚防護，“留竇與豬圈通，豬自往來其中。凡家下刷洗之水及掃除爛柴草，廚下灰土或倉底爛草、場邊爛糠之類，俱置其中。夏日，時注水。豬見水自來泥臥踐踏；久之，凡一切棄物，俱成糞”。([38]，50頁)

3 踏糞的地位變遷及施用

3.1 踏糞地位的變遷

從先秦至南宋，歷史文獻中涉及肥料的內容經歷了一個逐漸豐富和詳細的過程，其中一些農書總結了特定肥料的積制技術與施用方法，但是，很少有學者將肥料進行有意識的歸類，甚至在較長的歷史時段，農書中都沒有將踏糞作為肥料的一種來看待。至元代，王禎《農書》突破了這一局限，專設《糞壤》一篇，將肥料分為踏糞、苗糞、草糞、火糞、泥糞5類，踏糞列在首位。([29]，62—63頁) 明代《寶坻勸農書》按照積制方法將糞肥分為踏糞、窖糞、蒸糞、釀糞、煨糞、煮糞等。([41]，27頁) 清代《珠里小志》記載了當地的肥料：“有草泥，有牛踐，有豬踐，有襄餅，有灰糞”。[53]根據前文的分析，此處所說的“牛踐”和“豬踐”其實就是踏糞?！抖嗉诩分姓f：“種田全憑糞力，用法各處不同。以近地論，如豬灰、禽毛、垃圾、河泥、草頭等類”。([38]，143頁) 前文所述及的“豬灰”在這里被列在了首要位置。清末的《蠶桑萃編》將踏糞列為5種糞肥之首，“糞有五，如踏糞、苗糞、草糞、火糞、泥糞是也”；[54]《農學合編》卷5“農類·肥料”也將踏糞列在第一位。([36]，121頁)

海外漢學家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對中國牲畜廄肥評價較高，“以比較短的間隔施用較多的質量更高的肥料，中國的施肥方式比英國的施肥方式應對土壤更為有利”。[55]國內也有學者指出，明末以來江南的農業(yè)生產活動是以廄肥為核心而展開的。[56]不可否認，中國傳統(tǒng)的農業(yè)科學技術具有較濃厚的經驗性，在理論認識上還具有一定的模糊性，但是當代學者利用現代科學技術手段，已經精確地測出各種常見廄肥的有機質與養(yǎng)分含量(具體如表2所示)。以現代的視角審視傳統(tǒng)社會對踏糞地位的認識，依然能夠看出其中含有諸多合理的成分。

表2 常見廄肥養(yǎng)分含量[57]

3.2 踏糞的施用方式

基肥的施用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也是肥料最常見的使用方式。這一方式至少在漢代已經被廣泛使用，發(fā)展到明清時期，已經形成了相對完善的基肥施用理論。明代馬一龍(1499—1571)在《農說》中指出，施用基肥可以達到“滋源”的效果。[58]踏糞在最早記載中就是用作基肥。依據《齊民要術》卷前《雜說》的描述，于十二月、正月之間，將踏糞用車載入田地，“勻攤，耕，蓋著，未須轉起”，等到二三月份耕翻，作為四月份的種黍地，顯然是將踏糞用作種黍的基肥。前述《農桑衣食撮要》在種芋子時，將牛羊踏過爛草壅在芋子周圍，也是將踏糞用作基肥?！渡蚴限r書》記載，將買來的“豬灰”，“于田未倒之前棱層之際，每畝撒十余擔，然后鋤倒，徹底松泛”。([46]，64頁) 前文已經詳述，“豬灰”其實就是在豬圈里積制的踏糞，此處也是作為基肥使用。

相對于基肥技術而言，古代追肥技術運用的范圍一直不太廣泛。李伯重認為，直到明代后期至清代前期，江南地區(qū)的追肥技術才得以普及。[59]英國學者伊懋可(Mark Elvin)認為給谷物追肥是帝制晚期才出現的一項提高產量的精作技術。[60]杜新豪則指出，明清時期的追肥技術依然沒有成熟。([9]，149頁) 盡管學界對追肥技術的歷史發(fā)展狀況還存在一定爭議，但是并不能排除古代農業(yè)生產的實踐中，的確在一定范圍內使用了追肥技術，其中就包括給作物追施踏糞。王禎《農書》在“踏糞法”之后補充說，“兼可堆糞桑行”([29]，62頁)，事實上就是用踏糞給桑樹追肥?！渡蚴限r書》中說：“磨路、豬灰，最宜田壅?！枕氶g雜而下，如草泥、豬壅墊底，則以牛壅接之；如牛壅墊底，則以豆泥、豆餅接之”。([46]，56—64頁) 其中有“草泥、豬糞墊底，則以牛壅接之”，說明是將牛壅用作追肥。同治《南潯鎮(zhèn)志》記載了水稻田里的一項農作活動——“下壅”：在插秧、“撩草揚田”和耘田等環(huán)節(jié)之后，“草既凈后，加以肥澤之功謂之‘下壅’”；貧乏之家如果用不起餅肥，“則用豬、羊欄中腐草，當暑天臭穢不可近，將桶貯之，胸前兩手攜取分擲，周行田間，必勻必遍”。[61]這顯然在給秧苗追肥，追施的肥料可以用餅肥，也可以用踏糞。

3.3 踏糞的施用原則

正如前文表2所示，不同牲畜糞便的屬性與所含養(yǎng)分不同，其所適宜的土壤類型也有差異。南宋陳旉曾說：“相視其土之性類，以所宜糞而糞之，斯得其理矣。俚諺謂之糞藥，以言用糞猶藥也?！?[32]，33—34頁) 陳良佐引用了盛澄淵《肥料學》中的相關內容指出：牛糞，“質極致密而有粘著性，又多飲水，其糞中水分亦多，空氣疏通不易，至水分蒸發(fā)后結成硬塊，因而分解腐敗緩慢……適于砂質而缺有機質土壤”；而馬糞，“粗松多孔，且糞中水分少。水分多或粘重土壤有改良土質之效”。([1]，833頁) 因此，踏糞的施用需要因地制宜?！渡蚴限r書》記載：“灰忌壅地，為其剝肥；灰宜壅田，取其松泛。”([46]，64頁) 一般而言，南方所謂的“地”多指旱地，而“田”多指水田。該書還提出，“積瘦之田，泥土堅硬，利用灰與牛壅”([46]，64頁)，所體現的也是因地施用踏糞的原則。當代學者張博則清楚地闡釋了廄肥因地施用的合理性，“馬糞、羊糞等熱性肥料宜用于冷陰地中，而牛糞、豬糞等冷性肥料則宜用于沙地等熱性地中”。[62]

由于不同農作物所需的養(yǎng)分種類存在顯著差別，對踏糞肥效的敏感性也不相同，因此，踏糞的使用也需因作物而異。傳統(tǒng)農書中對此也有明顯的經驗性認識?！掇r桑衣食撮要》“種芋子”的技術要求之一是用牛羊踏過的爛草壅在芋子周圍，說明當時已經意識到牛羊踏糞是種芋的上好肥料?！渡蚴限r書》所說的“羊壅宜于地”，實際上是強調以羊踏糞壅桑地，如此可以顯著提升每畝桑園的桑葉產量，獲利甚至可以翻倍，“一畝兼二畝之息”。([46]，75頁) “豬灰”則更宜于花草的生長，“撒于花草田中，一取護草，二取松田”。([46]，64頁) 《教稼書》中說：馬騾驢糞墊入牛圈踏熟以后，最適宜用于韭黃生產，“惟蓋韭黃則不必制，但曬干即用”([38]，50頁)；而羊踏糞，“雖一發(fā)稼，而不甚柔和，惟可用于曠野之地，不宜園圃”([38]，49頁)。

同一種作物在不同生長發(fā)育階段，所需要的營養(yǎng)成分也存在明顯差異，因此，在不同生長時段施用肥料，效果不相同。踏糞的施用也是如此，需要注意“因時制宜”。《沈氏農書》“運田地法”中記載：“春間倒二次……若壅灰與牛糞，則撒于初倒之后，下次倒入土中更好?！?[46]，25頁) 《浦泖農咨》強調，“膏壅用三通”，第一通是紅花草，第二通是多用“豬踐”，第三通是用餅肥。([53]，216—217頁) 這些都體現出踏糞施用過程中有著明顯的時間把控。楊屾在《修齊直指》中明確提出“糞田有三宜之用”，注文曰：“春宜人糞、牲畜糞”。([38]，83頁) 其中所謂的“牲畜糞”又有另注：“所謂畜牛馬之類。法用夏秋場間所收糠穰碎柴，帶土掃積，每日均布牛馬槽下，又每日再以干土墊襯，數日一起，盦過打碎，即可肥田?！?[38]，82頁) 從中可以看出，楊屾更主張在春季施用踏糞。

4 結 語

土地利用與地力衰竭是農業(yè)產生過程中的一對重要矛盾，農村生活垃圾、農業(yè)生產廢棄物與環(huán)境衛(wèi)生則成為傳統(tǒng)社會生活的另一對矛盾。在傳統(tǒng)社會中，踏糞技術的傳承、發(fā)展及變遷，使得上述兩個矛盾得到了較好的協(xié)調，既滿足地力恢復的需求，也增大了農村廢棄物的利用程度，正如楊屾所說：“廣積糞壤，人既輕忽而不爭，田得膏潤而生息，變臭為奇，化惡為美，絲谷倍收，蔬果倍茂，衣食并足，俯仰兩盡”。([49]，37—38頁) 古人雖然未必掌握系統(tǒng)而成熟的植物生理學理論，但是“踏糞法”的發(fā)展與運用實踐，的確已經牽涉到對土壤、動物、廢棄物養(yǎng)分、農作物等相關知識的經驗性認識，尤其值得重視的是，其做法總體上能夠用現代科學知識進行解釋與闡述。踏糞技術體系既體現了高超的制肥、用肥技術，又蘊含著廢棄物利用的智慧。經歷了較長的歷史時期，踏糞及其施用技術在傳承的過程中不斷發(fā)展、變遷與完善，到清代中后期，甚至已經達到了該項農業(yè)生產技術的頂點。這一技術的變遷過程清晰地展示了中國傳統(tǒng)科學技術漸進式發(fā)展的普遍規(guī)律。

致 謝感謝鄒大海先生在本文的修改過程中提供的重要的修改建議和細致的批注。感謝兩位匿名評審專家對本文的肯定。兩位專家對本文所存在的問題分析深刻，修改建議中肯，對本文的修改和完善起到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