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占良
著名作家孫見喜兄,文字清新可人,讀罷似品明前龍井,為人更是熱情有加,一如疙瘩柴架老鐵鍋燒沸了的羊肉湯,喝著受活解饞,卻也常常燙嘴。比如幫人說媒,給我找老婆,他比我這男一號撲抓地還要盡心盡力,以至于多年后的今天,每與文友說起,既感動溫馨,又啼笑皆非……
大約是八年前吧,準確地說是2013年的4月9日,天下著零星小雨,乍寒未暖的清冷。臥床八年的妻子病故,剛燒了百日紙,我坐在侯塬老家的院子里,瞅著雨絲發(fā)呆時,手機鈴聲響起:“占良,到我真元山莊來,馬上!”稍后,一首《紅軍哥哥回來了》的板胡獨奏尚未聽完,屋后公路上“嘀嘀”的催促聲響起,是見喜兄的弟弟孫見軍校長專車接我。
到了孫兄老家,他急不可待開門見山:“給你找了個老婆,45歲,××大學的。”“?。俊蔽覐堊旖Y舌,不知咋回話。接下來,見喜兄遞過熱茶,示意我壓壓驚,開始“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女的是研究王陽明的專家,年輕,漂亮。你在百度搜搜王陽明吧?!?/p>
見喜兄說媒,讓我既感激,又忐忑。說實話,妻子癱瘓七八年,接屎端尿,喂飯翻身的侍候,我沒覺著委屈,只道運氣不好。難挨地光景是,她失語,不會說,特愛哭。哭久了,煩,沒動靜了,心里又發(fā)慌。特別是夜靜月明的晚上,不到六十的我,說一點不想女人,自己都覺著假……眼下單身了,找個老婆啥的,娃們也都支持,問題是見喜兄介紹的人選合適嗎?他那樣大名氣的作家,豈能駁了面子!我說,“一切聽孫兄安排?!?/p>
細想來,見喜兄為我找老婆早有“預謀”。大約是2011年吧,父親年前過世,妻子久臥床榻,母親腳跟腳也偏癱失語,時明白時糊涂地睡在二樓呻吟。其間,見喜兄拉著文友來家,時值十二點多,我炒了漿水酸菜為他們做糊湯面,沒成想鹽沒拿住,吃得大家齜牙咧嘴。端碗喂妻子吃飯,她也“呸呸呸”吐著哇哇哭嚎,讓大家既尷尬,又黯然。
如是,見喜兄每每回商,但凡有文友聚會,他必定開車趕到我家,拉我改善生活,寬解心頭郁悶。他也曾幾次和作家蘆芙葒私聊,可否借鑒賈平凹小說里的橋段,讓我招妻養(yǎng)妻,度過艱辛窘迫的日子,等等……
不久,見喜兄回西安,車至秦嶺半道兒發(fā)短信:“甭急,先把功課作好,互加微信,培養(yǎng)培養(yǎng)感情?!蔽一兀骸坝涀×恕!?/p>
我的手機屬老版,弄不成,只好短信先聯(lián)絡著,彼此多說些讀書、休息、保重身體的大白話。當然,有關王陽明的介紹,倒是認真地抄錄背誦了幾天,不為別的,女方在短信里說孫老師講我正創(chuàng)作一部關于王陽明的舞臺劇,問進度如何?我含糊其詞地打馬虎眼蒙過去了,后面相親,若是常識有錯,穿幫了,人可就丟大了。
斷斷續(xù)續(xù)、陰差陽錯的,見喜兄撮合的相親,不是人家有事,就是我走不開,直到六月的某天,我和區(qū)文化館館長要去西安參加省群藝館組織的小戲、小品改稿會,女方,也就是見喜兄介紹的劉女士也正好有空閑兒,他便讓我們擇時見見。改稿會第三天,我去××大學。剛上公交車,見喜兄來電話:“我給蘆芙葒說了,讓他把你包裝包裝,皮鞋,牛仔褲,上身最好是白底紅格的T恤?!蔽一卦捰浵铝?。我穿的正好和“導演”要求一致,只是T恤沒格兒,時間不等人,將就吧。
剛下公交,見喜兄短信又到:“買些洛川蘋果,桂圓,對,還有小劉好像愛吃新疆哈密瓜……”我一一照辦。
11 ∶50,在家屬樓一間三十余平的房子里,我和小劉女士開始了見喜兄安排的相親。
劉:“孫老師提說過多次了,你好像相親不積極?”
我:“不,不,不是,是……害怕?!?/p>
劉:“怕啥?”
我:“你是大學老師,王陽明研究專家,又年輕,我……”
“哈哈,啥大學老師!圖書館管理員,臨聘的,只不過閑時愛看有關王陽明文章而已?!?/p>
劉女士年輕氣盛,笑聲像小號的高音,尖亮豪放,板寸頭搖搖站起身,擺擺手坦誠地自我貶低。她的誠懇讓我松了口氣,眼睛開始胡掄亂看:房子一角書柜占著,一大桌,鋪張舊氈,筆墨紙硯齊全,一疊宣紙欲開半合,門口高壓鍋咕嘟,電飯煲白氣裊繞,布簾后想必是臥室。
說了一會兒閑話,知曉劉女土也是文化打工一族,與我閱歷相似。離異,有個上高三的兒子,市區(qū)甜水井附近有一套七八十平的二手房。說著說著,快一點鐘了,我請其出去吃飯,她笑笑指指門口,說孫老師打完電話,她就燉了排骨,蒸了紅豆米飯,說著取了瓶紅酒,兩個高腳杯,讓我開酒洗杯子,她再炒倆菜……
酒足飯飽,看看表快兩點了,約好繼續(xù)聯(lián)系,我便離開。
回到招待所,取出杯子正倒水,見喜兄電話:“怎么樣?”我回好著哩?!昂染屏税桑 蔽亦帕寺?。見喜兄又道,他給小劉女土寫了兩幅字,小劉送他一瓶澳洲紅酒,他讓她留著相親時陪我喝,希望我們借酒勁浪漫浪漫。他叮囑我嘴甜些,腳勤些,手再大方些,肯定能成正果。我遵囑第二天相約,劉女士說市局領導檢查工作,走不開;第三天打電話,她陪兒子參加親子活動;第四天發(fā)短信,她一直未回復。到這份上,我明白,見喜兄為我安排的第一次相親,大概率是劃上了句號。
七天改稿會結束,見喜兄要我先甭回商州,他分析,小劉女士沒回斷截話,或許真忙,也可能在舉棋不定中,咱再等她幾天,但也不是被動的干等,他手頭還有五六個備胎,讓我先去蘆芙葒那邊聽聽高人的意見。
那年蘆作家還在《百家故事》做主編,我在他手下當了多年編輯,文友加鄉(xiāng)黨,關系自是非同一般。還有,我兒子在《華商報》當記者,含光路租的有房子,住著等消息也算方便。
在出租屋,見喜兄短信來了,挺長,大意是老年合唱團一女領唱,退休,五十四五歲。他介紹我的現(xiàn)狀:“我兄弟,作家。會吹長笛的音樂家?!迸I唱說條件不錯,就是西安沒房呀?見喜兄回懟:沒房不會租房。買房!女領唱便應聲見面。時間定在6月17號下午5點,見喜兄、我、他愛人馬老師和蘆作家,四人相親團,蠻有氣勢的。
六月暑天,下午四點多,打的到集合的西安南門城墻洞,見喜兄、馬老師大汗淋漓地走下車,原是小車空調壞了,真是苦了哥哥嫂子,我躬身連連道歉。少頃,蘆芙葒來了,車開出千把米,女領唱來電:“對不起,晚上合唱團臨時接了演出,相親的事拖拖吧!”這不是瓤治人嗎!我無奈又虧欠地瞅著他們仨發(fā)牢騷。見喜兄邊搖手扇涼,邊去后備箱取礦泉水,邊勸我:“閑不著你,待我給咱調頭,去書院門的博物館,你嫂子那個喪偶的女同學在那上班,你今天請客,聚一聚說不定有意外收獲?!蔽尹c點頭,又能說甚!
南門到博物館,一站多路程,遇見下班高峰,一輛輛小車蝸牛似的在熱浪里鼓涌不動,大家熱蔫了,唯有見喜兄興致不減,他如數(shù)家珍:“愛好文學的牛老師,老年舞蹈隊的王,蒸饃坊的女老板,都是單身……甭說一個排,起碼一個加強班的人選,咱開個西京作家婚姻介紹公司吧?!?/p>
在博物館附近小包間吃罷飯,結完賬回來,我聽見馬老師女同學對馬老師說,孫作家挺儒雅,蘆主編像毛主席,那個找老婆的小老鄉(xiāng)咋土了吧唧地像個鄉(xiāng)長。
我苦笑一聲心里回懟:“您高看了,四舍五入也就個生產(chǎn)隊長的氣場……”
回到出租屋,腰酸腳疼,累得像卸了套的牛,靠著沙發(fā)呼呼嚕嚕睡了過去。晚上,見喜兄短信問:“寶雞有個女的來西安看兒子,見不見?”我回腳崴了,過幾天吧。第二天,去《百家故事》雜志社看望朋友,第三天我給見喜兄短信留言:老家兄弟打電話,說門被小偷撬了,必須馬上回去。
我知道我這樣很不厚道,但心里著實是怯了。
返商途中,過了秦嶺隧道,立馬兒心里敞亮許多。
路上我頻頻自責,央送我的見喜弟弟見軍向見喜兄轉達歉意,當然也委婉吐露了不便明說的苦衷:咱一商洛末流作家,三個核桃兩個棗的稿費,過日子靠退休金,關鍵是沒錢在西安買房,你讓人家長安城里女人陪你住城門洞子不成?換句話,咱這兒廟小,留不住城里的女菩薩。還是在本鄉(xiāng)本土謀算吧!
一次次相親無果,一回回勞煩眾家媒人,落下還不完的人情債?!扒焚~”壓力下,我最終草草地與現(xiàn)今的老伴過在一起。她識不了幾個漢字,農(nóng)民,老實。飯做得不錯,人還算年輕耐看。見喜兄某日赴侯塬我家“審稿”,吃了頓素餃子,閱批:好著哩!
組合新家五年,每每吃著熱菜熱飯,就會不由自主想念為了我吃上熱菜熱飯而磨腳費嘴傷腦子介紹老婆的一個個媒人,尤其著名作家孫見喜兄。他們對我的同情與關切,像老家窖蔵的包谷酒,無時不滿溢著愛的醇香,讓我呡著喝著品著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