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越
幾年前,我的一位美國華裔朋友來意大利出差。作為東道主,我允諾請他吃飯,但在吃什么的問題上出現(xiàn)了分歧: 他想吃意大利菜,而我強烈推薦他試試米蘭一家很特別的中餐館:“在意大利什么時候都能吃得上意大利菜,但是好的中餐,出了中國就太難找到了?!迸笥褟男≡诿绹L大,雖然父母都是華人,他卻不太會說漢語,對中餐也興味索然。“你父母在家不做中餐嗎?”我好奇一個華人竟會對中餐提不起興趣,通常對海外華人來說,一家好吃的中餐館可比米其林餐廳要誘人得多。
“那為什么你生活在國外,還在天天吃中餐呢?”朋友反問我。我頓時語塞,吃中餐仿佛成為了我抗拒異國文化的一種“罪”!意大利美食固然同中餐一樣聲名遠揚,但每次在西餐館酒足飯飽后,沉重的肚子里總是揣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腹脹卻讓人說不上滿足 ,缺的或許就是那份食物中的鄉(xiāng)愁。
最終我們達成共識,選擇了西西里炸飯團——飯團包肉醬,用面包糠包裹飯團后油炸至金黃,簡直就是西方版江南油氽粢飯糕,卻又是個地地道道的意大利特色美食。
這之后,朋友對我“為何生活在國外,卻天天吃中餐”的疑問縈繞在我心中多年。過去我自認為是個熱衷于嘗試新鮮事物、對文化特別包容的人,但事實證明,無論在意大利還是國外其他地方,我對中餐的執(zhí)著遠遠超過其他食物。這就好比在上海吃全聚德烤鴨,在北京吃金陵鹽水鴨,極度忽視當地飲食文化,并且也吃不出個所以然來。電影《羅曼蒂克消亡史》里,一個女人從上海逃亡到四川,自嘆吃不慣川菜,也就很難愛上四川。上海黑幫大佬聽罷,才發(fā)現(xiàn)她那位能說一口流利上海話、開了家日本餐館的日本女婿,實際上就是日方派來的特務??谟谀膬海昃驮谀膬?。
直到后來,我才從一些科學論文里了解到,原來人的飲食習慣會影響腸道里的微生物生態(tài),吃了不同食物或者不符合偏好的食物后,腸道微生物生態(tài)就會失調,出現(xiàn)腸胃不適的癥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水土不服”。所以,我對西餐的淡漠,實際上是人類身體機能的普遍反應。僅僅是坐十幾小時飛機的時間,豆?jié){油條就變成了咖啡面包、豆腐變成了奶酪、掛面變成了意面,長達二十幾年習慣于中式油鹽醬醋的胃,實在是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沖擊。
當我們生活在他鄉(xiāng),想要成為社會的一分子,就要嘗試融入當地的社會文化習慣,防止成為社會上的“異類”,這是一個不爭的現(xiàn)實。而這種融入并不像字面意義那樣簡單,其真正含義在于,需要外來者犧牲掉自己最原始的一部分,犧牲身體里原始的微生物生態(tài)、犧牲鄉(xiāng)音、犧牲生活習慣。中餐漂洋過海到了國外,最終也和每個在海外生活的華人一樣,為妥協(xié)而做出了改變。
對于一般習慣吃中餐的華人來說,聚餐是一種樂趣。只有吃中餐的時候,才能讓大家放心地卸下社交面具。吃中餐,意味著對家鄉(xiāng)風味的寄托,五湖四海的華人聚在一起,無論在海外的大染缸里浸染過多久,一旦捧起菜單點菜,對菜品的喜好和厭惡都能將一個人的故鄉(xiāng)背景全盤托出。中華美食博大精深,地域和習俗的不同讓中餐分為八大菜系,不同地區(qū)的人對中餐的喜好也千差萬別。無論服務生端上來什么菜,即使同一道菜,其做法和口味的差異都能引發(fā)飯桌上所有人的話碴:川渝地區(qū)的人總嫌菜還不夠辣,江浙地區(qū)的人總覺得飯桌上還少個海鮮,北方人不管在哪兒吃飯都想點盤餃子。廣東人比較特殊,他們覺得除了粵菜吃什么都無所謂。廣東人絕對不會輕易在中餐館里點粵菜,因為在他們眼里,粵菜出了廣東就再也不會有傳統(tǒng)老廣的味道,更別提遠隔重洋的國外中餐館了。
海外華人遍布世界各地,聚集得越多的地方,中餐館就越多。評價一個海外城市規(guī)模大小的標準之一,就是看這個城市有沒有“中國城”、有多少中餐館。紐約作為全球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就擁有3個”中國城“,5000多家中餐館。海外中餐館不僅是華人味覺的溫柔鄉(xiāng),同時也擁有為華人提供就業(yè)崗位、解決華人生活和經濟問題的職能。中餐館頻繁地接納新的華人服務員、洗碗工、廚師、學徒,也就意味著許多中餐館的幫廚或者廚師,不一定接受過系統(tǒng)的中式菜肴烹飪訓練,對不同菜系的做法沒有實踐基礎,無法保證菜肴的質量,因此,“品控不穩(wěn)定”成為了大多數中餐館都會出現(xiàn)的問題。
在中國國內,傳統(tǒng)中餐館用料考究,即便是平凡的雞肉料理,能夠細致到考量雞的出生天數,選擇肥瘦、肉質最合適的時候用來做菜。然而,不是所有的菜肴原料都能被出口到海外。從1968年到2005年,四川辣椒被禁止進口到美國,因此在美國做原版川菜幾乎是不可能的,包括名揚海外的傳統(tǒng)中國菜“宮保雞丁”。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在海外的擴散導致了海外運輸、郵政服務階段性停擺,這就直接導致各個城市的珍珠奶茶店用來制作“珍珠”的粉圓就此斷貨。在國外,人工、運輸、進口等成本都要比中國國內大得多,為了節(jié)省成本,中餐的原料很難做到像國內中餐館這般考究,也就難以追求“原汁原味”了。
更大問題在于,中餐館身處海外,除了華人食客,外國本土食客則是更穩(wěn)定的客源,但不是所有的外國人都能接受傳統(tǒng)的中國菜。例如,中餐常用蔥姜調味去腥,但西方人就無法理解,因為他們習慣用檸檬去腥;中餐烹調方式多樣,通過特殊的烹飪手段,可以改變食物原本的形態(tài),如,魚肉可以加淀粉捶打成魚丸,鴨蛋可以經過特殊工藝變成皮蛋,然而,許多外國食客無法接受這樣辨認不出食物原本形態(tài)的加工食品。2019年4月,意大利警方曾在華人超市查獲800顆皮蛋、咸鴨蛋,并且稱其為“不適合人類食用”。此后華人超市里就“一蛋難求”,華人想買個咸鴨蛋都要和超市老板交頭接耳、暗中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