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婷　瑪·金·羅琳斯

那家孤兒院坐落在卡羅來納山地高處。冬日里，有時積雪堆得頗厚，封鎖了孤兒院通往村莊乃至外界的道路。繚繞的云霧遮蔽了重重峰巒，山谷里雪花飛落。在凜冽的寒風中，孤兒院的男孩們每天跑兩趟嬰兒房送牛奶，當他們伸手推門時，手指都已經(jīng)凍得不聽使喚。

2我是秋天去那兒住的，當時想找個安靜偏僻的環(huán)境處理一些棘手的寫作任務(wù);我想呼吸山間的新鮮空氣，擺脫久居亞熱帶沾染的一身瘴氣。我也想念故鄉(xiāng)十月楓林盡染，想念那成堆的玉米垛、南瓜、黑核桃樹和隆起的山丘，而這些景象在我孤兒院的居所都能望見。我住在屬于孤兒院的一間小棚屋，距孤兒院的農(nóng)場半英里。剛搬進小屋那會兒，我提出找個小男孩或小伙子來靜忙劈柴，好備些柴火供暖。初來的幾日天氣還很暖和，我在小屋附近找到了我需要的木柴，可未見人來，我也就把這事給忘了。

3一天傍晚時分，我正碼字寫作，抬頭間略略吃了一驚：一個小男孩站在門旁，與我做伴的獵犬竟一聲不響地待在他的身邊，也沒吠叫提醒我。這個小男孩看上去十二歲左右，個頭偏小，身著工裝褲和一件破爛不堪的襯衫，打著赤腳。

4“我今天能劈些柴火?！彼f。

“但我找了個孤兒院的男孩來幫忙?！蔽一卮鸬馈?/p>

“我就是?！?/p>

5“你嗎？可你個頭兒很小啊。”

“劈柴可不需要個頭兒大?！彼f，“有些大個子男孩還劈不好呢。我在孤兒院劈柴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了?！?/p>

6我已經(jīng)聯(lián)想到木柴最后都是些被劈得不成形也不合用的樹枝。但我一門心思都在工作上，懶得和他多費口舌，所以說的話也有些生硬。

“好吧，斧頭就在那兒，去看看能做些啥吧。”

7我關(guān)門回屋繼續(xù)工作。男孩先是把樹枝拖到一旁，拖拽聲讓我有些煩。緊接著他開始劈柴——斧劈之聲有節(jié)奏感，也很平穩(wěn)，很快我便忘記了他的存在。他的動靜幾乎沒給我造成什么干擾，頂多像屋外淅淅瀝瀝的一場雨。寫作間隙，我停下來伸了伸懶腰，太陽正落向最遠處山巒的背后，山谷被染成比紫菀花顏色還深的紫色，這時門廊傳來男孩的腳步聲，我估摸著他忙活了有一個半小時。

8小男孩說：“我得去吃晚飯了，明晚再來。”

我心想可能還是得依原意找個年齡大一些的男孩，便對他說：“我把你今天的工錢結(jié)了吧，是一小時十美分嗎？”

“您說了算?！比ξ覀円黄饋淼脚镂莺?。令人驚訝的是，他已經(jīng)劈好了一大堆堅實的木柴：有一些櫻桃樹網(wǎng)木、杜鵑花樹粗壯的樹根，甚至連建造棚屋剩下的松木和橡木也都給劈成了大塊的木柴。

“你都能跟大人劈得一樣多了，”我說，“劈得可真不少呀?！?/p>

10我看向他，說實話，這是我第一回直視他。他的頭發(fā)和玉米垛的顏色無異;他的眼睛里透著一股率真，顏色仿若山雨欲來時山地的天空——灰中帶著一抹奇異深邃的藍。我正和他說話，一束光照在他身上，好似夕陽將那鋪灑群山的余暉也贈予了他一份。我遞給了他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

11“你明天也來吧，很感謝你的幫忙?！蔽艺f。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硬幣，欲言又止，最后轉(zhuǎn)身離開了。

“明天我會來劈引火用的干木條。引火柴、小劈柴、圓木干柴和爐底大柴，這些你都用得上?！彼剡^頭說，襯衫的肩部磨得又薄又破。

12天亮時，我被屋外的劈柴聲吵得似醒非醒，可那聲音依舊是那么富有韻律，使我再次進入夢鄉(xiāng)。當我在寒冷的清晨從被窩里爬起來，那小男孩已經(jīng)趕完一趟工走了，劈好了一摞引火柴整整齊齊地堆放在墻邊。下午放學后他又跑來干活，一直忙到該回孤兒院才停。這孩子名叫杰里，12歲大，自4歲起就生活在孤兒院。我都能想象出他4歲時的模樣：想必是和現(xiàn)在一樣，一雙灰藍色眼睛透出一股莊重，一樣自立自強吧？不，準確來說，我想到的是“正直”。

13“正直”一詞對我來說意義十分特殊，我用這個詞形容的那種品質(zhì)沒幾個人擁有。我父親擁有那種品質(zhì)——還有一個人我?guī)缀蹩梢源_信也擁有該品質(zhì)。但我身邊幾乎沒有誰在具備這種品質(zhì)的同時還透著山泉般清澈、純凈、樸素的氣質(zhì)，而杰里做到了。他這種品格構(gòu)筑于勇氣之上，卻不止于勇氣;這是一種誠實的品格，卻不止于誠實。有一天斧柄斷了，杰里說孤兒院的木工房可以修好。我把修斧頭的錢拿給他，他卻沒有要。

14“我自己付錢，”他說，“是我弄壞的。落斧時沒留神?！?/p>

“可沒人能不失一次準頭?！蔽覍λf，“是斧柄的木料有問題。我去找賣斧頭的人問問。”

15只有當我把話說到這份上他才愿意把錢收下，他愿意承認是自己不小心。他很有主見，一心認真做事，倘若出了差錯，他會承擔責任，絕不使乖弄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