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我18歲那年，到離家三百多里的一所大學(xué)去讀書，還沒出門，母親就開始擔憂：你從未離開過家，嘴又笨，上初中還被街坊誤認為是“啞巴”，突然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不會迷路？在食堂吃飯時，你能“搶”到飯嗎？你有那么多不喜歡吃的菜，如果食堂只有那些菜怎么辦？

整理行李時，母親又開始擔心：“你不會洗被子，被子臟了怎么辦？你有輕微恐高癥，住宿樓高不高？”一連串的問號，讓母親睡不安寧。她總是睡著睡著突然想起什么事，爬起來，跑到我房中，將我叮囑一番，以至于我也睡不安穩(wěn)。父親勸母親：“樹大自然直，她又不是小孩子，會慢慢學(xué)會照顧自己的，你只管將心放進肚子里去?！?/p>

終于要出發(fā)了，母親將打包好的所有衣服和日用品重新拿出來，一一查看，生怕有什么遺漏。一路上千叮嚀萬囑咐。說好只將我送到汽車站，可臨時母親又變了卦，非要和父親一起陪我去學(xué)校。

到學(xué)校后，母親最關(guān)心的是我的宿舍，宿舍是上下鋪，中間四張桌子，每人都有一個帶鎖的小柜。我睡在上鋪，母親擔心：“掉下來怎么辦？”我說：“睡上鋪安靜。”這讓母親想到另一個問題，我喜歡晚上睡覺時聽歌，會影響大家，怎么辦？鋪好床，整理好行李后，母親拖著我去百貨商場，要為我買一臺小巧帶耳機的錄音機。

去商場的路上，母親邊走邊向路人打聽，并大聲重復(fù)：“哦，從書店向右轉(zhuǎn)?！薄芭?，從飯店向左轉(zhuǎn)。”說好只買錄音機，最后卻另買了一大堆零食，母親說分給宿舍同學(xué)吃。

當我們提著大包小包，準備返回時，母親對我說：“我忘記了，應(yīng)該向右轉(zhuǎn)，還是向左轉(zhuǎn)?！备赣H剛想說什么，被母親制止。我方向感極差，也不知走哪邊。母親讓我詢問商場的工作人員，我低著頭，無論母親怎么催，都不肯去問。母親突然向我發(fā)脾氣說：“讓你問個路都不愿意，養(yǎng)你有什么用？問個路又不會割你舌頭，你到底害怕什么？”母親說著說著竟然哭了。父親愣在那里問我：“你還記得來時經(jīng)過的建筑物標志嗎？”我一臉茫然，搖搖頭。父親輕輕嘆了口氣說：“那么，我們憑印象走，你在前面帶路?！?/p>

那天我們走了許多彎路。母親腰痛，走幾步，停下來捶一捶，最后實在走不動了，站在那里，一臉痛楚。我很心疼，也很慚愧。終于鼓起勇氣，向路人詢問學(xué)校的方向。原來，我們七彎八拐，竟然走到了學(xué)校附近，幾分鐘就到了學(xué)校。

那天母親特別高興，對我說：“萬事開頭難，今天走出了第一步，明天就能走出第二步。你要記住，路在嘴上。”母親還說：“一定要學(xué)會用心觀察，記住來時的路。只有記住來時的路，你回去才不會迷失方向?！?/p>

我知道，這次的“迷路”是母親特意的安排。因為她知道，人生路上，她和父親無法一直陪我走，再遠的路，都要靠我自己去走。再模糊的方向，都要靠我自己去辨清。再難張開的口，都得我自己克服心里的怯懦。

一轉(zhuǎn)眼，多年過去，我長大了，父母也老了。人生有很多東西都在悄悄改變，唯一沒有改變的是父母的愛，父母的牽掛。我永遠記得母親的話：記得來時的路，回去就不會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