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靜

福建省畫院

一、何為肌理

“肌理”是指物體表面的組織紋理結(jié)構(gòu)，即各種縱橫交錯、高低不平、粗糙平滑的紋理變化，是人對觀察對象表面紋理特征的視覺感受。“肌理”在英文中為“texture”指材料的質(zhì)地、紋理、結(jié)構(gòu)等。[1]自然界中的肌理無處不在，比如木板的紋路、樹皮的紋理、土地的裂紋、貝殼的花紋、墻面剝落的紋理或水漬等等。畫面中的肌理是畫家用材料與技法相結(jié)合創(chuàng)造出的視覺產(chǎn)物，是對筆墨的延伸與補充。

畫面中的肌理根據(jù)肌理制作的工具、肌理的內(nèi)容、肌理的效果等又分為筆繪肌理與非筆繪肌理。筆繪肌理主要是來自傳統(tǒng)繪畫的繼承，比如皴法、烘染法、勾云法、絲毛法等，都已經(jīng)發(fā)展的非常成熟。非筆繪肌理超越了傳統(tǒng)技法，挖掘新材料，采用新技法，工具材料上不再局限于傳統(tǒng)的毛筆、墨、中國畫顏料、宣紙等，而是噴壺、牙刷、熨斗、皮紙、箔、水彩、丙烯、鹽、味精等只要是畫面需要的都可以用，方法上更是對傳統(tǒng)的手繪進行突破，比如采取拓印的方法、化學的方法、比如在畫面上進行粘貼、比如對畫面用水洗、用橡皮擦、用砂紙打磨、用膠帶對顏料進行剝落等看似“破壞”畫面的方法，營造出符合現(xiàn)代審美的獨特畫面效果。非筆繪肌理制作的隨機性、偶然性，對畫家提出更高的要求與挑戰(zhàn)，畫家要具備精湛的技藝以及豐富的經(jīng)驗，才能做到隨機生發(fā)，從容的駕馭肌理制作過程中的各種意外，這是非筆繪肌理制作的難點，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二、肌理在工筆畫創(chuàng)作中的價值

（一）肌理豐富了工筆的語言與表現(xiàn)形式。

隨著社會的進步以及大眾審美的提升，傳統(tǒng)的繪畫材料和技法已經(jīng)不能滿足繪畫創(chuàng)作的需要，肌理的運用，為當代工筆畫增加了新的材料與技法，改變了一成不變的色彩模式和染色技法，產(chǎn)生了新的藝術樣式,豐富了工筆的語言與表現(xiàn)形式,使當代工筆畫呈現(xiàn)出多變性與多樣性，從而更具有可讀性。正如江宏偉所說：“它自然天成的特殊美感具有徒手繪畫無法達到的視覺效果,而它的豐富多樣、變幻無窮又具有工筆畫家不斷挖掘與開拓的廣泛空間?！?[2]

（二）是畫家情緒和個性的表達

肌理和線條、塊面以及色彩等繪畫元素一樣，都具有表達畫家情感的功能。畫家可以根據(jù)畫面表達的需求選擇適合的肌理，比如空靈的、密集的、繁復的、富有節(jié)奏的、粗糙的、流淌的，朦朧的等等，通過各不相同的視覺感受，傳達不同的情緒與情感，讓欣賞者產(chǎn)生豐富的聯(lián)想，受到深深的觸動，進而和畫家產(chǎn)生共鳴。

（三）肌理營造了工筆畫的意境。

意境是中國畫的靈魂，肌理作為畫面的一個要素，通過與畫面其他要素，比如構(gòu)圖、造型、色彩等要素相互融合，產(chǎn)生了畫面的疏密、虛實、節(jié)奏、韻律等效果，通過不同的視覺效果，傳達出不同的美感，從而營造了不同的意境。肌理具有手繪不具備的表現(xiàn)性與創(chuàng)造性,以其渾然天成的獨特，加上畫家根據(jù)自己經(jīng)驗的隨機生發(fā)，賦予了畫面精神內(nèi)涵，營造了或詩意、或?qū)庫o、或唯美、或神秘、或滄桑、或古雅、或清新、或幽遠、或朦朧的意境，給人以心靈的觸動。

三、肌理制作的分類

肌理制作“法無定法”，重要的是從畫面的需要出發(fā)，靈活運用，隨機生發(fā)。常用到的技法有：積色、潑灑、做舊、拓印、滾壓、揉紙、皴擦、貼箔、撞水撞粉、剝落法等。下面列舉幾種簡單且常用的制作方法：

（一）揉紙法

揉紙法分干揉法和濕揉法，不同之處在于濕揉法在揉紙前，需先將紙噴濕，然后將紙張揉皺后展開，用色或墨在紙張上輕輕平涂，讓紙張在揉皺中形成的紋路得以呈現(xiàn)。作品《夜的呼吸》中的肌理就是用揉紙法中的濕揉法制作的。首先是將皮紙做熟后噴水，待紙柔軟后，將紙張揉壓，并觀察紋理，根據(jù)畫面的需求調(diào)整揉壓的力度和范圍，以及紋理的形狀走向，待滿意后，將皮紙翻過來從背面刷上調(diào)好的顏色，因為揉壓產(chǎn)生紋理的地方，紙有極細微的破損及裂痕，顏色從裂痕滲透到正面產(chǎn)生紋理。這里選擇這樣的方法來制作肌理，是因為它與荷葉的肌理很相似，又比手繪更豐富自然且富有層次。當然也可以揉壓后從正面刷出紋理，那又是另外一個效果。

（二）洗擦法

洗擦法中的洗就是畫面先染色并干透后，用毛筆蘸水將之前染的顏色洗掉一部分，待干后可以再上色，再洗，反復多次以達到需要的畫面效果。而擦就是用橡皮反復擦或者用砂紙打磨之前染上的顏色，總之就是對畫面原有的顏色做減法。洗擦法的目的是為了洗去浮色，同時在原來的畫面上制造出歷史感、年代感或是朦朧感。使畫面古雅含蓄、意境深遠、耐人尋味。這里需要注意的是畫面要干透才好進行洗、擦、磨，否則極易破損。同時使用這種方法制作肌理用紙時就要有所考慮，紙必須是不易破損的比如皮紙或一些韌性較好的宣紙，確保它能經(jīng)得起反復的上色又洗去。作品《美人蕉》就是用洗擦法，用濕毛筆在局部洗去原來染上的顏色，直至余下些斑駁的色彩后，再染，然后再洗，如此幾次，產(chǎn)生虛虛實實、若有若無的效果，使這部分色彩與邊上厚重的色彩產(chǎn)生對比，顯得古樸、內(nèi)斂、寧靜、幽遠，讓人回味無窮。

（三）噴灑法

噴灑法指將顏料調(diào)到適合的濃度，用牙刷或者噴壺、噴嘴將調(diào)好的顏料彈、抖、灑或噴到畫面需要的位置，用以制造出夢幻般的感覺?！睹廊私?二》為了產(chǎn)生月亮之下的花朵夢幻迷離的效果，采用了噴灑的方法，首先要將不需要噴灑的部分進行遮擋，然后用噴嘴將調(diào)好的白顏料噴到畫面需要的位置，在噴的過程中要邊噴邊及時用電吹風吹干畫面，以免顏料連成一片，不能呈現(xiàn)出細小的點的效果。畫面在噴上一層細膩的白粉后，花朵朦朧、柔和，呈現(xiàn)出唯美的意境。

（四）貼紙法

貼紙法就是將不同的材質(zhì)比如金箔、銅箔、鋁箔、宣紙、皮紙、報紙、衛(wèi)生紙等用膠粘貼在畫面適合的位置，并在上面繼續(xù)上色制作，通過粘貼中形成的凹凸紋理，制作出相應的肌理。比如作品《隨風行藏之南迦巴瓦》就貼了紙和箔，首先在局部貼了透明的紙，在紙之上貼了銅箔和鋁箔，為了讓銅箔的色彩不至于單一，且亮的過于耀眼，在貼箔之前，先將箔進行燒制，再貼于需要的地方，貼完后用透明膠反復粘在箔上隨即揭下，目的是讓箔部分剝落，呈現(xiàn)出斑駁的肌理。這里選擇了貼箔，是為了更好的表現(xiàn)西藏的圣山——南迦巴瓦，表現(xiàn)出它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其次作為圣山它在當?shù)氐拿癖娦闹惺枪饷⑷f丈的，因此非常適合用貼箔來表現(xiàn)它。

（五）撞色法

撞色法是兩種或幾種顏色，趁濕自然撞染、滲化形成肌理。撞色法適合在熟宣上運用，如果生宣要先將紙做熟否則顏色洇開，無法進行撞色。撞色法的難度在于對水份的把握，由于熟宣不吸水的特點，含水較多的顏色造成了畫面色彩的碰撞、流動、沉積，使得色彩變化豐富，形成的肌理具有流動性和寫意性是傳統(tǒng)染法所不能達到的效果，尤其適合用來表現(xiàn)石頭、樹干等。比如作品《隨風行藏之布達拉宮》的樹干就是用了撞色法，用了黃色、藍色、深綠色進行撞色，在第一次撞色完成后，發(fā)現(xiàn)色彩深淺比較平均又在局部進行了第二次撞色，對第一次撞色形成的效果進行調(diào)整。甚至干后還可以繼續(xù)進行撞色直到滿意的效果。

（六）潑墨潑色法

潑墨潑色法的“潑”是指大手筆揮灑淋漓，直接指明了用水量是比較大的，于是色、墨在宣紙上沖撞、滲化、流淌、沉積，形成大的結(jié)構(gòu)與效果，之后進行補充、調(diào)整、收拾。潑墨潑色法制作的肌理或靈動神秘、耐人尋味或水墨淋漓、大氣磅礴，張大千、劉海粟都是用潑墨潑色法的高手。潑墨潑色法具有很強的偶然性和隨機性，因此要注意對水、色、墨的引導和控制，不能一味潑的痛快，潑的位置及流淌的范圍、走向都要符合畫面整體的需求。此法的難度在于要求畫家要有豐富的想象力以及極強的對畫面的掌控能力，能夠充分利用潑出的效果進行進一步的再創(chuàng)作。畫面《花期》就是用了墨色、白粉、紅色、黃色以潑墨潑色的方法制作了底色，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勾線、染色以及進一步的調(diào)整收拾。無疑肌理的制作與運用，是筆墨的延伸，是對繪畫元素的補充與豐富，促進了工筆畫的革新與發(fā)展，體現(xiàn)了我國工筆畫家在藝術上的不斷追求。但是我們還是要注意到，肌理制作始終都是為畫面服務的，都是為了營造畫面的意境，追求畫面的和諧服務的，所以肌理制作要把握好度，如果不是為了取得好的效果，而是為了肌理而肌理是本末倒置的，只有以畫面的藝術需求作為肌理制作的出發(fā)點才能推動工筆畫的不斷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