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林知青
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和張之洞被稱為“大清中興四大名臣”,現(xiàn)在以四人為主題的電視劇有不少,但無論在哪部電視劇中,都會有一個共同的身影出現(xiàn),他的名字叫郭嵩燾。
如同身影一樣,郭嵩燾同這四位大名人似乎是形影相隨,其他不說,就說這湘軍,都知道是曾國藩一手創(chuàng)辦,但又有誰知道,他是在郭嵩燾的一再勸說下才開始募眾建軍,而郭嵩燾當時就是主要幕僚,很多大政方略都出自郭嵩燾,可以說,沒有郭嵩燾就沒有湘軍。
郭嵩燾是我國第一任外交官,第一位駐外大使,也是第一個深刻了解西方世界的中國人,無疑也是第一位吃螃蟹之人。盡管吃這螃蟹是機遇,但螃蟹的美味卻是他第一個告訴了國人。
郭嵩燾,字筠仙,號玉池山農,湖南湘陰人。道光年進士,曾為曾國藩幕僚,歷任蘇松糧儲道及兩淮鹽運使,旋遷廣東巡撫;罷官回籍后,在長沙的書院講學,光緒元年進總理衙門,不久出任駐英公使,又兼任駐法使臣,后迫于壓力稱病辭歸,73歲時病逝。
他的名字頗有講究,嵩者,山之巔也;燾者,極壽也,由壽加四點而成,亦為長明不熄之燈,又喻光照四方,造福民眾之意,可見,家中對他是寄予了深厚的希望。
他是富家出身,是一個既經商又讀書的家庭。他18歲考中秀才,接著便進著名的岳麓書院讀書,在此與曾國藩相識并成為摯友。22歲考中舉人,但在考進士時小遇挫折,多次參考后,29歲的他終于高中進士,步入仕途。
郭嵩燾很早便顯得與眾不同,他思想頗為前衛(wèi),早在很年輕的時候他便公開說,“商賈可與士大夫并重”。當然,這同他家本身就經商有關,但這話在當時肯定是很奇葩的言論。
郭嵩燾向進士沖擊之時,正值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之際,他曾在浙江學政處當幕僚,而除廣東外,江浙兩地是戰(zhàn)事最為激烈之地,陳化成戰(zhàn)死吳淞,葛云飛定海殉國,裕謙投水自盡,海齡自焚火中,戰(zhàn)爭的結果以大清簽訂恥辱的《南京條約》結束。
他耳聞目睹了戰(zhàn)事的進程,“親見浙江海防之失”而痛心疾首,又深感素被國人視為“奇技淫巧”的科學技術打造的堅船利炮,是如何將天朝上國的精銳之師如摧枯拉朽般打得毫無招架之功的。
可以說,正是在這段時間中,他的思想開始形成了偏離傳統(tǒng)的變化,向著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方向轉變。
作為一介書生,記得出身是最為重要之事,在他終于考上進士要步入仕途時,值父母雙亡,他按例丁憂回鄉(xiāng)。
而這時,恰逢太平天國軍興,一路南下,犯長沙,克武昌,勢不可擋,朝廷遂令各地興辦團練以拒,而亦是丁憂在籍的曾國藩對此卻“數辭不允”。郭嵩燾數次登門,曾國藩終為所動,招其為幕僚,共建湘軍。
湘軍組建初期,郭嵩燾貢獻多多,他不僅是湘軍的后勤保障,在募捐籌餉方面,直如漢劉邦之蕭何,還親自率軍入贛,救江忠源部于困境。他提議編練水師,取得能與太平軍相抗衡的實力??梢哉f,湘軍能成為蕩平太平天國主力之地位,郭嵩燾居功至偉。
他同曾國藩是至交,但也許是個性使然,他始終游離于湘軍的核心領導層之外,至少在對待洋人的問題上,同曾國藩的見解有很大分歧。
他與左宗棠亦是好友,二人還是兒女親家,在朝廷當時要查辦左宗棠之時,他讓好友潘祖蔭上疏皇帝為其辯解,奏折中說出了現(xiàn)在贊美左宗棠的一句名言,即:“天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正是這句話打動了咸豐帝,而這話正是郭嵩燾讓潘祖蔭特意寫上去的。
郭嵩燾同洋人打交道的時間很早,據他自己說是“年二十二,即辦洋務”。他不像當時很多官僚“畏洋人如虎”,拒絕同其交往,郭嵩燾大有主動接近洋人的意思,他甚至公開宣稱,大清朝與各國打了幾十年交道,而無一人能真正了解洋人,當然,除他之外。
盡管早期有林則徐和魏源等人開“放眼看世界”之風氣,但相比較而言,郭嵩燾的著眼點是放在最根本之處,即首先要放棄盲目自大的觀念,平等地看待洋人,既然現(xiàn)在以目前的實力擋不住外國勢力的經商要求,那還不如打開國門,了解對方,學習其長項。
早在同僧格林沁共事時他就上書朝廷,要求“疏通夷情”,中心內容是說要對“外夷”加強了解,不能盲目自大,提議辦洋務學堂,使“轉相傳習”,他甚至提出要以“經世致用”的實學來代替八股取士,這些言論在當時無疑于一顆重磅炸彈,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光緒元年,57歲的郭嵩燾再度出山,被授福建按察使,時值清政府籌議興辦洋務的方略,郭嵩燾慨然命筆,痛陳自己對時局的看法和應采取的對策,寫下《條陳海防事宜》一疏上奏。
同當時的國人僅關注洋人的“船堅炮利”不同,郭嵩燾的眼界要高出了許多,他認為,只將西方的強盛歸結于此是很錯誤的,這只是兵學“末技”,是表象,只有學習西方的政治和經濟,發(fā)展中國的工商業(yè)才是出路。
“竊以為中國與洋人交涉,當先究其國政軍政之得失、商情之利病,而后可以師其用兵制器之方,以求積漸之功?!?/p>
這樣的看法,是將自魏源提出“師夷之長以制夷”的觀點上升到更高的層次,潛臺詞就是對洋務派辦實業(yè),或購買堅船利炮以固國防的做法提出了批評。
郭嵩燾的這篇奏折雖然沒有對清廷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卻使得當權者更加認識了他,至少覺得他是位懂得“夷情”的國內少有之人杰,于是,便授其為駐英大使,也使得他成為中國第一位駐外使節(jié)。
其實,他被授大使的內幕鮮為人知,這其中應該是因一件很是恥辱的事而引起,這便是發(fā)生在云南的“馬嘉理案”。
事件經過并不復雜,馬嘉理是英國一支武裝探險隊的翻譯,在進入云南后,同邊民發(fā)生爭執(zhí),激起民變而被打死,后來英國借此要挾清政府訂立了《煙臺條約》。
臨床路徑式教學組教師對學生病例處理的能力、基礎操作的技能以及專業(yè)理論知識掌握度的考核評分高于一般模式組,組間比較,差異均具有統(tǒng)計學意義(P<0.05),見表2。
這個案件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因為英國要求中國派遣大員前往英國道歉,即所謂“通好謝罪”,并加授其為駐英使節(jié),很不幸,這個苦差事落到了郭嵩燾的頭上。
自英法聯(lián)軍火燒圓明園后,外國公使在大炮的挾持下得以駐京,但清王朝卻一直拒絕向對方派駐使節(jié),這還是“天朝上國”的觀念在作怪,統(tǒng)治者只習慣“四方來朝”,怎可派員去“屬藩”當大使,這豈不是承認各國平等,意味著天朝上國在意念上的崩塌。
英國對大清不派遣駐英使節(jié)極為不滿,一直在找理由逼迫清政府派公使入駐,所以,他們抓住在那個時代很不起眼的一個“馬嘉理案”,堅持清政府派欽差大臣到英國去“道歉”,而前去“道歉者”,就是實際意義上的駐英公使。
終于,郭嵩燾在一片指責聲中,無奈地踏上了去英國的旅程。
后來他又兼任駐法國大使,在同這兩個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交往中,郭嵩燾更進一步認識到自己國家落后的整體性,“其本在朝廷政教”,在當時是石破天驚的駭人之論。
在大使任上,他處理了諸多棘手的外交事件,接待了中國第一批海軍留學生,并結識了嚴復等一眾杰出的人才。他在對外交往中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待人接物及處理外交事務俱合乎國際慣例,實為中國外交官的優(yōu)秀典范。
在英國期間,他將自己的見聞和見解寫進了《使西紀程》一書,但就是這本書,給他帶來了災難,刊印后在朝廷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因為他在書中不僅贊揚了洋人的政治制度,所采用的先進技術和使用的產品,更讓人不能容忍的是,郭嵩燾居然還說,這些“夷狄”竟然也擁有“兩千年文明”的光輝傳承。
這曠古未聞之言論引來全國一片謾罵,被國人視之為動搖國本,用夷變夏之論,甚至說他是“有二心于英國,想對英國稱臣”,簡直就是賣國賊一個,“凡有血氣者,無不切齒”。而曾經給他鼓勵的太后老佛爺,也不敢逆大勢,遂作翻臉不認人狀了。
最終,《使西紀程》不僅書版被毀,書遭禁,他本人亦被冠以賣國或辱國之罪,等待著朝廷的處置。
回國后的他便“懂事”的稱病回鄉(xiāng),雖然還頂著沒有被撤職的官銜,但在眾人眼中,他就是賣國賊,在回鄉(xiāng)的必經之路上,四處貼有罵他的標語和帖子,沿途官員沒有了慣例的迎來送往,他在幾乎將其罵殺的“千夫指”中回到了故鄉(xiāng)。
眼前萬事隨云變,
鏡里衰顏借酒溫。
身世蒼茫成感喟,
盛衰反復與誰論?
郭嵩燾在鄉(xiāng)間雖內心苦悶,卻也無人來煩他,而他從來也未曾認為自己的行為舉止有何不妥之處,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生民,何罪之有?遂居家筆耕書田,坐案寫事,留予后世。
郭嵩燾一直筆耕不輟,著作等身,即使被打壓閑居,他依然故我,我手寫我心,親友都勸他少談洋務,但他從不聽勸,堅信只有學習洋人的長處,“誠得其道,則相輔以至富強,由此而保國千年可也”。并將自己有關洋務的論文編成《罪言存略》一書,自費出版。
傲慢疏慵不失真,
盡留老態(tài)待傳神。
流傳百代千齡后,
定識人間有此人。
世人欲殺定位才,
迂拙頻遭反噬來。
學問半通官半顯,
一生懷抱幾曾開。
這是郭嵩燾臨終前兩年所寫的一首《戲書小像》詩,最后一聯(lián)是他為自己一生的寫照。
在閑居1 2年后,他頂著“漢奸”的罵名,在家鄉(xiāng)閉上了疲憊的眼睛。
他是一位孤獨的先行者,也是一位思想家,當年曾遭萬人唾棄,而最終被人識得其價值,他的一生卻印證了一句話:“蓋英雄之士,不可免于世,而可進于道。”
現(xiàn)在,郭嵩燾陵墓已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郭嵩燾思想研討會”也在他的故鄉(xiāng)召開,他在當時的許多真知灼見,早已成為國人共識。郭公九泉有知,當瞑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