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來來

評彈是一門古老、優(yōu)美的漢族說唱藝術(shù)。

聽說書先生“說”，吳儂軟語、娓娓動聽;聽說書先生“唱”，弦索叮咚、輕柔委婉。講者抑揚頓挫，聽者分外悅耳。幾百年來，經(jīng)過歷代藝人的創(chuàng)造發(fā)展，曲調(diào)流派紛呈，彈唱風格各異。

因為說書先生的“個體經(jīng)營”性質(zhì)，因此，他（她）的流派唱腔的形成，主要是由演員個人，在繼承、傳唱前輩藝人唱腔的基礎(chǔ)上來完成的。在演唱時，根據(jù)自身的嗓音條件以及書情、人物情感的需要，這里“跨個欄”（停頓或跳躍），那里“投個籃”（起個高音），最后“轉(zhuǎn)個彎”（結(jié)尾時拖腔），慢慢的，有了自己的特點，于是，就把這種唱法固定了下來。加之，不少聽眾對演員的這種創(chuàng)新唱法，給予了掌聲和肯定，于是就成了這個演員的標志唱腔，也就是流派唱腔。

比方說，蔣月泉的“蔣調(diào)”，嚴雪亭的“嚴調(diào)”，張鑒庭的“張調(diào)”，楊振雄的“楊調(diào)”……

所以人們說，評彈藝術(shù)沒有作曲家。

20世紀六七十年代，彈詞藝術(shù)家徐麗仙先生在曲調(diào)演唱上曾經(jīng)做過大膽的創(chuàng)新，甚至在彈唱開篇《新木蘭辭》中，有小樂隊伴奏，有伴奏員幫唱，讓人耳目一新。

唱“自腔”，小試身手

20世紀的五六十年代，是評彈藝術(shù)輝煌的時代，上百家大小書場遍布于上海的各個角落，各大響檔往來于各個書場之間，書迷們亦是亦步亦趨，追隨著說書先生的蹤跡;電臺的廣播書場，每天日夜播送著《玉蜻蜓》《顧鼎臣》《長生殿》等熱門長篇，上海的大街小巷、弄堂里、商場內(nèi)，都能聽到說書先生的彈唱聲。

1960年秋，有8個男生、20個女生，從1000多名報考者中脫穎而出，走進了上海人民評彈團學館的大門，呂詠鳴，就是其中一位。

學藝生活是幸福的，因為帶教他們的是劉天韻、薛筱卿、楊斌奎、朱介生、楊仁麟等彈詞名師，因此，他們的“奶水”是充足的。但是，學藝生活也是無情的，學館生活第二年，就有7位同學，因為業(yè)務(wù)問題被淘汰出局。

三年以后，呂詠鳴有幸被安排拜在彈詞大家張鑒庭、張鑒國雙檔的門下，學習“張派”書目。除了書藝，作為“琶王”張鑒國的弟子，呂詠鳴也彈出了一手好琵琶，后來成為彈詞大家徐麗仙的“御用琵琶”。也因為對伴奏藝術(shù)的追求，使得呂詠鳴對不同流派唱腔的特點慢慢地琢磨和探求。

記得第一次跟張鑒國先生去西園書場，是先生跟吳靜芝老師的雙檔，吳說的是《十美圖》中的嚴蘭貞母親“盤蘭貞”。因為吳靜芝老師突然失聲，臨時就由呂詠鳴“替補”上場，一共說了兩回書：“嚴夫人盤蘭貞”和“飄香騙巷門”。書中有一段吳靜芝老師的唱，蘭貞回復(fù)母親，“夫婿的事我早已知道，并非是我有意瞞著母親”，用的是俞調(diào)。呂詠鳴想，吳老師唱的是女聲“俞調(diào)”，而自己作為男聲，兩人“不合調(diào)”，是不能跟著“死唱”的，于是呂詠鳴“膽大包天”，居然根據(jù)自己的嗓音，以及書情、人物的特點，采用楊振雄先生男聲“俞調(diào)”的唱法，用自己設(shè)計的唱腔演唱了。散場時，有不少老聽眾來到后臺，同張鑒國先生聊聊演出情況，居然還有老聽眾表揚了敢唱“新調(diào)”的小先生呂詠鳴。這讓呂詠鳴反而有些惶恐，“路還走不好，就想跑了”，他怕先生會有這樣的想法。誰知，張鑒國先生用聽眾的口吻，說，“伊拉講儂唱得蠻好”。不愧為“明師”，先生似乎不經(jīng)意的肯定，給了呂詠鳴極大的鼓舞。

還有一次，呂詠鳴與大張（鑒庭）先生在浙江硤石，原本由張維楨老師陪大張先生說《秦香蓮·攔輿告狀》，也是因為張維楨老師失聲，呂詠鳴頂上去代書。呂詠鳴也是唱了自己設(shè)計的唱腔。下了書臺以后，張鑒庭先生居然也給予了肯定。這讓呂詠鳴的創(chuàng)造性和創(chuàng)造能力，得到了極大的釋放。據(jù)說，直到現(xiàn)在，呂詠鳴還有點后怕，“當時怎么會那么大膽，居然就這樣與大張先生拼檔說書，膽子太大了！”

20世紀六七十年代，很長時間內(nèi)，呂詠鳴一直為徐麗仙老師伴奏，對“麗調(diào)”唱腔，特別是對徐麗仙老師在唱腔上的善于突破，印象深刻。

呂詠鳴那“驛動的心”，又驅(qū)使他對影響極大的“蔣調(diào)”開篇《鶯鶯操琴》，進行了“離經(jīng)叛道”的創(chuàng)新。

他采用“麗調(diào)對唱”的形式，鶯鶯和紅娘分別由兩位演員來唱，鶯鶯唱的是“麗調(diào)”，而紅娘唱的是“小調(diào)”和快節(jié)奏的“麗調(diào)”。呂詠鳴說，《操琴》是一曲充滿詩意、富有畫面感的名曲;但是，它卻是一首敘事性的唱篇，帶來的是“一曲百唱”。而他在參與徐麗仙老師的伴奏以后，發(fā)現(xiàn)無論是《新木蘭辭》《情探·梨花落》，還是現(xiàn)代題材的《我見到了毛主席》《社員都是向陽花》等，都是有人物、有角色，演唱的時候都在人物里，就像蔣月泉先生的《庵堂認娘》的唱，就容易感染人。而“麗調(diào)”善于刻畫古代婦女形象，他用“麗調(diào)”譜唱《鶯鶯操琴》，兩個演員分別是兩個角色的對唱，從節(jié)奏的把握上，出人物、出劇情，就有別于其他的《鶯鶯操琴》了。

除此之外，他又設(shè)計了“琴調(diào)”（朱雪琴）和“麗調(diào)”（徐麗仙）對唱的《梁?！げ輼蚪Y(jié)拜》，梁山伯采用“琴調(diào)”高彈高唱，祝英臺則是“麗調(diào)”的低彈高唱，把兩個不同性別的人物，演繹得既有變化，又有余地。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應(yīng)該是張鑒庭先生的經(jīng)典唱段《蘆葦青青·望蘆葦》的再創(chuàng)造。因為年輕時也說過這回書，所以呂詠鳴對這回書的唱腔、伴奏非常熟悉。

為了襯托革命老人鐘老太以景抒情的情緒，在原有的弦子、琵琶的伴奏下，呂詠鳴又增加了大阮、古箏，乃至大鼓，使音樂形象更加豐滿，演員演唱更富感染力。

“頭上白云飛不?！背?，單靠男聲一個人，比較單薄，所以用了女聲幫唱，氣氛烘托了起來;下來蘆葦與鐘老太的對唱，原來“鐘老太”出現(xiàn)三次，有點拖沓，呂詠鳴改用“鐘媽媽”，更為親切，演員也肯定?！傲R敵”時，有四個“燒”，呂詠鳴更是突出奇兵，用了男女聲合唱、幫唱，盡情地渲染了四個“燒”。后來交響伴唱都喜歡選用這段唱，無論氣勢、無論幫唱、無論伴奏，都把此時、此情、此人的情緒烘托到極致，唱的演員情緒亢奮，聽的觀眾掌聲如雷。最后“鐘老太撲向茅柴”時，每每演及至此，總是掌聲不絕。

直到今天，現(xiàn)在的評彈人，把它演繹成一個可以化妝演出的整臺“評彈劇”《蘆葦青青》，除了原有的唱段以外，呂詠鳴又設(shè)計、創(chuàng)作了新的唱段、唱腔，序曲、三人重唱、背景音樂還有各種曲牌，使之更加完美。

辦專場，屢試身手

1987年上海評彈界排演了一臺以《紅樓夢》中“十二釵”為題材的流派演唱會。這臺節(jié)目是呂詠鳴作為探求評彈作曲的一次成功嘗試，他力求在評彈唱腔中搞一些特性，“金陵十二釵”為題材的作品，給予他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

十二位著名評彈女演員云集在一起演唱《紅樓夢·十二金釵》，參加了上海第一屆曲藝藝術(shù)節(jié)，在美琪大戲院公演。呂詠鳴設(shè)計、創(chuàng)作了四段“金釵”的唱腔。在這場演出的啟發(fā)下，呂詠鳴又“腦洞大開”：把十二金釵的十二位人物，用十二個女演員，十二種流派來演唱;同時選用十二種花卉，指代人物，呈現(xiàn)在天幕上，如：元春用牡丹，巧姐用楊柳，王熙鳳用帶刺的玫瑰……還用十二位金釵藝術(shù)人物造型，點綴表演。

在中央老首長的親切關(guān)心下，上海曲協(xié)支持呂詠鳴正式開排！

整整幾個月的排練，在十五個演員（十二位“金釵”，加上說書人，劉姥姥，曹雪芹）努力下，一絲不茍，演出成功了！

記得第二場演出當天上午，呂詠鳴等人在城隍廟“永青假發(fā)店”碰到了曾經(jīng)擔任中國曲藝家協(xié)會主席的評書藝術(shù)家劉蘭芳，她說，這簡直是美的享受，兩小時一點兒也不感到累。她還感慨地說：“這樣的策劃很成功，聽說這個策劃者很年輕，他很聰明呀！”她不知道這個策劃者就在眼前。

呂詠鳴的“聰明”，體現(xiàn)在事先的策劃上。

選誰唱？呂詠鳴動足了腦筋。12個人物，要唱出不同的精氣神，不同的角色形象;與以往唱“開篇”不一樣，他要求每個演員就是這個角色。他試圖把這一次演唱，作為評彈作曲創(chuàng)新的發(fā)端。

怎么唱？雖然是創(chuàng)新、是重新譜曲，但是呂詠鳴還是抓住富有觀眾緣分的流派唱腔的元素，根據(jù)人物的個性進行創(chuàng)作。

孫慶演唱的惜春一角，是用“徐調(diào)”演繹的，“徐調(diào)”軟糯，比較符合惜春的性格，但是為了增強惜春的“看破紅塵無俗念，生關(guān)生死劫悟禪機”的意境，一上來就用了牌子曲“道情調(diào)”來演唱，伴奏當中加了木魚、鈴鐺聲，渲染出一種玄、虛、清、靜的氣氛，現(xiàn)場效果極佳。劉韻若演唱的李紈，用了出人意料的“張調(diào)”演唱;陸雁華用“蔣調(diào)”演唱薛寶釵，倪迎春以“祁調(diào)”表現(xiàn)林黛玉，王惠鳳以拿手的“麗調(diào)”唱惜春，侯小莉用家傳的“侯調(diào)”演繹史湘云……這些演員根據(jù)作曲的要求，又充分發(fā)揮各自的演唱特點，理解人物、深入劇情，一個個把人物唱活了。

通過十二金釵的演出，獲得一個明顯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人物、流派、演員，三者一定要嚴謹完美組合，選擇準確;只有這樣，節(jié)目成功，才有保證。

“金陵十二釵”的成功，不僅顯示了上海評彈界的實力，更是讓人們看到了評彈唱腔的變化，那就是，評彈音樂介入傳統(tǒng)的流派唱腔，創(chuàng)造出不一樣的評彈音樂。

成功，讓呂詠鳴的思想進一步解放，也讓他的“聰明才情”得到更大的釋放。

《紅樓夢·12婢女》《三國風云錄》等專門題材的音樂創(chuàng)作接連不斷;還有《紀念評彈表演藝術(shù)家張鑒庭演唱專場》《嚴派藝術(shù)演唱會》《朱慧珍唱段、名曲專場演唱會》《中國評彈“12星座”迎國慶新作演唱會》《2003 “12壽星”新春演唱會》《和諧-歡樂-長久，評彈界16對伉儷鬧元宵》，直到紀念他的師父《琶王——彈詞藝術(shù)家張鑒國先生藝術(shù)人生專場》……一個個的創(chuàng)新專場演出，彰顯了呂詠鳴的創(chuàng)作才華。

不唯如此，呂詠鳴還十分注重彈詞本體的創(chuàng)作開發(fā)。

2004年，一臺有評話、彈詞演員聯(lián)合演出、全新演繹的《包公·陰審郭槐》在上海藝海劇院亮相，這已經(jīng)是呂詠鳴組織的第11場大型演出了。原來，呂詠鳴考慮到評話演員長期在外奔波，怎么能讓他們也能上大劇院演出呢？他想到了《陰審郭槐》，這部中篇題材好;但是光靠三回書，上不了大劇院。他又想到了《貍貓換太子》這個題材，18年沉冤情節(jié)錯綜曲折，就編寫六段唱腔貫穿其中;而且基本上都是由女聲唱腔演唱。這樣一來，同男聲為主的評話樣式作出了明顯的區(qū)別。大書、小書穿插進行，男聲、女聲錯落兼顧，現(xiàn)實、歷史交叉表現(xiàn)……這樣一個策劃、創(chuàng)作，引起了演員們創(chuàng)作上的沖動和表演上的興奮。

這部書是吳新伯根據(jù)顧宏伯先生《包公》整理，蘇州的著名作者朱毓禹先生創(chuàng)作了全部六段唱腔的唱詞;呂詠鳴呢，設(shè)計了其中部分唱腔，7位評話演員，9位彈詞演員聯(lián)手打造了《包公·陰審郭槐》，把評話和彈詞捏了一道，雖然不太習慣，但是畢竟成功地演出了。

開頭的《序曲》是顧佳音用新譜曲的“俞調(diào)”演唱的：唱出了深宮血案18年，善惡真假盡倒顛。多行不義必自斃，揭開迷案見青天?！吨星镔p月·爭奪龍鳳衫》由胡國梁、蔣文、顧佳音同演，三人分別唱“嚴調(diào)”“俞調(diào)”“侯調(diào)”。倪迎春演唱《寇珠沉盒》，唱的也是新譜曲的“俞調(diào)”。呂也康、姜永春說《游地府》，聲情并茂，營造了陰風陣陣、汗毛凜凜的氛圍。擅唱“麗調(diào)”的周紅演唱了《李娘娘思子》。周紅學唱“麗調(diào)”很有心得，是當今書壇上的佼佼者，她唱得用心入情，哀哀怨怨，纏綿悱惻。著名演員邢晏芝和評彈才俊高博文對唱了《冷宮母子會》，邢晏芝的“祁俞調(diào)”唱來聲情并茂，哀怨動人。高博文的“沈薛調(diào)”唱得很見功力，特別是學老師陳希安的唱腔幾乎可以亂真。最后一回書《閻王殿》由吳新伯、金鑒伯、張兆君合說，他們?nèi)齻€人都是師出名門，說噱表演各有一套?！段猜暋飞吓_的是兩位少年英才高博文和張毅謀。

古老的劇情重新整理，所有的唱詞重新編寫，人物的唱腔重新設(shè)計，大書（評話）小書（彈詞）互相結(jié)合，外加“說書人”串聯(lián)，形式新穎，創(chuàng)意獨特。

2004年的元宵佳節(jié)，呂詠鳴又心裁別出，把蘇、浙、滬能夠請到的好演員全部請到上海，舉辦“鬧元宵”大型演唱會，從上午10點鐘開始，一直唱到下午5點，開創(chuàng)了評彈演出時長的紀錄。不過，呂詠鳴的目的不是為了創(chuàng)紀錄，主要是想，讓那些辛苦在外的中青年演員都有機會來上海亮相。

譜《鄉(xiāng)愁》，大施身手

作為一個傳統(tǒng)藝術(shù)的從業(yè)者，呂詠鳴對訴說鄉(xiāng)愁、抒發(fā)鄉(xiāng)情、傳染鄉(xiāng)音的題材，十分用心。

2004年5月20日，由呂詠鳴和我共同策劃、上海電臺等單位主辦的“鄉(xiāng)愁、相思、鄉(xiāng)情——蘇浙滬著名評彈演員聯(lián)合演出評彈音樂、流派專場”在上海美琪大戲院舉行，主辦方專門把余光中先生請到了演出現(xiàn)場，請他欣賞評彈譜曲的《鄉(xiāng)愁》。

小時候，鄉(xiāng)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長大后，鄉(xiāng)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鄉(xiāng)愁是一方矮矮的墳?zāi)梗以谕忸^，母親在里頭。

而現(xiàn)在，鄉(xiāng)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在樂曲聲中，著名配音藝術(shù)家喬榛先生以深沉而富有磁性的朗誦，為評彈譜曲的《鄉(xiāng)愁》做了清晰的詮釋。而后通過轉(zhuǎn)調(diào)，在充滿評彈音樂特性的樂曲聲中，由著名演員徐惠新以帶有明顯的蔣月泉調(diào)、徐麗仙調(diào)和周云瑞調(diào)的流派唱腔，特別是徐麗仙調(diào)的運用，很貼切地表達了作者的“鄉(xiāng)愁”的情感。

演出結(jié)束后，余光中先生很高興。他說：“我沒有想到蘇州評彈可以這樣來表現(xiàn)，尤其是結(jié)尾時演唱者的淡出，聲音慢慢低沉下去，這是非常好的，體現(xiàn)了一種淡淡的哀愁?！?/p>

呂詠鳴為《鄉(xiāng)愁》譜曲的起因是這樣的：

2003年12月，溫家寶總理在美國紐約，與僑界、留學生代表座談時談到了臺灣，并引用了《鄉(xiāng)愁》的詩句：“這一灣淺淺的海峽，確實是最大的國殤，最深的鄉(xiāng)愁?！?/p>

這就給了呂詠鳴先生創(chuàng)作的沖動，獨辟蹊徑，用評彈曲調(diào)為《鄉(xiāng)愁》譜曲。當他找到我，征求我的意見的時候，我深感振奮。

余光中先生雖為福建籍人士，可他的母親、他的夫人，都是江蘇常州武進人，江南充滿了女性般的嫻雅與柔美，給予他安慰與影響。江南的水鄉(xiāng)、歷史、傳說，鶯飛草長、橋影櫓聲，充盈了他的藝術(shù)感性。他的江南，“是以常州為典型，更以武進為焦點的”;他的詩中的“船票”和“郵票”的另一端、那牽動他年輕心靈的，正是“永恒的常州母親和常州新娘”。

因此，呂詠鳴先生用具有鮮明江南特色的評彈來演繹《鄉(xiāng)愁》，不但令人耳目一新，也是恰到好處的。

不過，蘇州方言的評彈，對于更大范圍的受眾來講，是有局限的。于是，我對呂詠鳴說，我有兩條建議，一是，演唱前可以在音樂的伴奏中，邀請優(yōu)秀的配音藝術(shù)家喬榛先生朗誦一遍，這樣，不僅可以讓所有中國人都能聽懂;而且，聽喬榛先生的朗誦，本身也是一種藝術(shù)享受。其二，由我們上海電臺來錄音，使其成為一首立體聲的音樂作品，并由我們電臺率先發(fā)布。

很顯然，余光中的《鄉(xiāng)愁》，原本并不是為評彈譜曲而寫的，因此同評彈唱腔的用詞、平仄、韻腳等完全不一樣。作曲者巧妙地抓住了“鄉(xiāng)愁”兩個字，把它作為全曲的韻腳，就同全詩的琉球韻妥帖地吻合，巧奪天工。開腔之初，在“小時候”三個字上，把徐麗仙調(diào)特有的三連音裝飾運用，讓人們在歌聲微微的撥動中感受心靈的震顫。

徐惠新的演唱，把周云瑞先生的唱腔巧妙地融化、宣泄，讓人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外頭”“里頭”絕不是一般空間上的概念，而是母子陰陽相隔，何止千里萬里，這相思之苦、相思之深何日能圓？尤其是最后那句“大陸在那頭”，演唱者用久久的拖腔，綿綿不斷、悠悠不絕;而伴唱者又把“鄉(xiāng)愁”兩字反復(fù)地重唱，更把淡淡的鄉(xiāng)愁，幽幽地散發(fā)開去。正當聽眾沉浸在體味“鄉(xiāng)愁”之時，男女聲的附聲又一次出現(xiàn)，輕輕地，幽幽地，直到邈遠。這種唱法在以前評彈唱腔中也是沒有的。

沒有懸念，評彈《鄉(xiāng)愁》榮獲2004年8月31日第3屆“中國曲藝牡丹獎·曲藝音樂獎”。須知，這是由中國文聯(lián)和中國曲藝家協(xié)會共同舉辦的全國性曲藝藝術(shù)專業(yè)獎項，是曲藝界的最高獎。

余光中先生醉服于評彈《鄉(xiāng)愁》的樂曲中，他在心中許下了如此的心愿：日后有機會，一定和呂詠鳴“第二次握手”。

機會來了，2010年的“兩會”上，溫家寶總理在回答中外記者提問時講了一個故事：“元朝有一位畫家叫黃公望，他畫了一幅著名的《富春山居圖》，79歲完成，完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幾百年來，這幅畫輾轉(zhuǎn)流失，但現(xiàn)在我知道，一半放在浙江博物館，一半放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我希望兩幅畫什么時候能合成一幅畫?！?/p>

“畫猶如此，人何以堪?！彼脑捰|動了一些人，更讓“富春合璧”卷入了更多的“鄉(xiāng)愁”。這一半和一半，好像夫妻分離，一個在大陸，一個在臺灣，他們期盼著早日團圓。余光中先生激動之下，賦詩一首。

上?！捌卟蕬騽☆l道”的負責人獲悉以后，馬上聯(lián)系了余光中先生。余光中先生表示，希望由呂詠鳴先生用評彈譜曲來演唱他的又一首作品。不久之后，呂詠鳴把譜唱了的錄像寄給他。老先生一聽又醉了，隨后他和友人說，我們（和呂詠鳴）一定會有第三次合作。

但是，沒有第三次了。余光中先生突然走了，一個言而有信的人，失約了！

呂詠鳴，新中國評彈音樂作曲事業(yè)的拓荒者。從20世紀70年代至今，辛勤耕耘在評彈音樂園地50余載，大小作品300余首，蘇浙滬二省一市的七代評彈藝術(shù)家或者后起之秀，都演唱過他的作品。

呂詠鳴的成功，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設(shè)計唱腔，必須在‘情字上做足文章，必定會抓住觀眾。創(chuàng)作一定要克服私心雜念，用什么流派來譜唱、請哪位演員來演唱，不能有私心;一定要從作品、人物出發(fā)，適合用什么流派，適合哪位演員才是最要緊;而不是哪個演員跟我熟悉、有私交”。

祝愿呂詠鳴先生青春常在，藝術(shù)青春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