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
關(guān)鍵詞:故都的秋 悲劇性格 借景抒情 郁達夫自傳 郁達夫日記
錢理群先生《品一品故都的秋味》中說到“所謂故都的秋味實際上是一種客體與主體的交融”,從中“既品出了清閑,又品出了落寞”,分析清楚,秋味十足??慑X先生在文中把北京的果樹表述為“只是余墨”,“一種境界的擴展”,“無須再多說了吧”,這顯然是不妥的,作為文中五幅秋景圖之一,作者花了一定的筆墨去寫,一定有它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置若罔聞,無論如何都是不應該的。
《故都的秋》一文的秋棗圖,眾說紛紜,觀點雜亂?;驘o視秋棗圖的存在,或者把它視為“余墨”,或一廂情愿地把秋棗圖胡亂牽連,肢解作品,或者斷章取義,如“平民情懷說”“暖色調(diào)說”“中國革命說”“清靜說”。
要解決這些分歧,首先應該尊重文本的寫景抒情散文這一根本屬性,即作者通過寫秋景來抒發(fā)自己對故都北平的主觀感受,從而表現(xiàn)他自己獨特的人生體驗。這里有三個問題需要弄清楚,一個是作者主觀感受是怎樣的,第二個是作者在散文中寫秋景的獨特手法,還有就是創(chuàng)作《故都的秋》時作者有著什么樣的人生體悟。
1.作者的主觀感受研究
溫儒敏說“(郁達夫)他以自身體驗乃至個性、氣質(zhì)去咀嚼漱滌萬物……他筆下的景致,與其說是自然景觀客觀的拍照,不如說是抹上了主觀色彩的風景畫?!毖芯俊豆识嫉那铩愤@篇寫景抒情的散文,當然要從作者的主觀色彩起筆。主觀色彩是一個人對世界的最原始最本真的情感認同。要了解郁達夫原生態(tài)的情感來源,當然要從《郁達夫自傳》中他本人的童年說起。選擇自傳的原因是他自己在《什么是傳記文學?》中明確表達了對中國現(xiàn)代傳記的看法與具體寫作的主張:“新的傳記,是在記述一個活潑潑的人的一生,記述他的思想與言行,記述他與時代的關(guān)系……我們應當將他外面的起伏事實與內(nèi)心的變革過程同時抒寫出來……擇其要者,盡量來寫,才可以見得真,說得像”。還有,郁達夫曾在《藝術(shù)與國家》一文中指出:藝術(shù)的價值完全在一個“真”字上,也就是盧梭所講的“當時我是什么樣的人,我就寫成什么樣的人。這樣看來,《郁達夫自傳》基本可以理解為他以自己真實生活為藍本用真實的筆觸記錄書寫自己的第一本傳記,以此作為研究郁達夫本人的情感世界應該是可靠的。
但是,傳記畢竟是一種文學樣式,也具有文學性。郁達夫指出:“傳記文學,是一種藝術(shù)的作品,要點并不在事實的詳盡記載,如科學之類;也不在示人以好例惡例,而成為道德的教條。今人的了解此意,而使傳記文學更發(fā)展得活潑,帶起歷史傳奇小說的色彩來……”所以文學虛構(gòu)與演繹也不可避免,而真實性與文學性并存正是郁達夫自傳體文學的主要特點,可是,他的自傳體文學對自我有著高度認同感,塑造出的文學形象基本就是作家自我,文學界也一直在用《郁達夫自傳》來研究達夫先生,所以將該書作為研究他本人的參考依據(jù)是完全可行的。
《郁達夫自傳》(一)共收錄了七篇“自傳”,從作者出生寫起,止于回鄉(xiāng)自修時期,文章敘寫了他十八歲留學日本之前的人生經(jīng)歷與心路歷程。這七篇文章,除了第三篇“書塾與學堂”比較平實一些,其他六篇都籠罩著感傷氛圍,“悲劇的出生”“我的夢,我的青春!”“水樣的春愁”“遠一程,再遠一程!”“孤獨者”“大風圈外”,不止標題令人讀來壓抑,內(nèi)容讀來更真切感人。其中《我的夢,我的青春!》《遠一程,再遠一程!》兩篇文章的標題末尾還使用表達強烈感情的“!”,情感真摯炙熱可見一斑。從這本自傳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童年孤獨無助,少年自卑傷感,苦悶是深烙在他靈魂上的無法抹去的印痕。
1.1童年的生活只有饑餓與孤獨
“兒時的回憶,誰也在說,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回憶,卻盡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經(jīng)驗到的最初的感覺,便是饑餓;對于饑餓的恐怖,到現(xiàn)在還在緊逼著我?!边@是郁達夫在《悲劇的出生》中的一段話。童年的郁達夫成長在舊式三開問的樓房里,奶奶一心念佛不問世事,母親總有做不完活計,身材清瘦的他,不與其他小孩們一起玩,也不愿意說話,沉默地看著遠方。兩個哥哥已經(jīng)外出求學,他只好與院子里的金魚玩,把“一絲一絲的日光”當作玩具。那日光縱然萬般美麗,可是想要把“一絲一絲的日光捉起”,只是他的幻境,美好注定與幼小的他無緣。
而且,孤兒寡母的他常常受到鄰居欺侮,“凡我們家里的田地盜賣了,堆在鄉(xiāng)下的租谷等被竊去了,或祖墳山的墳樹被砍了的時候,母親去爭奪不轉(zhuǎn)來,最后的出氣,就只是在父親像前的一場痛哭。母親哭了,我是當然也只有哭……”“在我這孤獨的童年里,日日和我在一處……卻是那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他在《水樣的春愁》中直接講到自己的孤獨與膽小,“自小就習于孤獨,困于家境的結(jié)果,怕羞的心,畏縮的性,更使我的膽量,變得異常的小?!卑脊陋殶o助的淚水滲人少年郁達夫的心頭與血液,將養(yǎng)出了心思細膩敏感憂郁的性格。“孤獨”二字也早早刻在了郁達夫的靈魂深處,標簽也同時貼在了童年郁達夫的身上。
1.2青春歲月留下的唯有夢幻
在富春江的生活是單調(diào)而百無聊賴的,人們“既無恒產(chǎn),又無恒業(yè),沒有目的,沒有計劃,只同蟑螂似地在那里出生,死亡,繁殖下去”。生活的樂趣在于三個銅子的一碗的茶店,六個銅子一碗的小酒館,而這些對于膽小的郁達夫來說,嚴格的家教與嚴厲的母親是他最大的障礙。所以,趁母親不在的那一回,奶奶也去燒香念佛的時候,受艷羨的英雄小伙伴之邀,去盤龍山就成了一次最美的旅行。可是,“一個人立在半山的大石上,近看看有一層陽炎在顫動著的綠野桑田,遠看看天和水以及淡淡的青山,漸聽得阿千的唱戲聲音幽下去遠下去了,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種渴望與愁思。”盤龍上的綠野青山,無論如何也無法讓郁達夫沉浸在快樂之中無法自拔,他敏銳的感覺與善感的情思讓他隨即產(chǎn)生了更多痛苦的渴望與憂愁的思緒。之后的兩個白日夢,更是讓人聽了動容,他夢見“和祖母母親翠花阿千等都在船上,吃的東西,唱著戲,順流下去,到了一處不相識的地方”?!坝謮粢姵抢锏牟璧昃起^,都搬上山來了……在這山上的酒館里大喝大嚷,旁邊的許多大人,都在那里驚奇仰視”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家人其樂融融,如果沒有吃的東西,如何可以快樂生活,如果不能“大喝大嚷”,盡興享受生活的快樂,讓大人驚奇仰視般的艷羨,那樣的生活何其無聊?生活的貧困壓抑與自由欲望的難以實現(xiàn),在白日夢中暫且得以實現(xiàn),也算是郁達夫給自己的青春一段最美好的夢幻般的結(jié)局。
1.3美好私塾歲月造就他的自卑
生活給予郁達夫最多的還是苦痛的記憶,所以回想起來,才顯得書塾里的日子彌足快活?!敖?jīng)過了三十余年的歲月,把當時的苦痛,一層層地摩擦干凈,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書塾里的生活,實在是快活得很。”“身體的死勁搖擺與放大喉嚨的高叫”,上廁所都變成了最初求學讀書時最美好的生活印記。在書塾里,郁達夫在全校的學生當中,身體年齡,都是最小的,可是學業(yè)成績很好,還因此跳級,受到夸贊的同時,虛榮心隨即而生,向母親提出買皮鞋,搭配自己的制服,“覺得在制服下穿上一雙皮鞋,挺胸伸腳,得得得得地在石板路大走去,就是世界上最光榮的事情;跳過了一班,升進了一級的我,非要如此打扮,才能夠壓服許多比我大一半年齡的同學的心?!笨墒巧罘浅>狡龋瑑蓧K大洋難倒了貧窮的母親,她東求西拜,終究沒能完成郁達夫小小的“虛榮”。“皮鞋”事件之后,“拼命的讀書,拼命的和同學中的貧苦者相往來……”“拼命的讀書”是他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可何嘗不是他逃避現(xiàn)實,渴望擺脫貧窮處境的一種方式?!昂拓毧嗟耐瑢W相往來”,是內(nèi)心深處的自尊本能使然,自卑的種子同時在他身體里扎根并不斷滋長彌漫。
1.4輾轉(zhuǎn)求學的艱難與不堪
去杭州求學時的“貧困”使他不得不轉(zhuǎn)讀嘉興,“在學堂里,被懷鄉(xiāng)的愁思所苦擾,我沒有別的辦法好想,就一味的讀書,一味的做詩”。又因沒有余錢去賞景,于是一味買書讀書,以此慰藉自己孤獨與痛苦的心靈。由嘉興又轉(zhuǎn)讀杭州,雖然距家近了,可“精神上的孤獨,反而更加深了!不得已,我只好把熱情收斂,轉(zhuǎn)向了內(nèi),固守著我自己的壁壘?!迸f他還因此被被同學排擠,“一個不善交際,衣裝樸素,說話也不大會說的鄉(xiāng)下蠢才,做起文章來,競也會得壓倒儕輩”,同學的孤立加固了他心靈的壁障,再次使他“成了一個不人伙的孤獨的游離分子”,到書中去尋求孤獨者獨處的快樂與寂寞。
郁達夫悲劇的命運造就了他悲劇性格,即使是見到龍盤山美景他也會瞬間感慨世事滄桑,悲涼涌上心頭,悲劇的性格也直接影響他的生活與對外界一切事物的認知。甚至直接導致他與王映霞婚姻的不幸。他的好友郭沫若說,“達夫始終摯愛著王映霞的,但他不知怎的,一舉動起來便不免不顧前后,弄得王映霞十分難堪。這也是他的自卑心理在作祟吧”。自卑在郁達夫的骨子里是根深蒂固的。
孤獨、敏感、自卑,不僅是少年郁達夫悲劇性格的表征,也是他一生情感的主基調(diào)。他在寫給郭沫若先生的信中曾談到對孤單的深刻感受與獨到見解,“我覺得藝術(shù)并沒有十分可以推崇的地方,她和人生的一切,也沒有什么特異有區(qū)別的地方。努力于藝術(shù),獻身于藝術(shù),也不須有特別的表現(xiàn)。牢牢捉住了這孤單的感覺,細細的玩味,由他寫成詩歌小說也好,制成音樂美術(shù)品也好,或者競不寫在紙上,不畫在布上壁上,不雕在白石上,不奏在樂器上,什么也不表現(xiàn)出來,只教他能夠細細的玩味這孤單的感覺,便是絕好最美的創(chuàng)造”。鑒于這樣的性格,白天的郁達夫忙于各種應酬,在喧鬧中吃喝說笑打發(fā)時日,獨處的時候看電影買書寫作,享受內(nèi)心的孤獨,那是獨屬于他的有點病態(tài)的快樂。他看到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灰色深沉的,縱使是魚缸里的日光美好無比,也讓他感覺是幻境。這樣性格的郁達夫看到故都秋天的景色,當然牽?;〞运{色或白色者為佳,寂靜無聲的槐樹落蕊,才會給他美妙獨處的自我享受,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吻合作者的悲情,秋景與他自帶的悲情產(chǎn)生共鳴也是理所當然的。
按照這種理解,文中秋棗的“淡綠微黃”既真實地寫出了秋天棗子的狀態(tài)與顏色,對棗子的冷色調(diào)關(guān)照,吻合秋天的凄清特點和作者凄涼的內(nèi)心世界。后文雖也寫到棗子“紅完”,可這不是暖色調(diào)的對比,也不是豐收的金黃,更談不到是皇家的氣派。因為作者接著說:棗子紅完,西北風就要起來了,北方便是沙塵灰土的世界。剛剛看到希望的北方馬上變成了西北風狂吹,沙塵灰土的另一番景象和另一種世界,在郁達夫心中始終縈繞的是一種悲苦之情,他對人生的悲觀甚至有些許的絕望使他常常會產(chǎn)生自我的否定與悲觀認知。
2.《郁達夫日記》中景物描寫研究
2.1哀景寫哀情
郁達夫在他的日記中多次寫到秋景,其用途有兩個,一個是以景物描寫來交代事件發(fā)生的時間在秋天,還有一個是以寒涼的秋景來引出自己內(nèi)心的悲涼之情。如郁達夫在《孤獨者》開篇中寫他到杭州初見七月的杭州,“里外湖的荷葉荷花,已經(jīng)到了凋落的初期,堤邊的楊柳,影子也淡起來了。幾只殘蟬,剛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個下午,我又帶了行李,到了杭州。”“凋落”“殘蟬”既寫出了秋至的自然狀態(tài),但“凋”“殘”二字也是哀景寫哀情,為后文寫到在杭州求學的“孤獨”渲染凄冷的氣氛。又如《大風圈外》中郁達夫回到故鄉(xiāng)自修期間,當聽到城里的謠言,青黃雜出,他也日日緊張地等著報來時的心情,他寫到“有幾次在秋寒的夜半,一聽見喇叭的聲音,便發(fā)著抖穿起裳,上后門口去探聽消息……”夜半,天氣寒冷,可此處又有一語雙關(guān)之妙,著一“寒”字,讓讀者更真切感受到的是郁達夫在等消息時驚魂未定的復雜心境,有對自己前途未卜的擔憂,有對故鄉(xiāng)前景的憂慮,更有國家動蕩不安時一個讀書人內(nèi)心的無比的惶恐。
2.2樂景生哀情
郁達夫筆下也有美麗宜人的景色,讓人留戀,可是非常少,而且他與常人不同,即使是小小年紀,見到美景他卻會感嘆人生、生命。樂景生哀情在郁達夫那里,不止是一種寫作技巧,更是心思敏感、感情悲切少年的一大特色?!段业膲簦业那啻骸分兴K于可以趁著奶奶外出拜佛,母親去掃墓,避開灶臺的翠花,和羨慕的英雄阿千去盤龍山閑逛。第一次走出家門,見到了“綠野桑田”“淡淡的青山”快樂的心情不但沒有蔓延滋長,反而心頭“莫名其妙地起了一種渴望與愁思”,“感到了對遠處的遙念與對鄉(xiāng)井的離愁”,每每讀到此處,總會有不能盡興之感,甚至覺著少年的郁達夫有點令人掃興,明明是快樂奇妙的探險之旅,為何卻偏偏惹出這么多的愁苦思緒。
3.郁達夫與故都、棗子樹
一九三四年郁達夫到北平之前,創(chuàng)作任務(wù)繁重,多次收到催稿通知。在八月七日日記中他自己備注到:“計不得不應付的稿件,有四五處,略志于下,免遺忘:《當代文學》《文史》《良友》《東南日報》?!彼诎嗽率盏娜沼浿袑懙剑骸巴砩峡戳艘槐樵谇鄭u記的日記,明日有人來取稿,若寫不出別的,當以這一月余的日記八千字去塞責?!彼拥健度碎g世》社快信,王余杞來催稿,并且還約定第二日去他家“坐索”。所以,《故都的秋》是一篇催逼出來的文章名副其實。其質(zhì)量高低,不敢遑論。作者談寫作經(jīng)驗時曾說,平生的信條,第一是被催逼出來的文字,決不是好作品,這或許有自謙之意,但他不喜歡被催生的作品是事實,不喜歡卻必須要完成的作品,沒有一定的寫作功力是做不到了,沒有對故都的秋的深厚感情與真切的了解也是做不到的。故都的秋天本來就在他內(nèi)心底處,他才會觸景生情,一觸即發(fā),洋洋灑灑,一氣呵成,《故都的秋》是他真情實感的自然流淌。
郁達夫在一九三四年八月十四日抵達北平當天的日記中寫到:“十年不見之北京故城,又在目前了,感慨無量?!彼凇豆识嫉那铩分幸矊懙健安环瓯眹?,已將近十年了”。闊別已久,久別重逢,感慨萬千,情理之中?!笆瓴灰姟保闫饋泶篌w在一九二幾年,具體是什么時間,參考他的《郁達夫日記集》,有兩個時間比較可信。
一是1923年秋,郁達夫離開創(chuàng)造社,從上海赴北京任統(tǒng)計學講師。在《統(tǒng)計學講師的苦悶》中他多次寫到北京,“上北京本來就是一條死路”,稱北平為“死都”,在寫給郭沫若先生的信中,他甚至詛咒北京“總有借得濃煙硝霧來毀滅你的一日”。這一次到北京令他痛苦、苦悶,北京留下了不好的生活經(jīng)歷與悲傷的生命體驗。
二是1926年,郁達夫疼愛的龍兒因病離開。當他趕回北京,龍兒已經(jīng)下葬四天了,父子二人,天上人間,陰陽兩隔,痛心疾首,北平是傷心之地。他在《北平的四季》中坦言,對北京的濃烈的思念之情,最大的原因或許是為了我那長子之骨,現(xiàn)在也還埋在郊外廣誼園的墳山”。
他在《一個人在途中》一文中寫到兒子龍兒因腦膜炎死去之后,因為想追求龍兒生前的遺跡,和妻子一起搬回了北平什剎海的住宅。搬回去之后,見到了院子里的兩棵棗子樹,“院子里有一架葡萄,兩棵棗樹,去年采取葡萄棗子的時候,他站在樹下,仰頭看樹上的我,丟人了他的大褂兜里,他的哄笑聲,要繼續(xù)到三五分鐘。今年這兩棵棗樹,結(jié)滿了青青的棗子,風起的半夜里,老有熟極的棗子辭枝自落”。“夜深人靜,方能入睡。最怕聽的,就是這滴答地墜棗之聲”。北平、棗子樹和他的龍兒是他心底不可觸碰的最柔軟的處所。
十年之后再次回到北平,院子里的棗子樹,讓他不禁想起愛子在樹下仰頭看自己的模樣,再想起愛子的生離死別,一別十年,心底的悲傷,可想而知。明明是悲痛萬分,為何卻寫成“佳日”“Gdden Days”,聯(lián)系他關(guān)于棗樹的描寫,“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才“是北國清秋的佳日”“最好也沒有的Gdden Days”,可見作者說成熟八九分,而不是“熟極”,因為“熟極的棗子辭枝自落”,如自己的龍兒一樣,棗子的墜落聲會滴答在郁達夫的心頭,難以拂去。
不論是哪一種說法,北平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悲傷。十年之后,應友人邀請再次來到曾經(jīng)的傷心之所,又恰逢清冷的北平之秋,故地重返,舊情復憶,往事歷歷,瞬間涌上心頭,流淌于文字,訴諸筆尖,順理成章,所以,《故都的秋》理應是悲秋之作。
郁達夫在《故都的秋》姊妹篇《北平的四季》中,表達了對四季北平的喜愛之情,其中說到北平的秋季,他對蕭索的秋季情有獨鐘,“草木搖落,金風肅殺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覺得要嚴肅,凄涼,沉靜得多”,他說到“古人悲哉秋之為氣”“胡笳互動,牧馬悲鳴”的哀感,甚至會感動至極而涕泗橫流。秋天的北平雖然令他悲傷不已,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對北平的喜愛。要想認識一個地方的特異,“頂好是當這特異處表現(xiàn)得最圓滿的時候去領(lǐng)略”,而北平的清、靜、悲涼的秋才是他心中“最圓滿的時候”,是北平最特異之處,當然也是他最喜愛的郁氏獨有的情感體驗。
綜上,《故都的秋》一文中,郁達夫以自我感傷的主觀體驗,烙印在他對北平記憶中的秋棗之上,并雜糅自己對北平的十年前的痛苦追憶,創(chuàng)造出了郁氏秋景圖。貧困自卑是郁達夫敏感悲苦生活的原生態(tài),也是他悲劇性格產(chǎn)生的根源。他的生活與情感認知始終無法擺脫這一原生性格。這也直接影響了他在寫景作品中對于景物的關(guān)照與情感折射,他筆下的景物無不帶有一種郁氏獨有的悲苦情愁,哀景對于他是哀情產(chǎn)生的根基,即便是美好怡人的快樂之境也不會讓他沉溺,他會自心底生出不可名狀的悲愁。而且,秋天的北平,于漂泊不定的他來說是不堪回首的回憶與過去,是他心底最沉痛最不愿去觸碰的最最柔軟的一塊圣地,北平不是他的故鄉(xiāng),他的故鄉(xiāng)在富陽,可北平曾經(jīng)是他的“家”,那里曾有妻子、兒子。人到中年的郁達夫,十年后的一九三四年再次來到北平,那里不再有家,那里不再完整,那里有的只是令人見之傷情的“棗子樹”,龍兒永遠地離他而去。奔波勞碌半生,青春不再,事業(yè)難成,怎能不觸景生情心生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