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
夜 景
這輛車是一滴混濁的水,在燈光中流淌
在它右側(cè),騎自行車回家的人
是另外一滴較小的水,我坐在車里
看著所有陌生的水滴在流淌和消失
我坐的車,在一些加速和停頓后
也失去了形狀,失去了速度
和表面微弱的反光
江河就是這樣
一些水流向支流,但沒有背影
一些水淤積在洼地,但沒有聲音
一些水在巨大的奔流中蒸發(fā)
蒸發(fā)是一件很久之后才被感知的事
它沒有過程,也沒有告別
春節(jié)即景
人老了像狗,像雞,像魚
像綿羊,像黃牛,像舊書
像柴草堆,像保持燃燒形狀的灰燼
像一把椅子,像一團室內(nèi)的烏云
像遠去的白雪覆蓋的山頂
這幾年春節(jié),親人們大致如此
在漫長的一世為人之后
在辭舊迎新和春光明媚中
他們越來越不像以往的自己
似乎正在以嶄新的外貌
還有一種孤獨的語言
開始真正的生活
夜晚的雨水
指尖有一個細小而鮮紅的傷口
幾天前它沒有破,幾天后它會愈合
也許不會愈合,這意味著
它沒有被劃破的那一天
一個球員受傷離開了球場
幾個月后他復(fù)出,像以前一樣踢球
也許他再也不會回到球場
像一個沒有踢過也沒有看過足球的人
晚飯后下起了雨,像是突然變天
也像一場雨從來沒有停止過
它不能區(qū)分白天黑夜,此刻
每個回家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冒雨回家
海 邊
耳機里,新聞像海水
發(fā)出單調(diào)的轟鳴
和生活一樣充滿耐心
仿佛我站在海邊
一邊為開闊驚嘆
一邊想起沒看完的電影
想起新買的書,收藏的物品
還有那條每天來回的街道
在這條街道上
海水時刻沖刷著海岸
有時事的熱度
也有永恒的錯覺
盛江之夜
某位作家寫下叫做《盛江之夜》的短篇小說
一個新建的開發(fā)區(qū),傳聞要造一座電影院
人們很激動,圍繞電影院開了超市水果店
干貨鋪子理發(fā)店快捷酒店修車店修腳店麻辣燙
炸雞店小吃鋪手機營業(yè)廳,但電影院從未建成
幾年后這位作者寫了《盛江之夜》的中篇小說
還是那些事,增加了外婆這一人物,她失明了
一生沒有進過電影院,訛傳就來自她的外孫
外婆最關(guān)心影院的進度,并被告知進度正常
但確實沒有電影院,沒有電影,只有人生
又過了幾年,這位作者寫了長篇《盛江之夜》
除了不存在又時刻存在的電影院
小說有了某種雄心壯志,開始挖掘歷史
1937年沿江跑反的外婆,順江而下的安徽先人
地下的古城,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古城金陵
我就是這位作者,三部小說我一個字還沒有寫
但似乎已經(jīng)寫好了,我每天處理多個工作文檔
小說就在那些格式森嚴的材料的縫隙中
按照這樣的邏輯,高樓內(nèi)外有無數(shù)的小說
看不到的小說遠遠多于看到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