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亮文

一

我無法告訴你，第一棵草是何時來到村莊的。關于草的身世，也不能告訴你更多。

我只知道，草確實比我們先行抵達這塊土地。

是年，冬寒暖化為陽春，生命萌動，百草復生……

溫暖的信風如約而至，微甜的新雨輕柔地灑過，仿佛一夜之間，村莊里的草就綠了。

青草手拉著手歡呼雀躍，成群結(jié)隊，占領著每一寸泥土，那樣聲勢浩大。從某種意義上看，它們更像是村莊的主人。馬鞭草、節(jié)節(jié)草、益母草、席草、莎草、蘆葦、菖蒲、酢漿草、馬齒莧，隨處可見，叫也叫不完。有經(jīng)驗的老人，也說不清村莊究竟居住著多少種草兒。草，生長在水里溝邊，棲居于山?jīng)_石壁。對于生活，從容不迫，草與自然天光，應時而生，生生不息，世世代代。

先民指草為名，有的富貴，有的清雅，一個名字里就有一個故事，一個名字里就蘊含著一段文化。身份已辨，萬物規(guī)整，一切秩序井然……

萬物多情，百草有靈。在村莊，每一棵草都是一個精彩的角色。

結(jié)縷草貼地而生，一副謙卑有禮的模樣。它們對天空沒有任何欲望，遠方才是它的人生目標。它們匍匐著身子，沿著地面爬行，步步為營，每生長一節(jié)，便在泥地上扎次根，不斷地生長，不斷地延伸，不斷地開疆拓土，盤根錯節(jié)的，分不清何處是根、何處是梢。

馬鞭草則凌虛高蹈，顯得招搖過市。它們直立在草堆里，揮動著健美的臂膀，跟我們親切地打著招呼。它們的基部木質(zhì)化，高可達一米多，它們的生命力十分強，不怕旱，似乎也不懼澇，算是草中的翹楚。據(jù)說，基督教中，馬鞭草被視為神圣的花。

有的草長得人高馬大，大有唯我獨尊的氣勢。比如蘆葦，它們喜歡生活在溪水或者溝渠邊，一蓬蓬、一簇簇形成自己的森林群落。蘆葦有著寬大的葉子、堅硬的葉鞘，一到春天生長就幾乎失控，有的可以長到兩米之高，它們完全按照灌木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差點忘記了自己其實也是一棵草。

有的草則依舊瘦瘦弱弱的，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仿佛經(jīng)過冬天的風霜后，遲遲恢復不了元氣。在百草競茂的鄉(xiāng)村，那么的低調(diào)，那么的謙遜。這樣的品行，多像是人生需要修煉的模樣！

狗舌草屬菊科類，并不起眼，倘若開起花來，你會驚喜地發(fā)現(xiàn)，草地、山坡或向陽處，四處都是它們嬌俏的身影，花色金黃金黃，姿態(tài)百千，遠看，真像是給村莊穿上了一件時尚的衣衫。套用一句流行的話：它們要是騷起來，還真沒別的花兒什么事。魁薊也屬于菊科類，通常占領著田野的高岸和山腳，它們的葉片上披滿了小刺，秉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處世哲學，總是一臉的警惕，是很有個性的草，它的花紫得耀眼，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樣。石蒜呢，則喜歡半陰半陽的生活環(huán)境，通常長在溪水的岸邊，它的葉狹長呈帶狀，花瓣極像龍爪，花色殷紅艷麗，辨識度很高。它們一副生性嬌貴的樣子，讓人心生愛憐。事實上，它們是典型的雙面嬌娃，只可外敷，內(nèi)服則有劇毒。談到石蒜時，我們常常受到來自大人的警告。銅錢草，傘形科，生長在溝邊及路旁草地，它們一年四季，幾乎一身綠裝，可謂洗盡鉛華，不過，這并不表示它沒有華麗的夢想，它們也會迎來開花的大好時節(jié)，它的花不并出眾，遠遠看去，花星星點點，也是熱熱鬧鬧的，那是它們生命里的盛典。

不同的草有著不同的模樣與性情，那是造物主簽發(fā)給它們的永久性身份證。不管哪一種草，人生里都有大放異彩的時候，盡情地修飾著村莊。對于村莊而言，這該是多大的幸運。

已是仲春了，通往田野和山上的路幾天前還稍顯空闊，現(xiàn)在卻很快就被野草全盤占領了。村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草場。

對于牛群來說，在漫長的冬天，一直啃食干澀無味的黃稻草，過著節(jié)衣縮食的生活。終于，大自然慷慨地給它端來了一桌鮮嫩味美的大餐。龍爪茅、白茅、看麥娘滿臉的得意，在風中招搖，肆意地生長，它們并不知道，張揚其實也是一種危險的舉止，因為它們正是黃牛眼里可口的美食。牛們十分興奮，大快朵頤，掃蕩著草地，沒有比這更好的快意人生了。草兒是它們菜單上最好的一道食物，它們知道，這是天賜的盛宴，屬于這樣的良辰美景并不很多，時不我待，得抓緊時間下手。不消半月，它們就養(yǎng)得膘肥體壯，目光變得炯炯有神，干澀凌亂的毛發(fā)透出鮮亮的光澤……

每天，我都要牽著牛去山野。那時候，我還沒有一頭黃牛個高，稚嫩的小手幾乎握不住一把韁繩。但是，我深知任大責重，因為對于莊戶人家來說，一頭?？梢缘诌^幾個勞力。將牛安頓好后，我和小伙伴們在草地上奔走、打滾、嬉戲，在草甸上消耗我大量的童年時光。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頭牛，將自己放牧在草堆里。我們拔出茅草的莖放在嘴里嚼，下手很重的樣子，我甚至能聽見青草因為劇痛發(fā)出的尖叫聲。幸好，草們心胸開闊，從不計較我對它們的冒失。

不同的草，都有自己與眾不同的草生，它們將自己的故事講得生動而又極富個性。它們彼此相伴，大多數(shù)遵循著春生、夏長、秋黃、冬枯的時序天道。霜凍里，它們似乎遭遇著人生的滑鐵盧，偃旗息鼓，冬天仿佛宣告草的全面死亡。但是，草跟動物不同，它們才一直是大自然的贏家，即便是天寒地凍也無須補充供給，生命總能化險為夷。也有些草繼承了祖先的衣缽，它們不愿隨波，選擇在寒冷的時節(jié)開花吐芳，它們披著綠衣，舉著明艷的花朵，在驚羨的目光中穿過茫茫人世。山里的草沒有什么野心，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囂、腳步如何匆匆，它們依舊堅守自己的本真。它們，悄悄地生，悄悄地亡，長長消消，消消長長，生命的種子和基因卻一直延續(xù)著……

從遠處看，我們的村莊被草群結(jié)結(jié)實實地包圍著，村莊里許多老人一輩子都沒有走出草的包圍圈，仿佛你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出一棵草的遼闊。他們跟草打了一輩子的交道，跟草打交道，顯得格外輕松和自信。有經(jīng)驗的老人熟悉草的稟性，知悉草的用途，往往能探尋到草神秘的世界。人與草為伍，與天地相參，與日月相應。一年一年，世世代代。我們喜歡樹，似乎更親近一棵草，我們常常說站成一棵樹，倒不如說活成一棵草。

每年清明節(jié)，我都要到父母的墓地上掃墓。每一次去，都發(fā)現(xiàn)他們的墓地上長滿了雜草。因此，跟草搏斗是我清明掃墓的重要一環(huán)。也因此，每一次掃墓，我都是有備而去。我用鍬將它們痛快淋漓地鏟除，它們的根緊緊地抓住泥地，我總是要費很大的精力，才能將它們統(tǒng)統(tǒng)搞定。但我知道，借以時日，它們又會卷土重來，歡天喜地重新占領這塊墓地，極富生命力和戰(zhàn)斗力。旁邊是村里前年去世的五叔的墓地，矮矮的墳像個土堆。由于沒有后代，墓地沒人打理，他的墳頭已化成一蓬亂草。忽然想到“草民”這個詞，真是個地道的鄉(xiāng)村概念，人生活在草中，意味著落草為生。據(jù)說，“草民”一詞的詞源在孔子。我們不辯駁，因為這名字好像還挺貼切。我們普通、卑微，不引人注意，自發(fā)自生。

父親曾告訴我，村莊已經(jīng)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當初，我們的先祖來到這里，墾荒種地，壘石筑廬，像一棵草一樣扎根在這塊土地上，我們都是一棵行走的草，人世的更替像極了一棵草的榮枯，無止無息。我們與草為伴，不停地吃著草，長高、長大及至衰老，最后也變成一把草……

二

孩童時，我許多的認知最初來自草。大自然是生動豐富的課堂，給予我頗多的教益。

我知道哪些草有益，哪些草歹毒，哪些草能夠入藥，哪些草亦可果腹。父母口授心傳，我自深諳于心。

一種叫布囊的草，長在矮坡上，向陽而生，植株高不過三五寸。它們的塊根長得極像一個囊袋，很肥碩，可以吃，嚼起來甜津津的。有一種叫酸管的草，高約一兩拃，它的管狀莖剝了皮亦可以吃，酸甜可口。還有一種草，抱歉，我忘了它的名字，它的葉子呈三角形，也可以嚼著吃，只是有些酸……這些都是零嘴，我對它們?nèi)鐢?shù)家珍。

韭菜其實也是一種可以吃的草，狀貌跟普通的草別無二致。春日時分，母親時常提著籃子到菜園里割韭菜，我側(cè)著頭看她揮動著鐮刀，她割韭菜的動作讓我記憶猶新。后來，我走進市場，看到韭菜，就有一種購買的沖動。據(jù)說，韭菜壯陽，因此受世人抬舉。杜甫曾寫道：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韭菜的清香自唐詩的扉頁里散發(fā)，悠悠而來。

母親的韭菜從來沒有割完的時候，每隔三十天左右就可以收割一次，割了一茬，便長出一茬，沒有止境。我憶起一事，夏天，蟲蚊滋擾，在玩耍中，一只蟲子平白無故地闖入我的耳朵。蟲子在我的耳朵里亂撞，發(fā)出嗡嗡嗡的聲響，讓我難受極了。我試圖用手摳出來，越摳蟲子越往里鉆，慌得我哇哇大叫，眼淚止不住地流。關鍵時候，韭菜就派用上場了。母親很鎮(zhèn)定，搗韭汁，徐徐灌入我耳中。不一會兒，蟲子就順著韭汁流了出來。真是神奇。

稗草不能吃，因此遭人嫌棄，可也并不是一無是處，它們可以用來養(yǎng)魚，它的葉子嫩而多汁，是草魚的最愛，年年被稗草養(yǎng)得肥肥胖胖的。一種叫斑文鳥的雀鳥，對稗子情有獨鐘，稗子是它們?nèi)粘１貍涞狞c心。從稗草里獲益的何止是人類一個。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稗草也理應受到我們由衷的敬重。

田里有種叫著荸薺的沙草，草本水生植物，它的球莖肉質(zhì)潔白，味甜多汁。它蹲在水田里，舉著幾根針狀的葉子，貌似一炷插在香爐里的線香。雖然其貌不揚，但村民很喜歡它，這我也知道，也跟著喜歡它。村民大面積種植，完全證明了它們在村莊存在的意義。

說來，村莊也是一個巨大的草藥庫。我小時候體弱多病，患過結(jié)石，吃了半個月的草藥就好了，有印象吃的是一種叫海金沙的草。我吃過許許多多的草藥，時過境遷，都已經(jīng)忘記了為什么服用，或者它們的味道是什么。

至于艾草，它天下聞名。《本草綱目》記載：艾以葉入藥，性溫、味苦、無毒、純陽之性、通十二經(jīng)，具回陽、理氣血、逐濕寒、止血安胎等功效。太過深奧，我有些似懂非懂，但我知道它們有著“醫(yī)草”的美譽。朝花節(jié)前后，村里的人就開始醞釀著做艾米果了。采來新鮮的艾葉，煮熟，揉碎，再拌之以糯米粉。蒸熟的艾米果色澤翠綠，香糯可口。不過，采艾草得趕在端午節(jié)前做完，因為，它的葉子很快變粗糙，莖也迅速長高，然后就木質(zhì)化。民間有“四月蒿草五月艾，時令一過當如柴”之說。過了節(jié)候，艾草只能讓百姓當作柴火來燒了。對植物的認識和利用，都應該順應時間，這一點，我們必須銘記于心。

益母草、海金沙……許許多多的草被人認識，被人開發(fā)，被人利用。人與自然的關系，通過本草植物這個介質(zhì)得以打通。草，讓我們找到了一條通往自然的密道。

草不是來裝飾村莊的，我覺得，草自出生就帶著某種使命而來，每一棵草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有一種叫車前草的草，我印象深刻。它們顏色綠灰泛白，不太干凈清爽的模樣，花色也不醒目，在草中，算是丑女人吧。它們對土壤要求不嚴，哪里都可以扎根。甚至在我家的菜園里頑強地活著，搶占蔬菜的地盤和飯碗。我不喜歡它，經(jīng)常鏟除它，或者將它們連根拔起，但是，不消幾日，又長出來了，郁蔥依舊。記得那會兒，有個在南昌的遠方親戚犯了腎炎，吃過許多西藥，就是不見好，后來聽人說喝車前草煎的藥頗有療效。恰巧，我們學校附近長有許多車前草，我和老婆天天提著籃子去拔車前草，將它們洗盡、曬干，然后裝袋給她寄過去。令我甚感欣慰的是，吃了一段時間，她居然好了。她打電話過來，言辭里滿是感謝，讓我很有成就感，我再次感受到中藥的魔力。現(xiàn)在，每當看到它們，心里就油然生起一種敬畏。想來，“人不可貌相”這個成語，用在草身上也同樣貼切。

其實，村里的草都是有靈魂的，充當某種濟世救人的角色。

茄子與棉花應該也是草本類，只是，它們的模樣已經(jīng)嚴重脫離了草原有的樣子。因著它們的實用，也是備受村民的寵愛。我們會花很多時間來培植它們。不過，它們能夠入藥，卻鮮有人知。有段時間，大約是工作壓力大，妻子的月信出現(xiàn)紊亂，有時兩旬來一回，有時兩個月才姍姍來遲。對于女人來說，月信是健康的指標之一，妻子為此憂心忡忡，她覺得自己的體內(nèi)正在發(fā)生一場政變。后來，一個很好的熟人告訴我一個方子，她告訴我的時候顯得很神秘，還示意我不要輕易示人。我們將茄子的根挖出來后，洗盡，切片，再將棉花的根去皮，放一起，用慢火煮湯。茄子與棉花兩種植物，它們的人生幾乎沒有交集，但是，一旦相遇，然后合作，就會產(chǎn)生神奇的效應。妻子喝了一個療程，效果就真真實實地有了。當月經(jīng)如期而至時，我看見妻子眼里流出兩行激動的淚水。

在村里，鬼見針的口碑很不好，在我們看來，是典型的壞草，連名字都是邪惡的。那些討厭的鬼見針，脾氣很不好，從它的旁邊經(jīng)過，只要稍微冒犯它，就用鋒利的針來對付你，兇得很，它們?nèi)匀槐Ａ糁静菰嫉囊靶浴Ｋ?，每次見到它，我就躲得遠遠的。后來我在書上看到，以它的全草煎服，也能起到消炎作用，被譽為不過敏的植物青霉素。書中說它：散瘀活血，消癰解毒。原來，鬼見針也是一種慈悲為懷的草。角色雖小，鬼見針卻從未忘記自己的初衷與使命。

直至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忘了很多事情，忘記了很多草的名字。但有一株草，我從沒有忘記過，我對它有著特別的感情，它叫龍膽草，長在半陰的山間。那時，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每天提著籃子，扛著鋤頭進山，一個人走四五里路，穿過幾片田野，翻過幾座矮山，然后沿著幾乎人跡罕至的山區(qū)一路尋，一路挖，這件事我做得很賣力，以至于手掌上經(jīng)常磨出了血泡，稍稍用力那些磨破的泡就血流不止。這些不能阻止我挖草藥的熱情，我總是忘記了恐懼、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疲勞，全部心思都系在這棵草上。等集滿得差不多了，我就將挖到的龍膽草送往藥店。藥店的人會給我?guī)捉清X，我再把錢如數(shù)交給父親。能夠為家里賺錢了，我覺得特有成就感，這一件極其有意義的事一直活在我的記憶里。

讀師范后，我離開村莊，開始跟草分道揚鑣，我私下以為，從此，我將徹底告別這些草本植物。那天，我走得義無反顧。

然而，我錯了。也許是水土不服，我的身體遭到恙疾，實在難以啟齒，居然在屁股上生了一個瘡。毒瘡越長越大，讓我坐臥不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包括我最好的朋友。可這個可怕的瘡不斷地折磨著我，走起路來都感覺生疼。后來，我決定回家。父親把我?guī)У缴瞄L草藥的堂叔那里，堂叔仔細查看了一下毒瘡后，扛著一把鋤頭就上山了。很快就采來一些藥草，石蒜的球莖和一些我不認識的草。堂叔一邊搗藥一邊寬慰我，放心吧，效果好著呢。他的話里有一種篤定，讓人毋庸置疑，那應該是本草給他的經(jīng)驗與自信。堂叔將藥包敷在我紅腫的瘡口上，一股清涼的感覺霎時流遍全身。不消幾天，瘡腫就軟了，人也就輕松了。這是我再一次領略草藥的神奇功效。它清涼的感覺至今仍留在我的體內(nèi)。

我發(fā)現(xiàn)，直到今天，我的生活還是沒有真正離開過村莊，也離不開這些草。生命的安康總是得益于草的庇佑。我曾經(jīng)下決心離開村莊，去往遠方的城市，但是，終其一生，都沒有逃出一棵草的懷抱。

無論何時，人都離不開一棵草的滋養(yǎng)。這是我對草最好的理解。

三

三十幾年前，我還是一個孩子時，幾乎成天都在草的懷里盤桓。

我和大多數(shù)村民一樣，在草堆里不停地忙活，我們像一頭忙碌的牛，低著頭啃著不盡的草，有時，我們也種草，我們一邊種草，一邊吃草。我們生活的常態(tài)就是不停地吃草。草的根，草的葉，草的花，草的莖，草的果，甚至草的汁液，都是我們要吃的對象，我覺得我們幾乎無草不吃。

在村里，我們都是一些典型的食草性動物。

說實話，我已經(jīng)想不起來，我最早認識的草是什么了。但是，我知道，我們種得最多的一種草叫稻草。它們一般長在水田或者水溝里，我曾經(jīng)想過，它們是不是與我們的先祖一同抵達村莊的？

一次在田間拔草時，父親對我說，稻草也是一種名副其實的草。我聽后有些訝然。說真的，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稻草居然也是一種草。

不過，我們通常叫它稻子。在村民看來，一聲“子”，代表著一種親切。在別的草看來，也許稻草太過于受到人類的寵愛了，必然會遭到別的草的嫉妒。莊稼人唯恐它們吃不好，長不好，為它們灌溉，為它們施肥，長蟲了，花錢買農(nóng)藥為它們噴灑，還時時刻刻擔心它們，只要能做的，都會心甘情愿地去為它們做。它們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得很好。真的，我看享受這樣待遇的只有稻草了。

在稻草的中間，常常有一種草混跡其中，叫著稗草。莊稼人對稗草簡直深惡痛絕，我們叫它們?yōu)椤皵∽印?。它們混跡于稻草中間，相似程度不亞于“真假美猴王”。它們是名副其實的侵入者，我們不遺余力地將它們打壓，無論它們怎樣偽裝，都逃不過我們的火眼金睛，自然，也逃不出我們的魔掌，莊稼人痛快淋漓地將它們斬草除根，讓它們死無葬身之地。

除此外，還有許多的草，像莎草、燈芯草、牛筋草、眼子菜等等，為了爭取平等的生存權(quán)，總是在水田里摩拳擦掌，爭肥奪水。要知道，我們永遠和稻草站在同一條戰(zhàn)壕里，只要對稻草不利的，就被我們視為敵人，我們就有除之而后快的沖動。我們將它們連根拔起，要么丟到岸上曬死，要么拿去喂豬，毫不留情。結(jié)果往往只有一個，它們往往丟盔棄甲，輕者失了地盤，重者丟了性命。

所以，稻草理所當然統(tǒng)治著村莊的水田，其他的草再怎么囂張、再怎么野心勃勃，最終也只是稻草的手下敗將。我們打擊一種草，扶植一種草，用一種草來制衡另一種草。這是一個循環(huán)往復、永不休止的戰(zhàn)爭。

夏初，生長的稻子無邊無際，風吹過來，波浪一樣翻涌，令人驚心動魄。父親站在田邊，滿臉的舒心。他對稻子有著與生俱來的親近。他一輩子都在稻田里忙活，他彎腰的姿勢像極了一棵結(jié)穗的稻草。父親是一個典型的農(nóng)夫，不善言語，但他卻懂得與稻子對話。冷尾暖頭時育秧，禾苗分蘗時施肥，什么時候排水，什么時候撒藥，他了然于心，從不誤農(nóng)時。他像培養(yǎng)子女一樣地種植著水稻。播下一粒種，秋收萬顆籽。一棵草實現(xiàn)了他安身立命的理想。

而今村莊里，大多數(shù)草仍然還保持著它們原始的野性，我們有時想盡辦法馴服他們，企圖收入自己的麾下，卻往往無功而返。它們遵循著自己的祖訓，堅定地傳承著家族強大的基因。

不過，稻草對自己的人生或未來就有著不同的理解。

毫無疑問，稻草依然保持著草原本的模樣，但是，無論是規(guī)模，還是氣勢，都不應該劃入草族，它們完全可以從草中獨立出來，另立門戶。

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種植水稻的國家，大約在七千年前，我們的先祖就發(fā)現(xiàn)了野生稻，并走上了發(fā)展栽培稻的光明大道。我一直在腦補，第一個成功馴化野生稻的先祖，他該是怎樣的欣喜，甚至喜極而泣。這是上帝賜給人類的神草，帶給了人類綿綿不盡的福祉。從此，人類告別穴居，走上了飯稻衣麻的定居生活。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因了稻子，人類的文明也開始發(fā)祥?？梢哉f，栽培稻的成功，是人類歷史上一次非常了不起的綠色革命。

幾年前，我與堂叔進山挖草藥，驀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它高高的植株，長得極像水稻，堂叔指著它對我說，這是野生稻。呀——！我的大腦轟然一聲，原來小時候被我們斫來燒飯煮水的茅草，竟然是栽培稻的近緣祖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為了一棵草，我用了多少時光，走了多少路，繞了多大一個圈才知道它、了解它。那一刻，我為自己當初的莽撞無知感到有些懊惱。聽說，在海南，有專門的基地來移植保護這些野生稻，以便日后進行水稻雜交?？茖W家說，在野生稻的植株內(nèi)，蘊含著關于稻子幾千年甚至上萬年前的基因信息，野生稻保留了稻子的優(yōu)良基因。栽培稻在進化中，由于人類的干預，無論是生活習性還是適應能力，都早已偏離了稻子原始的本真，丟掉了許多優(yōu)良的基因，離祖先的軌道越來越遠?？茖W家警告說，倘若沒有這些野生稻，人類未來的稻子可能會是一次劫難。聽后，我對它不由得肅然起敬。

自古而今，人類對稻子的信任已經(jīng)超出了任何一種草，把自己的一生毫不猶豫地交給了稻草。在稻子的身上，背負著人類的眾望。據(jù)說，稻子養(yǎng)活了地球上近一半的人口。除了玉米和麥子，還沒有哪一種草擁有這么通天的本領。

幾千年來，稻子與人類一起成長，被人類改變，也改變著人類。在悠遠的時光里，它們喂養(yǎng)了千千萬萬的人，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我們都是稻子稻孫，稻子溫暖了我們的胃，喂養(yǎng)了我們的身體，讓我們獲得了前行的力量。可以說，稻草完全改變了村莊，改變了地球。人類能夠處于食物鏈的頂端，并不斷地擴張，稱霸地球，稻子的作用不可或缺吧？

據(jù)悉，袁隆平和前輩丁穎一樣，稻子是他一生的摯愛，一輩子跟稻子打交道，研究它的身世、它的習性、它的長勢。為了一棵草，常年四季奔走在“南繁北育”的路上，面對“二十一世紀誰來養(yǎng)活中國”的提問，他們一群人給出了一個漂亮的答卷。

幾年前，他的團隊又研發(fā)了更厲害的稻子，叫著海水稻，表現(xiàn)出極強的生命力，專業(yè)名詞叫耐鹽（堿）水稻，海水稻的基因呈現(xiàn)新的表達，可以適應極端的鹽堿環(huán)境。2018年，中國的“海水稻”在迪拜完成了第一階段種植實驗。我想，這樣的話，稻草又要在新的天地里大顯身手了。

秋天，金色的田野一望無際，那是大地永恒的豐碑。沉甸甸的稻穗是汗水的重量，也是幸福的重量。廣袤的大地上，一棵稻草的未來，就是人類的未來。

責任編輯 楊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