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未央
我爸走的時候,我還只有兩歲。
我媽說,我爸善良熱情,為人仗義。他們的相識,源于一場英雄救美。
那會兒,他們成績不好,都上的是技校。我媽長得好看,引來很多男生的追求,她卻一個都看不上。但總有不甘心的男生,對我媽百般糾纏。有一次我媽被激怒了,順手拎起了一塊板磚,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我爸及時登場,身邊還有一幫兄弟,他沒費(fèi)任何力氣,就替我媽解了圍。
他們戀愛了。她常常跟我爸和他的兄弟們,一起在路邊攤上吃串串、喝啤酒。
畢業(yè)后,他們進(jìn)了同一家工廠。結(jié)婚的時候沒有舉辦婚禮,只是搬進(jìn)了廠里分的一間宿舍,里面只有一張床和兩張桌子,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我出生后沒多久,我爸就查出了病,聽說是和我爺爺一樣的病。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身體狀況急劇變差,模樣也變得嚇人,我一看見他就哭。
我爸臨走的時候,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陪我一起長大了。
這些都是我媽告訴我的。在她的印象里,我爸就是電影里大哥的樣子,很酷很拽,夠硬漢,也夠義氣。
我爸生病后,我才第一次見到奶奶。
因?yàn)樵诖酥?,奶奶跟他斷絕了關(guān)系,她把我爸趕出了家門。奶奶進(jìn)門后,大哭了一場。那個時候的我爸,面對奶奶的懺悔,已經(jīng)沒有了反應(yīng)的力氣。
我爸走后,奶奶努力勸說我媽,讓她帶我回家,認(rèn)祖歸宗。我媽很堅(jiān)決地拒絕了,她說她生我的時候,可沒有哪個祖宗愿意承認(rèn)我的存在。
我媽看起來很柔弱,骨子里卻是個很倔強(qiáng)的女人。奶奶沒有辦法,只能頻繁地來看我。不管他們大人的關(guān)系怎么樣,奶奶對我是真好。
奶奶每次來廠里看我,都會拎滿滿一袋零食。我也毫不吝嗇,把那些娃哈哈、果丹皮、泡泡糖,都拿出去跟別的小朋友分享。
奶奶也跟我嘮叨了很多我爸的往事。但她說的卻跟我媽說的截然相反。
我爸從小就是個不讓大人省心的孩子。他成績不好也就算了,還整天惹事,帶著一群哥們兒逃學(xué)、打架。當(dāng)年,奶奶拎著棍子追打他的場景,經(jīng)常上演。
后來,我爸終于闖了大禍。他為了幫兄弟出頭,打架時傷了人,進(jìn)了看守所。那個時候,有過這種行為的人,基本上都會被認(rèn)定為是壞人。那次,我奶奶打斷了一根搟面杖,把我爸反鎖在家里,說要鎖他一輩子。
晚上,我爸從二樓的后窗戶跳了下去,逃出了家門。奶奶也死了心,聲稱沒有這個兒子,從此把心思都放在了她小兒子身上。
幸好,我小叔聰明上進(jìn),考上了很好的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jìn)了銀行工作,這才算彌補(bǔ)了我奶奶心頭的遺憾。
最開始的時候,我不愿意相信奶奶的話,因?yàn)槟遣皇俏倚哪恐邪职值男蜗???呻S著我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我越來越覺得,奶奶說的那些事,可能是真的。
為此,我開始了跟我媽長時間的論證:我爸到底是英雄,還是壞人?
我覺得奶奶對我媽也挺好的,我聽到她勸我媽:“你還這么年輕,不能因?yàn)楹⒆拥⒄`你一輩子。我是她親奶奶,會對她好的?!?/p>
我媽卻說這一切都是我奶奶的陰謀:我那個聰明能干的小叔,結(jié)婚好幾年了,卻一直沒孩子,奶奶正一門心思地想把我過繼給小叔呢。
那時,我媽廠里幾乎發(fā)不出工資,很多人都在自謀出路,而我媽卻顧不上這些。她把心思都用在了我身上,想方設(shè)法地盯著我,以防我被奶奶和小叔騙走。
中考結(jié)束后,我偷偷去找了小叔,我已經(jīng)打定主意,要給小叔當(dāng)女兒了。
我知道我媽養(yǎng)我很辛苦,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硬撐著養(yǎng)我。我也親眼見到經(jīng)常有人去小叔家里找他辦事,還提著貴重的禮物,小叔到哪里都是車接車送。
我的成績很差,有可能考不上高中,小叔總是能讓我安心,“上高中的事,我來想辦法。不過,你以后得好好學(xué)習(xí),不管干什么,都得有真本事才行?!?/p>
我高興地跳了起來, 嘴里還說著:“謝謝爸爸,我一定會努力的?!?/p>
我媽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趕來,正巧目睹了這一幕。我這一聲“爸爸”讓她徹底失去了理智。她抓住我小叔又哭又鬧,“你想要孩子自己生不行嗎?生不出來你去領(lǐng)養(yǎng)?。∧愀鐝男【筒皇芗依锶舜?,現(xiàn)在你還要搶走他唯一的閨女,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最后,我把我媽強(qiáng)行拖回了家。我深知她的軟肋,“這就是你對我爸承諾的,要好好養(yǎng)大我?你把我搶回來,就為了讓我跟著你過這窮日子?你睜開眼睛看看,你自己都快失業(yè)了,我也連高中都快上不了!”
我媽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就越說越激動,“也就是你還活在幻想里,把我爸當(dāng)個英雄。你清醒一點(diǎn)吧,他只不過就是個愛頭腦發(fā)熱的街頭小混混!”
我媽這才回過神來,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我沒躲,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受了她一耳光。
我是故意的,我這么激怒她,就是為了能有這樣的結(jié)果。我懂她臉上的扭曲,我就是要讓她的這一巴掌,打在我臉上,疼在她心里。
不那么狠狠地疼一回,她就永遠(yuǎn)做不出那個決定。
我媽終于肯“放棄”我了。她對我說:“你想走就走吧?!?/p>
她離開了那個瀕臨倒閉的廠子,從擺地?cái)傞_始做起。她背著一個包,里面裝著小飾品和衣服,在步行街邊鋪下攤子賣貨,有時還會被城管攆得到處跑。
看到她每天回家時疲累的樣子,我又心疼,又內(nèi)疚。我第一次學(xué)著做飯,土豆絲切得薄厚不均,有的地方炒糊了,有的地方還是生的,還好饅頭是買的現(xiàn)成的,我焐在鍋里,我媽回來的時候,還是熱乎的。
我媽狼吞虎咽地把饅頭和土豆絲吃得一干二凈后才緩了口氣問我:“你怎么還沒走?”
我不敢看她,之前那股能逼得她放棄我的狠勁兒,我再也使不出來了。
后來,我媽進(jìn)貨的車從自行車,到電動車,再到汽車,最后她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實(shí)體店。
如今,她的店里有兩個幫手,顧客也從線下拓展到了線上,就連2020年這么特殊的時期,她的店也撐了下來,還給員工漲了工資。
她不再沉浸于對我爸的回憶里,她活成了自己的英雄。
這些年,我媽一直把這個功勞記在我頭上,她覺得是我罵醒了她。她總愛以調(diào)侃的口氣夸我:“你說的那些話啊,我睡不著的時候,就翻來覆去地琢磨。有時候想著想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想笑,你怎么那么會說啊,那會兒你才12歲啊,就能講出那么多道理。你這本事到底隨誰呢,我和你爸可都沒這心眼兒?!?/p>
她卻不知道,那只是她12歲女兒的苦肉計(jì)。12歲的孩子,什么都懂了,能說出很多讓大人們瞠目結(jié)舌的大道理;12歲的孩子,也什么都不懂,只是擅長傷害最在意她的媽媽。
我媽一直覺得,是我的那番話,改變了她的一生。其實(shí),是她后來的決定,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媽的創(chuàng)業(yè)過程很艱辛,也很勵志。這件事就像那個巴掌一樣,徹底打醒了我:我們不需要靠別人,也能過上好日子。
從那時起,我開始努力學(xué)習(xí),雖然最后只上了??疲谖覌尩难詡魃斫滔?,我從沒有放棄過努力?,F(xiàn)在,我有著一份還不錯的工作,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
我唯一遺憾的是當(dāng)年自作聰明地跟她論證,我爸到底是英雄還是壞蛋。仿佛只有證明她錯了,我想被過繼到小叔家過好日子的虛榮心才是正確的。
其實(shí),不管我爸是個什么樣的人,在我媽心里,他永遠(yuǎn)都是她的英雄。這份感情,熱烈又美好,跟真假無關(guān)。
那天,我忍不住跟我媽坦白了當(dāng)年那個苦肉計(jì)。聽完我辛辛苦苦隱瞞了二十年的真相,我媽笑了。
“我可是你親媽,你心里那點(diǎn)小九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啊,這天底下女兒的心思,哪能瞞得過自己的親媽呢?
即便是瞞過了,那也是她心甘情愿地被我騙。
當(dāng)初,我為了贏她,努力拉緊手里的皮筋,她因?yàn)榕挛姨?,才不得不放了手?/p>
責(zé)編/高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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