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武

3月17日，陜西西安棗園北路建筑工地出土了唐代著名書法家柳公權(quán)書《唐故開府揚州大都督楊公（承和）神道之碑》。一時間，柳公權(quán)上了熱搜。而我則回想起了3月7日去長沙望城書堂山尋訪與柳公權(quán)同為中國楷書四大家之一的歐陽詢故里的情形。

書堂山位于長沙城北25公里處的書堂鎮(zhèn)，距銅官窯僅6公里，瀕臨湘江，高僅190米，卻因唐代有“楷圣”之稱的歐陽詢生于斯長于斯而享譽千年，成為今天人們心目中的一座書法圣山。

朝圣的起點是一座高逾10米的木結(jié)構(gòu)牌樓，上書“書香門”，門前是兩枚高3米的寫著“開元通寶”字樣的圓形銅錢雕塑，向人們訴說著歐陽詢?nèi)松木势瑪?。唐武德四年?21年），唐高祖李淵廢漢代流傳下來的五銖錢，命歐陽詢書寫“開元通寶”錢文，這是大唐開國鑄造的第一種貨幣，對帝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開元通寶”錢文端莊雄厚，雍容閑雅，含八分、隸、篆三種字體于一身，開創(chuàng)了我國錢幣史上由名人書寫錢文的先河。同時，“開元通寶”銅錢結(jié)束了我國古代沿用800余年的紀重錢幣歷史，首創(chuàng)“寶文”錢制，無論是在書法史上還是錢幣史上，都有著重要的歷史意義。這樣重大的國事交給歐陽詢，自然是對他書品的認可，更是對他人品的認同。

穿過“書香門”，便進入了一條由麻石鋪成的寬道，直通書堂山下。這條道路筆直堅硬，如同歐陽詢筆下的筆劃一般。道路走過一半，一組歐陽詢坐于一塊石碑前忘情比劃的雕塑出現(xiàn)在道旁。史傳，有一次，歐陽詢?nèi)ラL安朝見隋文帝，途經(jīng)洛陽，看見路旁有一古碑，原來是晉朝大書法家索靖的真跡。他越看越舍不得離去，于是干脆鋪下氈子，坐臥在碑前指畫心摹，整整三日方離去。正是這種好而學(xué)之的藝術(shù)精神加之他坎坷的人生經(jīng)歷，鍛造出了他熔漢隸、晉楷、六朝碑書于一體的高華莊重、法度森嚴的“歐體”。張懷瓘稱其“筆力之險峻，世無所匹?！泵鞔惱^儒譽之“無一處紊亂，無一筆松塌。如深山至人，瘦硬清寒，而神氣充腴，能令王公屈膝。”歐字在當時就引發(fā)了楷書熱，以至歐陽詢創(chuàng)制出九宮格來教時人習(xí)自己的字體。此時正是唐王朝初創(chuàng)之時，正需要這種嚴謹方正的字體來收攏因南北朝及隋朝的多年戰(zhàn)亂而流離的人心吧。

道路盡頭是一座山門，過山門，一座不高的山峰凸現(xiàn)。山體量不大，滿目青翠，挺拔秀美，泉石相間，古蔓藤蘿遍布，使整座山充滿書卷氣。三座相鄰的山峰宛如筆架，因此書堂山亦稱筆架山，真是暝暝中歐陽詢生命中的山啊。這座清秀寂靜的小山與其氣質(zhì)如此匹配，那傳之千年不朽的歐家字樣不正是這山水、人、筆墨相互孕育的結(jié)晶嗎？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南宋的詩人劉克莊來此尋訪，留下“澗泉既不汲，山木亦可薪。熟讀壁間藏，痛掃毫端塵?！钡脑娋?。清代的鄭板橋來了，留下“麻潭長聳翠 ，石案永攤書。雙楓今夾道 ，檜柏古連株。稻香泉水涌 ，洗筆有泉池。書堂稱故址 ，太子號圍圩?！钡脑娋?，將書堂山八景盡收詩中。

沿山路上行，沿途坐凳都被設(shè)計成了唐代書案、書幾，使人感覺行走于通往唐代的甬道上。隨山環(huán)行，很快一座巍峨的仿唐代建筑——歐陽閣便出現(xiàn)在人們眼前。閣分三層，第一層用來祭祀歐陽詢，廳里矗立著一座歐陽詢立像。他寬衣博帶，頭戴官帽，身材清瘦，面容端肅，左手握一卷書放于身前，右手則背于身后，目光炯炯，望向遠方。這分明是后人想像中的歐陽詢。據(jù)史載，歐陽詢身材矮小，且小時候在亂軍當中臉鼻受傷，容貌不佳。

當年歐陽詢的書名不僅國人奉為楷范，而且高麗、日本國王也不遠數(shù)千里，派使臣向他求墨寶。唐高祖李淵聞而感嘆道：“沒想到歐陽詢的書名已遠播四海，外幫人士見到他的字，一定會認為他是一個英俊魁梧的人吧?！比毡救讼矏蹥W體字一直千年不絕，當今日本《朝日新聞》報頭四字就是從歐書《大唐宗圣觀記》中集字而成的。

歐陽詢文學(xué)修養(yǎng)深厚，存世詩作卻是鳳毛麟角，《全唐詩》僅收有三首，其中最有名的是《嘲長孫無忌》。長孫無忌官居宰相，且為長孫皇后之兄，權(quán)勢當朝無二，而歐陽詢在詩中嘲諷其腦滿腸肥，平庸無能，可見歐陽詢之氣節(jié)。

閣旁便是歐陽詢紀念館，歐陽詢的一生在此如一幅波瀾壯闊的畫面徐徐展開。他于南朝陳永定元年（557年）出生于潭州臨湘（今望城書堂山），祖上是西晉從冀州渤海（今河北南皮縣北一帶）南渡至此的豪門望族，其祖父歐陽頠為南陳鎮(zhèn)南將軍，其父歐陽紇為廣州刺史。歐陽紇因被南陳朝廷猜忌而遭征伐，戰(zhàn)敗被俘受誅，家口籍沒，三個兒子死于亂軍之中。當時歐陽詢年僅12歲，被其父摯友尚書令江總救走逃過一劫，后遇天下大赦才得以活命。其坎坷身世沒有讓他沉淪，反而讓他更堅定、執(zhí)著，一如他那如槍如鐵的書法。

來到半山腰，有亭翼然，亭柱上一副對聯(lián)：“筆洗千秋荊楚月，泉流一脈晉唐風?！鄙醯梦嵝?。一看署名是原中國佛教協(xié)會會長一誠法師，果然大手筆。亭下一洗筆泉，相傳為當年歐陽詢洗筆處。

山不高，走走停停半個多小時就爬到了山頂。有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云霧里似彌漫翰墨書香。站在山頂，大風吹來，仿佛這是一股初唐的大風，讓人幾乎站立不住，更讓人神情恍惚，此時此刻身處何方？

心里默念著歐陽詢的《九成宮醴泉銘》，眼前又來到了歐陽詢讀書臺。歐陽詢不僅以書法名世，且文史造詣頗深，“尤精三史”。武德7年（624年）他奉旨領(lǐng)修《藝文類聚》一百卷，分為“歲時、政治、產(chǎn)業(yè)”等四十部，有子目727條，分門類事，引用書籍1431種，宋、清各朝都用來?？惫偶?。因《藝文類聚》中引用的那些古籍大多已失傳，只有《藝文類聚》中保留有少量記述，因而歐陽詢在保存我國古典文化方面亦有著重大貢獻。

讀書臺不遠處即是太子圍圩（墓），這里是書堂山的最高處。因歐陽詢曾任太子率更令，故他貞觀十五年（641年）以85歲高齡逝于長安后，“奉敕歸葬于此”，其墓便有此名。

歐陽詢出生于斯，在此長到12歲，無疑他的根留在了這里。下山后又一次站在歐陽閣里的歐陽詢雕像前，想起在永州綠天庵里見到的醉僧懷素揮筆狂掃的雕像，這兩位同是唐代湖南籍的書法大師，其書法風格、人物性格、命運是如此不同，但他們兩人加在一起不就是大唐王朝風范嗎？既有法度森嚴的內(nèi)心又有熱情奔放不羈的形骸，他們兩人加在一起不就是世世代代的湖南人氣質(zh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