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宇航

北周武帝改革一直是史學界研究的主要問題。北周武帝宇文邕在位的短短19年間，改革府兵制提升軍事實力，滅北齊，統(tǒng)一北方;整頓吏治，釋放奴婢，緩和社會矛盾，使百姓得以安居樂業(yè);在宗教上采取滅佛政策，推崇儒學統(tǒng)一思想文化。通過多方面的改革，促進了北周國力的增強，并為后來隋、唐兩朝的發(fā)展與繁榮奠定了重要的基礎，是中國歷史上的一次重要變革。

一、改革的背景與北周武帝為改革進行的準備

（一）改革的背景

1.權臣把持朝政

研究北周武帝的改革首先需要了解改革的背景，也就是改革所面臨的內外形勢。就當時北周政權的內部來看，北周武帝本人的權威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武成二年（560年）四月，宇文邕即位稱帝，然而在此時真正掌握朝政的卻是其堂兄宇文護。為了把握大權，宇文護曾先后廢除了孝閔帝宇文覺，毒殺了明帝宇文毓，擁立宇文毓四弟宇文邕為帝。而在這樣一種環(huán)境下被立為皇帝的宇文邕，其權力與地位受到權臣勢力的極大威脅，對內也難以樹立權威、行使權力。

2.強敵環(huán)伺與外部危機

北周武帝即位后，北周政權所面臨的外部環(huán)境也較為危險。一方面，在東方的北齊政權與北周一樣，都是在北魏瓦解的基礎上建立的，兩國政權的建立也多是依靠原北魏政權的六鎮(zhèn)武人。也正因如此，周、齊兩國相互敵對。而占據了當時較為富饒的東方且收攏了大部分六鎮(zhèn)武人的北齊，無疑在國力上更占優(yōu)勢。另一方面，在北方，北周面臨著突厥等困擾中原王朝已久的游牧民族的威脅;在南方，則有自居為中華正統(tǒng)、以恢復中原為己任的陳國窺伺。

3.宇文泰時期的改革基礎

北周武帝改革所面臨的也不是只有困難的形勢，也有其父宇文泰為其打下的基礎。盡管宇文泰在生前并未稱帝，但他是西魏、北周政權的開創(chuàng)者和奠基人。宇文泰在其政權建立之初就面臨著以高歡為主導的東魏政權的威脅，為了更有效地對抗高歡以及穩(wěn)定剛剛建立的政權，其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首先，為了在軍事上對抗承襲了六鎮(zhèn)集團主要勢力的高歡，宇文泰選擇與當?shù)貏萘ο嘟Y合。“以鮮卑部落舊制為依歸，建立有貴族性質的府兵制，改易府兵將領的郡望與姓氏，是要其與土地相結合”，通過這些舉措，宇文泰將軍隊與土地、人口相結合，有效地吸收、利用了當?shù)氐牧α浚瑫r也平衡了外來勢力與當?shù)貏萘﹂g的矛盾，穩(wěn)定了自身的政權，建立起一個強有力的關隴集團。這為他與東魏的對抗提供了堅實的支持。

其次，宇文泰還確定了擢賢良的方針，在選官制度上進行改革。面對魏晉以來盛行的“選官皆依門第”的門閥制，宇文泰提出了“今之選舉者，當不限資蔭，唯在得人。茍得其人，自可起廝養(yǎng)而為卿相”的口號。打破了原來由門閥所控制的晉升渠道，不僅吸收、選用了大量具有才干的官吏，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調和了統(tǒng)治階級內部的矛盾。

最后，宇文泰還加強了地方教育，強化了對耕田的有效利用，在經濟、教育、文化等多方面進行了改革。盡管這些改革大多是為了支撐其對外的軍事戰(zhàn)爭，但同時也促進了西魏政權的穩(wěn)定與發(fā)展，為之后北周武帝的改革打下了基礎。

（二）北周武帝為改革做的準備

1.開展外交，打破孤立

北周政權同時面臨著東部的北齊、北方的突厥、南方的陳與西部的吐谷渾等國的威脅。面對強敵環(huán)伺，宇文邕通過積極地開展外交活動以打破僵局。針對南方的陳國，他采取了積極拉攏的政策，在他剛即位不久的保定元年就遣使訪問，與陳國確立了聯(lián)系。此后，陳、周兩國的往來較為頻繁，建立了較為穩(wěn)定的關系。針對北方的突厥等少數(shù)民族政權，北周武帝則選擇與其建立聯(lián)盟，通過與突厥的頻繁交流與聯(lián)系，確立了雙方聯(lián)合對抗北齊的外交政策，有效地緩和了北周北方邊患，同時也為北周與北齊的對抗尋找到了強援。

北周武帝通過合理的外交政策，在積極交好陳國的同時，與突厥結成了對抗北齊的聯(lián)盟，對敵對的北齊政權也形成了較大的壓力與打擊。這些措施不僅打破了北周政權原來四面為敵的危險局面，也進一步保障了北周政權的穩(wěn)定與安全。同時也為北周的改革建立了一個較為安全與穩(wěn)定的環(huán)境，使得北周武帝得以在國內有效地推行其改革的措施。

2.誅滅權臣，加強皇權

宇文邕即位時，堂兄宇文護已經專權多年，宇文邕本人的權力也被其架空。為此，北周武帝改革所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要重掌皇帝的權力，加強皇權。為誅滅權臣，宇文邕采取了韜光養(yǎng)晦的方法，不僅對宇文護的專權采取了忍讓，甚至進一步提高了宇文護的地位。但同時他也在暗中提拔、培植自己的親信，大力重用自己的兄弟，并積極籠絡受到宇文護打擊的功臣以及勢力，逐漸建立起反對宇文護的集團。保定四年（564年），宇文護率軍與齊師作戰(zhàn)慘遭敗績，在北周的聲望和威信嚴重跌落，勢力也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而此時宇文邕在朝中的勢力卻不斷增強，最終在建德元年（572年）三月，他一舉剿滅宇文護在朝中的勢力。

隨后，宇文邕采取了一系列加強皇權、鞏固統(tǒng)治的措施。一方面，盡管保留了大冢宰這一職位，但免去了其“令五府總于天官”的權力，削弱了大冢宰的實權，保障了朝廷三公之間的相互制衡。另一方面大力提拔宗室成員，加強了對軍隊的控制，同時通過親自檢閱士兵、選拔將領等手段，進一步加強了自己在軍隊中的威信。通過這些舉措，北周武帝提升了自己在軍中的威信，進一步加強了自己對軍權的掌控力，有力地鞏固了自己的統(tǒng)治地位。

3.籠絡各方勢力，平衡內部矛盾

宇文邕即位后，面對北周政權內部復雜的民族與勢力矛盾，采用了積極籠絡各方勢力的方式，以達到平衡統(tǒng)治階級內部矛盾的目的。一方面，他積極拉攏漢族世家大姓，曾經多次集群臣親講《禮記》，且重視儒學，曾親自幸太學以問道。另一方面，他大力提拔宗室成員，穩(wěn)定了自己的勢力，為之后的改革減少了阻力。

二、北周武帝改革的主要內容

（一）加強武備與改革府兵制

北周武帝在掌握政權后，開始了對北周在軍事上，尤其是在武備與府兵制方面開展改革。一方面，北周武帝重視軍備，對軍隊頻繁操練，甚至親自開展閱兵活動，體現(xiàn)出他對于提升北周軍事實力的重視。通過這一系列軍事活動，不僅加強了對軍隊的控制力，同時也保障了北周軍隊的戰(zhàn)斗力以及軍備的完善。

另一方面，北周武帝對府兵制度進行了改革，對北周的軍制加以完善。改軍士為侍官，變更府兵的部屬觀念，使府兵直隸于君主。侍官猶皇帝侍衛(wèi)，明確了府兵“禁旅”宿衛(wèi)的性質，改變了原先府兵將領“自相督帥”的現(xiàn)象。在提升了府兵地位的同時，也通過改變府兵的部屬觀念加強了中央對府兵的控制。同時，進一步擴大募兵范圍，將征兵對象推及所有均田農民，擴大了北周的兵源。當然，改革后的府兵制依舊堅持兵民分離的制度，兵屬軍府，民屬州縣，兵為職業(yè)軍人，民則從事農桑。通過這一系列制度，北周武帝從制度上保障了君主與中央對軍隊的領導與控制，并通過進一步擴大兵源，堅持保障軍隊職業(yè)化等方式，在擴大軍隊規(guī)模的同時保障了軍隊的戰(zhàn)斗力，有力地提升了北周的軍事實力。

（二）釋放奴婢、戰(zhàn)俘與雜戶

奴婢問題自北魏到北周時期一直都存在，然而在北周之前，統(tǒng)治者并未對其加以重視，甚至通過對外戰(zhàn)爭等方式助長了奴婢的數(shù)量。而到北周時期，奴婢問題的形勢已經較為嚴峻。

北周武帝采取釋放奴婢的政策，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就經濟方面來看，均田制是一種封建土地制度，它適應封建國家對自耕農的剝削狀況， 而不適應奴隸生產。而奴婢大多以門閥大族部曲門客的身份而存在，大量奴婢的存在使本應屬于國家的勞動力遭到嚴重的流失，嚴重影響到北周的兵源與稅收。其次，就社會角度而言，大量奴隸的存在與奴婢比重的上升，無疑會造成社會矛盾的激化，甚至引發(fā)社會動蕩，不利于北周統(tǒng)治的穩(wěn)定。因此，宇文邕自上任后，積極推行釋放奴婢與戰(zhàn)俘的政策，先后于保定五年（565年）、建德元年和建德六年（577年）下詔釋放大批奴婢與戰(zhàn)俘。

宇文邕這一改革政策推行的效果是值得肯定的。首先，這對削弱奴隸制殘余、促進封建生產關系和社會經濟的發(fā)展、解放社會生產力起到了重大作用。通過赦免奴隸，將奴婢從大地主私人手中奪過來， 變?yōu)榉饨▏业募{稅人口，大大增加了封建王朝的稅收，削弱了世家大族的勢力，推動了封建體系的建立。其次，北周武帝對奴婢的大量釋放，使北方勞動人民原帶有民族性的階層劃分也失去了民族性內容，階級矛盾逐漸取代了民族矛盾，而這也從側面推動了北方民族的大融合。

（三）禁斷佛教與扶持儒學

北周武帝在宗教文化上的政策是打壓佛道二教，其中尤以佛教為甚，而扶持、提拔儒學。促使北周武帝推行這種較為激進的宗教政策，其背后的原因也是多樣的。一方面，佛教的過度擴張是首要原因。自北魏末年以來，連年的戰(zhàn)亂促使了佛教的盛行。統(tǒng)治者看到了佛教對人的麻痹作用，對于佛教的擴張往往采取默許乃至支持的態(tài)度。到北周時期，佛教的勢力也同樣驚人，據統(tǒng)計，宇文邕滅佛后，還俗的僧人（含道士）占了總人口的11%。佛教的過度擴張對人口與土地的侵占嚴重影響到北周的賦役與兵源，進而影響了國力，這是身為統(tǒng)治者的北周武帝所不能容忍的。另一方面，思想認識的不同則是另一個原因。佛教作為一種外來文化， 在融入中華文明的過程中， 其與漢民族傳統(tǒng)的儒家文化和道家思想不時發(fā)生碰撞與沖突， 對其不同的取舍態(tài)度自然反映著華夷的分野。宇文邕本人則深受儒學影響，堅持推崇儒學，以儒家文化為正統(tǒng)，并借此穩(wěn)固自己的統(tǒng)治。正是在這種種因素影響之下，促使了北周武帝采取禁斷佛教這種較為激進的宗教政策。

宇文邕滅佛尊儒的宗教政策，所帶來的影響是多方面的。首先，它減輕了民眾的負擔，緩和了社會矛盾，起到了富國強兵的作用。滅佛使大量的土地被沒收、僧人還俗，這就使負擔賦稅役調的戶口數(shù)大量增加，使封建負擔分攤到更多的人身上，緩和了階級矛盾。其次，廢佛也促使北周的國力得以大大加強，稅收與兵源日益充足。就北周武帝所頒布的禁斷佛、道二教的命令本身而言，禁斷佛、道并不是出于對其仇視，而是為了達到解放勞動力與土地、進一步統(tǒng)一思想文化的目的。

此外，宇文邕滅佛的主要目的，就是增強其對北齊、陳統(tǒng)治區(qū)內廣大漢族士大夫的吸引力， 最終為其統(tǒng)一南北消除心理文化上的障礙。而這種文化政策的推行，也為后來承襲北周的隋朝奠定了統(tǒng)一的文化基礎。

三、北周武帝改革帶來的影響

（一）國力的增強與對北齊的兼并

北周武帝通過一系列的改革，促進了北周國力的快速提升。一方面，通過釋放奴隸、僧道還俗、收回佛教土地和財產等一系列措施，推動了人口的解放，促進了大量勞動人口的增加，與北周所實行的均田制、府兵制相適應，為北周提供了雄厚的稅收、兵源，推動了財政、軍事實力的增強。另一方面，通過對府兵制的改革，北周武帝加強了對軍隊的控制，并進一步擴大了兵源，造就了一支強大的軍隊，為北周伐滅北齊的戰(zhàn)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在北周對北齊的兼并過程中，北周武帝所推行的社會、宗教文化等改革措施，推動了北周政權對北齊的迅速融合。建德六年，北周武帝滅北齊，下令斷齊境佛法。北周武帝在宗教、文化、社會等改革政策上，并未對北齊等新征服地區(qū)進行區(qū)別對待，而是通過在齊境普及推行改革，在推動北齊地區(qū)的社會穩(wěn)定與發(fā)展的同時，也促進北周政權對北齊故地的快速吸收與兼并，使北周政權在統(tǒng)一北方后，其統(tǒng)治得以快速的穩(wěn)固。

（二）對隋、唐兩代的影響

在軍事方面，隋、唐兩代在繼承了北周府兵制的基礎上，對府兵制也進行了進一步的改革。隋朝繼承周制，在實行府兵制的基礎上，對府兵不再云“丁兵”，而是對府兵制在實行過程中已經出現(xiàn)的兵民合一的情況予以承認，并由唐代承襲。

另一方面，通過北周武帝在文化、宗教、社會等方面的一系列改革，調和了北方胡漢在宗教、文化等方面的矛盾，推動了北方胡漢矛盾的日益削弱，促進了北方民族的交流與融合。為其后隋、唐兩代得以形成較為穩(wěn)定的政治、社會局面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四、結語

盡管推行了諸多改革政策，并完成了統(tǒng)一北方的重要目標，北周武帝宇文邕卻未能實現(xiàn)自己“必使天下一統(tǒng)”的雄心壯志。但他勵精圖治、推行改革的功績大都為后世的史家與學者所稱道，也為隋、唐兩朝的統(tǒng)一奠定了重要的基礎。當然，同樣也要看到，北周武帝的改革也存在操之過急、政策過于激進，以及在某些方面的改革并不徹底的情況，這些都為北周政權埋下了隱患，也是楊堅得以以隋代周的重要原因。因此，對于北周武帝的改革還需要進行綜合、客觀的評價，既要看到其功績與意義，也要正視其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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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 鄭州大學歷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