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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族民間文化的現(xiàn)實困境

        2021-05-04 19:11:34曾鈺雯
        名作欣賞·學(xué)術(shù)版 2021年4期
        關(guān)鍵詞:困境文化

        摘 要:阿來中篇小說《寶刀》,敘事獨特,小說中傳說與現(xiàn)實雜糅,具有超現(xiàn)實意味,寓意深厚,目前解讀《寶刀》的評論甚少,《寶刀》的研讀空間巨大。小說以“寶刀出世”的民間傳說為主線,將文化符號“寶刀”作為敘事意象,描述了社會集體的病癥。在漫長的古代,在很多沒有本民族文字的族群里,神話、傳說、故事就是曾經(jīng)的歷史,一旦這份共同記憶不再被群體接納和傳承,那民族共同體也就名存實亡。

        關(guān)鍵詞:阿來 《寶刀》 文化 困境

        《寶刀》是阿來個人比較滿意的一部中篇小說,發(fā)表于1998年。在阿來所有小說作品中,《寶刀》是一個挺特別的存在。故事從一個叫作劉晉藏的藏漢混血兒說起,他來尋訪有來歷的寶刀,因緣偶合“我”和他親歷了寶刀出世的奇跡,現(xiàn)實生活成了民間傳說。小說《寶刀》復(fù)活了一個傳說,賦予了一個離奇故事以真實感,讀者迷失在真實與虛幻間。在此我們需要警惕,《寶刀》超現(xiàn)實意味講述故事的方式,很有可能被貼上“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標簽。實際上,“自《百年孤獨》登陸并風靡了中國以后,所有富于想象的作品,都面臨被貼上一個魔幻標簽的危險”。阿來小說《寶刀》絕不是喜聞樂見的舶來品“魔幻現(xiàn)實主義”,而是扎根于民族民間文化的自由表達。

        阿來一直是一個對現(xiàn)實十分敏感的作家,他說“小說創(chuàng)作是基于內(nèi)心的某一種需要,也是映照今天的現(xiàn)實或處境”。民族民間文化一直是滋養(yǎng)作家的土壤,但時代巨變,阿來體認到“那個創(chuàng)造了眾多動人傳說與神話的富于詩意的民間正在消失”。小說中寶刀的命運、寶刀故事的命運,就是民族民間文化身處的現(xiàn)實困境。

        一、“寶刀”的命運

        刀,對于一個藏族人來說,是一種過去生活的遺跡。刀,是掛在康巴漢子腰間的刀,是舔舐仇人胸口熱血的刀,是牽連著女人、野心和使命的刀,這些刀甚至可以復(fù)現(xiàn)出這個民族的歷史。而如今,刀們蕩盡了英雄氣息,淪落為一種古老文化的“紀念品”,刀已經(jīng)沒有了刀的靈魂。不得不說,阿來敏銳的洞察力,選擇了具有深遠文化能指的“寶刀”作為敘事意象,“寶刀”自帶民族民間文化屬性,能更輕而易舉地喚醒族群記憶。

        在小說敘事中,多次重復(fù)出現(xiàn)過一個情節(jié),“刀”這個字總是給“我”帶來一種奇異的痛楚。“刀,這個詞多么簡潔,聲音還沒有出口,眼前便有道鋒利刃口上一掠而過的光芒,像一線尖銳而清晰的痛楚”,“我又被那個字眼的刃口劃傷了,雖然,我說不出來傷在心頭還是傷在身上”,“一把不平凡的刀,出現(xiàn)在一個極其平凡無聊的世界上,落在我們這樣一些極其平凡而又充滿各種欲念的人手里,不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而過去的寶刀都握在英雄們手里,英雄和寶刀互相造就。我的心頭又一次掠過了一道被鋒利刀鋒所傷的清晰的痛楚”。重復(fù)出現(xiàn)“痛楚”是在強化一種文化疼痛感,現(xiàn)代性、全球化讓族群和民間迅速喪失自信,寶刀可以復(fù)蘇“我”的文化身份,可以復(fù)活“我”的文化意識,可以打破日復(fù)一日的沉悶生活,但寶刀的時代已然不可能再回去,民族文化難以為繼,所以小說中“寶刀”只能給“我”帶來“痛楚”而非拯救,“寶刀”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

        刀本身并沒有意義,是特定的文化賦予了它意義。文化賦予寶刀本來的命運是什么?小說里講得明白——“喇嘛舅舅說過,是好刀總要沾點血才能了卻塵緣。是啊,刀也像人一樣。人來到世上,要恨要愛,刀也有人一樣的命運與歸宿”。然而,現(xiàn)實中“寶刀”的命運與歸宿是這樣的:“警察打開一個帶鐵門的房間,撲面而來是一股鐵銹味道,里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刀子??蛇@些刀子,都非常像電視里登上審判臺那些為了金錢、為了女人而殺人的罪犯一樣,被某種病態(tài)的欲望匆匆造就,是鐵皮或者豬皮的簡陋刀鞘,囂張而又粗糙的刀身,而我那些精致的刀子也淪落在了它們中間,我聽見自己的心為之哭泣?!毙≌f表達含蓄,寶刀淪落的命運,實際上就是民族文化衰落的命運,一種文化可以成為過去式,但它對于一個群體的意義不應(yīng)該失去認同?!拔摇弊鳛槲幕钟姓撸谛≌f中處于“離散”的狀態(tài),喇嘛舅舅走了、妻子韓月走了、朋友劉晉藏走了,“我”也離開了家鄉(xiāng)的小城,文化離散了所以群體也就走散了,無處皈依,這不正是民族民間文化的現(xiàn)實困境嗎?丟失了來處,沒有了去處。

        作為對照,小說中有一個人物的命運是不一樣的,村里的老鐵匠。鐵匠不是本村人,是流浪來的手藝人,老無所依,造出這把寶刀,作為代價,他半邊身子麻木了而且不能再開口說話,如此安排看來命運凄慘。但小說情節(jié)還安排了鐵匠一直在等兒子,是他四處流浪時播下的種子,故事的特權(quán)就是讓不可能變成可能,老鐵匠真的等來了一個兒子,而且最終病癥得以解除,“鐵匠看著兒子的眼神流露出無比的幸?!?,這是小說里唯一一個沒有離開且找到寄托的角色。無論在小說里,還是在現(xiàn)實中,“鐵匠”和“寶刀”都代表著一個過去了的時代,是一些泛黃的記憶,代表著一種曾經(jīng)的文化,是什么讓鐵匠重獲新生?是血脈的延續(xù)。

        二、寶刀故事的命運

        以上我們討論了作為敘事意象的“寶刀”,但是,作為敘事主線的寶刀故事的文化負載更應(yīng)該值得我們重視,這也是《寶刀》的藝術(shù)感染力所在。小說《寶刀》的特別之處在于,讓寶刀故事自己來敘事,小說敘述了故事自己的故事。“寶刀出世”這個民間的傳說作為一個事件或者說一個素材,被阿來編織到了小說的情節(jié)單元里,這就造成了故事的真實性與虛構(gòu)性、客觀性與主觀性混為一體,這是民族民間文化滋養(yǎng)的痕跡。阿來在談《塵埃落定》的創(chuàng)作時說:“是民間傳說那種在現(xiàn)實世界與幻想世界之間自由穿越的方式,給了我啟發(fā),給了我自由,給了我無限表達的空間?!蔽覀冋J為這也可以作為《寶刀》超現(xiàn)實敘事來源的解答。

        民間文學(xué)是民間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是一個群體共同享有、共同傳承的地方性知識?!凹瘓F中的某一個成員,不一定認識所有其他成員,但是他會懂得屬于這個集團的共同核心傳統(tǒng),這些傳統(tǒng)使該集團有一種集體一致的感覺?!痹谛≌f中,“我”老家的村民們,還保有著這樣一種集體的一致性,他們眼中的世界就是有神靈和妖魔、有劫難和法術(shù),他們相信村子對面的山上有過一對活生生的金羊,金羊走后困在山里的黑龍顯形了,村里人建了寺廟將它鎮(zhèn)壓了八百年。外部世界把傳說當作虛構(gòu)藝術(shù),當?shù)厝税褌髡f當作生活真相。哪怕村里來過地質(zhì)隊給大家破除迷信,用科學(xué)說服村民那不是黑龍而是鐵礦,也并沒有改變村里人對世界的認識。反而,在這個小村,我們都活成了寶刀傳說里的人,小說中寫道:“沒有人相信我們在鐵匠鋪里過了一個十分安靜的夜晚”,“他們說,一整夜都從鐵匠鋪里傳來山搖地動的龍吟”,“得知龍頭被煉成了生鐵,人們把我們當成了英雄,連喇嘛舅舅也用敬畏的眼光看著我”。每一個神話、傳說、故事都有自己的搖籃,文化編織的意義之網(wǎng)給了它們成長的氛圍。小村是孕育寶刀傳說的母體,是寶刀傳說生存的語境,更是庇護寶刀傳說的文化空間。

        這個離奇的寶刀故事,一旦脫離了文化的庇護,它的真實性被無禮地推翻了,真實性淪為“異質(zhì)性”,寶刀故事的命運或者說民間傳統(tǒng)的命運,是與民族民間文化的現(xiàn)實處境休戚相關(guān)的。小說敘事里,用小村的原始思維為我們描述了這個現(xiàn)實處境——“原先,那里有一對金色的羊子時,人們是一種生活,后來,羊子走了,黑龍顯身,人們又過上了一種生活。現(xiàn)在,龍被削去了腦袋奪走了魂魄,就什么都沒有了,又是一種生活開始了”,“就是什么都不信的生活”。這段敘述充滿隱喻。民族民間文化的現(xiàn)實困境就是現(xiàn)代文明向前演進的代價,神秘感絕跡,理性和科學(xué)掌控了話語權(quán),人們早已不再講述神話、傳說和故事,“人類不再像自己的童年時代那樣,相信世界本身的神秘,相信不可解釋的超自然的奇跡”。在小說結(jié)尾處,“我”遠離小村、遠離小城,來到大城市尋找消失的朋友和寶刀,茫然間撥通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說:“對不起,先生該打心理咨詢熱線?!?/p>

        三、《寶刀》的現(xiàn)實意義

        《寶刀》是一個關(guān)于寶刀故事的故事,是民族民間文化和當下現(xiàn)實的對話,是阿來復(fù)活日漸湮滅的民族民間文化意識的一次努力。小說更多的意義可以透過“我”和劉晉藏這兩個主要人物形象來解讀。劉晉藏的人物設(shè)定是一個藏漢混血兒、風流的干部子弟、“我”妻子的初戀情人,故事中他爽朗出場,把寶刀帶入“我”沉悶無聊的生活。而“我”的人物設(shè)定平淡無奇,不溫不火。對照來看,“我”這個人物身上所沒有的,就是劉晉藏這個人物身上特別安排的——神秘、狂熱、活力、果敢。劉晉藏身上帶有適配寶刀的康巴漢子的影子,但這個人物同樣身處現(xiàn)實困境,他是痛苦的、傷感的,他是無所依傍的,因為“這個世界配不上寶刀了”。

        劉晉藏應(yīng)該是一個守護文化記憶的形象。小說中,劉晉藏尋訪藏刀作為收藏,他取刀的時候“輕手輕腳,像是從襁褓里抱出熟睡的嬰兒”;他把刀掛在墻上,因為“入睡前看看這些刀子,心里會踏實一些”;他在說刀這個字的時候臉上會浮起“一種莊嚴而崇敬的感情”。劉晉藏為了這把從奇跡中得來的寶刀,可以毫不猶豫就放棄之前收藏的所有刀子。所有這些細讀,都可見“寶刀”對于他是意義非凡的。哪怕小說情節(jié)安排他去賣這把寶刀,也依然可見劉晉藏對“寶刀”的珍視和守護,他說“出手到什么地方,除非是倒到波黑去,賣給塞爾維亞人,才能造就英雄”,他給寶刀標了一個“天價”,他一直在給寶刀找一個“真正的買主”,小說結(jié)尾他和寶刀一樣成為一個傳說不見了。小說中有意無意埋下的這些線索,讓我們相信劉晉藏這個人物形象寓意深厚,他就是守護“寶刀”、守護文化傳統(tǒng)、守護族群記憶的孤膽斗士?!坝洃浺恢笔乾F(xiàn)代性反思的主題之一,現(xiàn)代化的袪神過程造成了巨大的時間性斷裂,它往往將人們棄置于一種無所依傍的碎片化感覺之中……失憶不僅意味著和過去的斷裂,更意味著現(xiàn)實生活沒有著落,守護記憶和抵抗遺忘因此而成為靈魂的要務(wù)?!?/p>

        如果說《寶刀》里劉晉藏是單槍匹馬守護記憶的斗士,那“我”就是形單影只無家可歸的“空心人”?!犊招娜恕肥前蕴孛鑼懍F(xiàn)代人精神狀態(tài)的代表作,刻畫了現(xiàn)代人無聊、空虛、失落的精神生活,在此我們借以描述相似的現(xiàn)實與困境。小說中的“我”以及“我”生活的氛圍都被營造出無所事事、死氣沉沉的狀態(tài),雖然劉晉藏和寶刀的出現(xiàn)對“我”發(fā)生了一些扭轉(zhuǎn),但這只是石沉大海時蕩出的水波紋,“我”這塊空心的石頭根本無法停下現(xiàn)代社會這個巨大的現(xiàn)實,空心人的狀態(tài)貫穿敘事始終。小說《寶刀》的現(xiàn)實意義就是為單調(diào)、枯燥的現(xiàn)代社會描述了集體的病癥,“我”是病人,漢藏混血兒劉晉藏是病人,漢族妻子韓月也是病人,小說里的這些人物各自持有一個文化身份,但都是孤獨的、沒有歸屬感的。因為無論是以“寶刀”為象征的民族文化,還是以“寶刀傳說”為代表的民間傳統(tǒng),都需要有“集體性”的加持才能存活,所有“不在場”的空心人們都自救才是獲得拯救的真正道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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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阿來.寶刀[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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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方克強.文學(xué)中的神秘性原始主義[J].中文自學(xué)指導(dǎo),1991(7).

        [5] 黃專.一個現(xiàn)代敘事者的多重世界[J].讀書,2009(11).

        作 者: 曾鈺雯,云南民族大學(xué)預(yù)科教育學(xué)院教師、研究實習(xí)員,研究方向:中國少數(shù)民族語言文學(xué)。

        編 輯: 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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