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曹植《箜篌引》的創(chuàng)作時間,各家注本或未有提及,或出入頗多,甚至有認為此詩前后并非一篇作品者。本文以趙幼文《曹植集校注》魏明帝太和五年(231)曹植上《求通親親表》后作說為起點,從魏明帝太和年間回溯至漢獻帝建安中期,以時間倒序討論各家所說,并增列諸說未引的曹操《立太子令》《禁酒令》《戒子植》,曹植《黃初六年令》等材料,在朱緒曾《曹集考異》、徐公持《曹植年譜考證》說法的基礎上,推斷《箜篌引》大致創(chuàng)作時間為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曹植封平原侯后至建安十八年(213)曹操頒禁酒令之前曹植居鄴城宴享賓親之時。
關(guān)鍵詞:曹植 《箜篌引》 《禁酒令》 《立太子令》 《戒子植》
曹植《箜篌引》的創(chuàng)作時間,各家注本或未有提及,或多有不同。如《六臣注文選》、朱珔的《文選集釋》、劉躍進的《文選舊注輯存》、郭茂倩的《樂府詩集》、朱嘉徵的《樂府廣序》、張玉穀的《古詩賞析》、丁晏的《曹集詮評》、陳一百的《曹子建詩研究》、黃節(jié)的《曹子建詩注》、余冠英的《三曹詩選》,另有《三曹資料匯編》中所錄曹植詩文評論等,于此篇解題所言相仿,但皆未深入探討或言及其創(chuàng)作時間。而有的說法甚至直接認為此詩前后并非一篇作品,而是由兩篇作品拼湊而成,故而創(chuàng)作時間也無從談起。在言及本篇創(chuàng)作時間的諸說中,觀點較為明確的有劉履《選詩補注》曹植封為王之后作說,王堯衢《古唐詩合解》曹植封東阿王時作說,朱緒曾《曹集考異》曹植為平原、臨菑侯時作說,趙幼文《曹植集校注》魏明帝太和五年(231)曹植上《求通親親表》后作說,和徐公持《曹植年譜考證》漢獻帝建安中作說。此外,還有雖經(jīng)探討卻未明言時間的,如方東樹《昭昧詹言》中所言。鑒于此,本文將分析討論各家所說,并結(jié)合相關(guān)史料,試推斷《箜篌引》大致創(chuàng)作時間。
一、各家評說
《選詩補注》評曰:“蓋子建既封為王之后,燕享賓親而作是曲,故言置酒高殿而極陳烹宰膳羞之豐,聲樂獻酬之盛矣?!盿曹植于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始由侯為王,為-城王,則其說可進一步稱為“魏文帝黃初三年曹植封-城王后作說”。
《古唐詩合解》注曰:
此即相和歌大略言結(jié)交當有始終。陳思王既封東阿,置酒高會,樂其賓朋,故始稱飲饌歌舞之盛,主賓獻酬,相與盡歡,而適其志也。歡宴之際,撫時而思,言驚風飄日,倏忽西馳,盛年不可再得,即百年亦易迫耳。生則存于華屋,死則歸于山丘,從古及今,人誰不死,惟樂天知命,乃可無憂耳。蓋是時魏文有猜忌之心,故子建深自韜晦,以期免禍。b
《曹集考異》認為:
按子建在文帝時,雖膺王爵,“四時之會,塊然獨處”。至明帝時,始上疏求存問親戚,恐無燕享親事,然則此詩作于平原、臨菑侯時也。c
《曹植集校注》則認為:
案朱說近是,亦有不安者。植封平原、臨菑,蓋在壯年,正欲建功業(yè),垂名聲,意氣風發(fā),觀與楊修、吳質(zhì)書可以知之,怎能有“盛時不再,百年我遒”的蕭索情緒呢!東阿物產(chǎn)豐饒,而曹叡下令放寬控制諸侯王的禁令,宴饗親友,才有可能。況且篇章音節(jié),不似建安時期之高昂慷慨,而顯現(xiàn)抑郁低沉了。因此疑作于太和五年上《求通親親表》后,故列于此。d
《曹植年譜考證》兼論朱、趙二家之言,并提出看法:
按朱說以為本篇作于建安中,而趙以為作于太和五年。自今存文本觀,本篇前后所表現(xiàn)主題有所不同。前二解為宴飲之歌,“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云云,完全是貴公子風氣寫照,與他前期所作許多宴飲詩賦情調(diào)無異。二解末韻“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亦是宴飲作品中常見祝頌語,然而后二解則全無宴飲描寫文字,轉(zhuǎn)為描寫生命感嘆,“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等,充滿感傷情調(diào)。所說“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等,宣揚達觀人生態(tài)度,其基本內(nèi)容又頗近似于曹植后期所寫。前后形成內(nèi)容情調(diào)上的不匹配,令人懷疑本篇前后原非一篇作品,而是由兩篇作品拼湊而成。前部二解為前期作品,后部二解則是后期作品。原本各自獨立成篇,以偶然原因湊成一篇,流傳后世。然而此看法,無更多版本證據(jù),故而不能作為定說。依現(xiàn)存文本,當視之為一完整作品,應撰于建安中,若在建安后期,則曹植漸失父寵,處境不利,不可能再作鋪張奢華宴飲活動。e
此外,《昭昧詹言》雖未明言,卻也作了一番討論:
此不必拘《樂府解題》及詩內(nèi)“久要”語指為結(jié)交當有始終之義也。曹公父子皆用樂府題自作詩耳。此詩大恉,言人姑及時行樂,終歸一死耳。故己之謙謙自慎,只求保壽命而已。子建蓋有憂生之戚,常恐不保,而又不敢明言,故迷其詞。所謂寄托非常,豈淺士尋章摘句所能索解耶?f
依其所言,則可推斷《昭昧詹言》認為此詩當作于曹植后期處境艱難之時。
二、作于各時期的可能
1.魏明帝太和年間
我認為此詩應于建安中作,不必定為太和年間所作。僅依“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所流露出的蕭索情緒是難以斷言此詩為曹植后期作品的。曹植于建安中所作《敘愁賦》《感節(jié)賦》等中,皆帶有類似的“蕭索情緒”,雖頗與其后期作品感情基調(diào)相似,卻并非于彼時所作,而是因時由事有感而發(fā)。此外,《樂府廣序》亦言:“或疑驚風以下非燕歌,然漢世燕會率吟挽歌,其風流歟?”g由此,我認為傷感之懷并不能作為認定其為后期作品的確據(jù),當就事就時而論。
依趙幼文先生言,《箜篌引》此詩或作于太和五年(231)上《求通親親表》后,曹叡下令放寬控制諸侯王的禁令時。然考其時之事,也未必如此。曹植《遷都賦》序曰:“號則六易,居實三遷。連遇瘠土,衣食不繼?!贝宋淖饔谔腿辏?29),依此時言,又如何能于上《求通親親表》后便置酒高會、烹羊宰牛呢?雖說曹植自言的窘迫程度或有夸張,但也不至于前后差距如此?!度龂尽凡苤脖緜饕噍d:“時法制,待藩國既自峻迫,寮屬皆賈豎下才,兵人給其殘老,大數(shù)不過二百人。又植以前過,事事復減半?!県其載亦與前言相應。
不僅如此,據(jù)《太平御覽》所載魏明帝《與陳王植手詔》之言i,曹植于太和五年(231)冬入洛陽朝見時,其身體狀況已是“顏色瘦弱”,致令明帝感“吾甚驚”并問及飲食:“腹中調(diào)和不?今者食幾許米?又啖肉多少?”且不談曹植“常汲汲無歡”而無心宴飲,便以此身體狀況又如何能“置酒高殿上”“樂飲過三爵”呢?曹植雖然于太和六年(232)徙封陳王,由縣王升郡王,然其于此年十一月病卒,身體并未有所好轉(zhuǎn),也恐難存在康復之后宴飲相慶的情況。且詩中所言“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若曹植以此時之身體狀況而“稱千金壽”,不是自欺欺人嗎?相對的賓朋“奉萬年酬”,豈不又成了反語,暗含諷刺?于情于理皆有不合,因而此詩創(chuàng)作時間恐非如趙先生所說。
而且,據(jù)《三國志》曹植本傳載,明帝于曹植病卒后,曾有詔曰:“陳思王昔雖有過失,既克己慎行,以補前闕?!币涝t,則曹植于太和中,廣會親友,大宴賓客之事恐實未有之,更何況“樂飲過三爵”這種逾禮之舉,亦恐非后期“克己慎行”的曹植所為之事。其《求通親親表》亦言:
至于臣者,人道絕緒,禁固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絕;吉兇之問塞,慶吊之禮廢;恩紀之違,甚于路人,隔閡之異,殊于胡、越。
曹植曾于《責躬》一文中自言:“臣自抱亹歸藩??碳】坦?。追思罪戾。晝分而食。夜分而寢。”而《黃初六年令》中,更有曹植回顧之前被治罪的經(jīng)歷,并總結(jié)教訓“以信人之心,無忌于左右”來自戒。那么,曹植自黃初便小心謹慎,又豈愿因大宴賓親而重蹈覆轍?
此外還有一事值得注意。據(jù)《三國志》裴注引《魏略》之言,曹魏都城洛陽于諸葛亮第一次北伐,明帝親臨長安時,曾有流言稱明帝已亡,群臣欲迎立曹植:
是時訛言,云帝已崩,從駕群臣迎立雍丘王植。京師自卞太后群公盡懼。及帝還,皆私察顏色。卞太后悲喜,欲推始言者,帝曰:“天下皆言,將何所推?”
雍丘亦距洛陽不遠,且不論流言是否為真,若確有上述明帝應答之事,則由此可知明帝是深諳自己處境的,亦足可見明帝對于曹植的看法,即始終將其視為潛在威脅,只是因輩分不得不敬,然亦不可不防。曹植《贈白馬王彪》的對象白馬王曹彪,后就于嘉平三年(251)因與王凌密謀廢帝(齊王曹芳)事敗,被賜死。所以,擁兵外將暗合藩王起事,并非沒有可能;明帝的顧慮,也絕非杞人之憂。如此,明帝放寬控制諸侯王禁令的程度,尤其是對曹植,亦可由此窺見。
2.魏文帝黃初年間
若此詩不是作于魏明帝時,則更難作于文帝時了?!度龂尽放嶙⒁瑴手?,對曹魏宗族政策有一段精到的評價:
于是封建侯王,皆使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使有老兵百余人,以衛(wèi)其國。雖有王侯之號,而乃儕為匹夫??h隔千里之外,無朝聘之儀,鄰國無會同之制。諸侯游獵不得過三十里,又為設防輔監(jiān)國之官以伺察之。王侯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
具體而言,曹植于黃初年間的主要經(jīng)歷有:黃初元年(220),曹植就國臨菑,上《求祭先王表》,求祭曹操于北河之上,曹丕不許;本年,曹植親友丁儀、丁廙、孔桂被誅。黃初二年(221),曹植為監(jiān)國使者灌均舉發(fā),被治罪,由臨菑“徙居”洛陽,因卞太后干預,得免重罪,貶為安鄉(xiāng)侯;其年又改封-城侯。黃初三年(222),曹植為東郡太守王機、防輔吏倉碩所誣,再“獲罪圣朝”,朝廷“百寮之典議”議為“三千之首戾”,曹丕再次予以寬宥,曹植則被遣往鄴城思過,后返回-城;四月,曹植由-城侯進封為-城王。黃初四年(223),曹植由-城王徙封雍丘王,在雍丘期間“又為監(jiān)官所舉”;其年朝京都,求助于清河長公主,并請罪于曹丕,上表獻詩“責躬”;七月,諸王朝京師歸國,曹植欲與白馬王曹彪同歸,因監(jiān)國使者不聽,無奈告別,作《贈白馬王彪》。黃初五年(224),曹丕作《禁妄告令》《議輕刑詔》,對曹植而言,形勢稍有緩和。黃初六年(225),曹丕東征,還過雍丘,幸曹植宮,增其戶五百;曹植作《黃初六年令》回顧之前被治罪的經(jīng)歷,并總結(jié)教訓“以信人之心,無忌于左右”以自戒。
曹魏苛刻的宗族政策實始于黃初,至太和方有所緩,曹植所言“號則六易,居實三遷”于中為甚。名為王侯、實同拘禁的曹植更不可能于文帝時大宴賓親了。
3.漢獻帝建安年間
按《曹集考異》所言,此詩當作于曹植為平原、臨菑侯時;徐公持先生亦認為此詩當作于漢獻帝建安中,且不大可能作于建安后期曹植失寵之時。我則進一步推測此詩或作于建安十六年(211)曹植封平原侯后至建安十八年(213)曹操被封為魏公頒禁酒令之前,且應于曹植受封后不甚久。據(jù)《三國志》曹植本傳載,曹丕即魏王王位就“誅丁儀、丁廙并其男口”。如此,則于曹丕即魏王王位始,曹植亦恐難得有大會親朋的機會。而且據(jù)我推測,此詩作于建安二十一年(216)曹操封魏王至延康元年(220)漢獻帝禪位于曹丕之間的可能性亦不大。若依郭秀琦、銀翠蓮《曹植犯禁出司馬門時間地點新證》j所言,則曹植犯禁出司馬門之事或發(fā)生于建安二十一年(216)五月之后至建安二十二年(217)十月曹丕被立為太子之間?!度龂尽凡苤脖緜髟唬骸爸矅L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太祖大怒,公車令坐死。由是重諸侯科禁,而植寵日衰。”裴松之注引《魏武故事》中亦載有曹操之令言及此事帶來的嚴重后果。如此,則曹植于犯禁之后還大宴賓客于高殿恐于理不合。雖說此后曹植又于建安二十二年(217)獲得增邑,但那不過是曹操因立曹丕為魏太子,給諸子以安慰罷了,其年亦有多位曹操之子受封。不僅如此,曹植本傳亦有對曹丕被立為魏太子后曹操對曹植賓朋的“處置”的記載:“太祖既慮終始之變,以楊脩頗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誅脩。植益內(nèi)不自安?!辈懿僭鴨柫⑺糜谫Z詡,賈詡對以袁紹、劉表廢長立幼之例,結(jié)果是:“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辈懿偌纫蚜⑺茫瑒t不可能不顧及曹植黨羽。當此形勢嚴峻之時,曹植已然“心不自安”,又怎會開懷大宴呢?其《贈丁儀》安慰丁儀之言亦可證:“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子其寧爾心,親交義不薄?!?/p>
按《曹集考異》所言,《箜篌引》或當作于建安年間曹植兩次封侯之后,我基本認同此觀點。單就詩中開篇之言“置酒高殿上,親交從我游”,曹植能以己為主大宴賓朋者,必為曹植自身有足當大賀之事,即封侯。不過在此基礎上,我認為此詩作于曹植初封平原侯之后不久的可能性更大。據(jù)《三國志》徐邈本傳所載,曹操曾于魏國初建時頒禁酒令:“魏國初建,為尚書郎。時科禁酒,而邈私飲至于沉醉?!倍懿俦环鉃槲汗怯诮ò彩四辏?13)五月。曹植《酒賦》亦有言及戒酒、禁酒之事:“于是矯俗先生聞之而嘆曰:‘噫!夫言何容易!此乃淫荒之源,非作者之事。若耽于觴酌,流情縱逸,先王所禁,君子所斥。”《三國志·武帝紀》曰:“(十八年)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廟……十一月,初置尚書、侍中、六卿。”那么“時科禁酒”應該在此時?!恫苤布Wⅰ吩凇毒瀑x》后也有一段推測:
考《魏志·徐邈傳》:“魏國初建……時科禁酒?!彼拼速x創(chuàng)作時期,疑在建安十八年頒布禁酒令后。王粲《酒賦》:“暨我中葉,酒流猶多,群庶崇飲,日富月奢?!笨梢姰敃r社會酗酒狀況。植賦著重述說酗酒之危害性,與乎必須禁斷的理由。
而曹植徙封臨菑侯為建安十九年(214),距上年禁酒甚近;此外曹操于此年還有《戒子植》一文k,用以勸誡曹植,那么詩中所言大宴親友,飲過三爵之事亦恐非于此封之后。若再將禁酒之事考慮到其中,那么《箜篌引》的創(chuàng)作時間還應早于此番禁酒之前。另據(jù)《曹植年譜考證》分析,曹植于建安年間被封為平原侯、臨菑侯時并未就國,而是和諸子一樣常居鄴城,而曹植于延康元年(220)始就國臨菑。如此,則《箜篌引》創(chuàng)作之地,當為鄴城。
三、“拼湊說”與“蕭索情緒”
至于徐公持先生所提到的,有人認為“前后形成內(nèi)容情調(diào)上的不匹配,令人懷疑本篇前后原非一篇作品,而是由兩篇作品拼湊而成”,我與徐公持先生“然而此看法,無更多版本證據(jù),故而不能作為定說。依現(xiàn)存文本,當視之為一完整作品”的觀點相一致?!豆旁娰p析》亦于此詩后注曰:
“磬折”句乃頂稱壽奉酬,言如此磬折以求千萬年之不死,果有何益。后八則接此句,暢言流光易逝,年壽難期,有生則必有死,知命可以忘憂,為徒為頌禱虛文者棒喝作收,極其警動。茍不識其空中運意,前后何能一線穿成?l
上文所引《樂府廣序》之言亦論及此:“或疑驚風以下非燕歌,然漢世燕會率吟挽歌,其風流歟?”而且,造成此詩看似前后割裂的深層原因其實亦是有跡可循的。曹丕被立為太子時,曹操曾有一篇《立太子令》:“告子文:汝等悉為侯,而子桓獨不封,止為五官中郎將,此是太子可知矣。”m此文之意甚明,我大膽推測曹植《箜篌引》后半的“蕭索情緒”或與之有關(guān)。曹操是一個務實的人,其行事風格頗與《述志令》所言“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相合。若依此,則曹操當時做法隱含之意,恐亦不難推測。曹丕為五官中郎將之后,曾“使人問詡自固之術(shù)”,“自固”一詞恰可說明曹丕已悟出曹操以其為五官中郎將所隱含之意。曹植“既以才見異,而丁儀、丁廙、楊修等為之羽翼”,此事其中之意,也應該知曉。由此,則《箜篌引》詩中“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之言,也可講得通了。一方面,曹植封侯,且為大縣,是足相慶賀的;另一方面,曹操封諸子為侯而獨以曹丕為五官中郎將、丞相副所隱含之意,又令曹植傷感不已。當然,《告子文》或許亦有事后權(quán)為說辭之嫌。柳春新《曹操立嗣問題考辨》中談道:“該令掩蓋擇嗣內(nèi)情的用意十分明顯,不過,它也說明當初曹丕為五官中郎將,地位有別于其他諸子,確是實情。”n曹植本傳亦有言:“太祖狐疑,(曹植)幾為太子者數(shù)矣?!薄洞掮鼈鳌罚骸皶r未立太子,臨菑侯植有才而愛。太祖狐疑,以函令密訪于外。”《毛玠傳》:“時太子未定,而臨菑侯植有寵?!敝T如此類的記述不勝枚舉。即使勝負初分,曹植仍然有被立為后嗣的可能,或者說,曹操還仍有立曹植之意。如此則詩中喜中有憂的情緒也可由此解釋:雖然在立嗣之爭中,曹植已處于不利地位,但并未到曹操下定決心立長之時,因而即使樂極生哀,也并未絕望,知命之言,聊以忘憂。
四、結(jié)語
綜上所述,則可推測《箜篌引》最有可能作于建安十六年(211)曹植封平原侯后至建安十八年(213)曹操頒禁酒令之前曹植居鄴城宴享賓親之時,時間上再進一步說,當于曹植初封侯之后不久。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資料引證有限,能力亦尚不足,此詩創(chuàng)作的時間,還有待進一步詳細考證。
a 〔元〕劉履:《選詩補注》(卷二),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養(yǎng)吾堂刊本。
b 〔清〕王堯衢著,〔清〕李模、〔清〕李恒同校:《古唐詩合解(十六卷)》(卷三),清光緒十八年(1892)江西兩儀堂刻本。
c 〔清〕朱緒曾:《曹集考異》(卷六),民國三至五年(1914—1916)上元蔣氏慎修書屋鉛印本。
d 〔魏〕曹植著,趙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中華書局2018年版,第565頁。(本文所引曹植作品均出自此書該版,故不再另注)
e 徐公持:《曹植年譜考證》,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243頁。(下文所引《曹植年譜考證》皆為此版)
f 〔清〕方東樹著,汪紹楹校點:《昭昧詹言》,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版,第71頁。
g 〔清〕朱嘉徵:《樂府廣序》,見續(xù)修四庫全書編委會:《續(xù)修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第1590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88頁。
h 〔晉〕陳壽著,〔南朝宋〕裴松之注,趙幼文遺稿,趙振鐸等整理:《三國志校箋》,巴蜀書社2001年版,第743頁。(本文《三國志》引文均出自此版本,故不再另注)
im 〔宋〕李昉:《太平御覽》,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1748頁,第240頁。
j 郭秀琦、銀翠蓮:《曹植犯禁出司馬門時間地點新證》,《南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6期,第86—90頁。
k 〔三國〕曹操著,夏傳才注:《曹操集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50頁。
l 〔清〕張玉穀著,許逸民點校:《古詩賞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01頁。
n 柳春新:《曹操立嗣問題考辨》,《中國史研究》1997年第4期,第54—61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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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河北師范學校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組.三曹資料匯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0.
作 者: 蔡天相,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編 輯: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