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立

國慶節(jié)過后，北方的天氣很快冷了起來。每年這個時候，我就會提前安排好工作，一邊收拾房間，一邊去家政公司挑選保姆，做好迎接母親來北京過冬的準(zhǔn)備。

自從18年前父親去世后，母親就跟著我妹妹一起生活，住在山東梁山的鄉(xiāng)下。但到了冬天，農(nóng)村鄉(xiāng)下沒有暖氣，母親就會象候鳥一樣來北京，到家“貓冬”。

每年深秋過后，母親都會準(zhǔn)時給我打電話提醒我：“什么時候來接我??？”冬去春來，等天氣暖和起來，她就又嚷著返回鄉(xiāng)下。

如此往復(fù)，一年又一年。

母親出生于上世紀(jì)二十年代中期，小時候家境不錯。我外祖父有些文化，在鄉(xiāng)下經(jīng)常給人做一些丈地、做賬等文化人能做的事，算是十里八鄉(xiāng)少有的秀才，并享有很好的聲譽(yù)。

他平時生活十分節(jié)儉，卻重視對子女的家庭教育。

母親雖然沒上過學(xué)，但受到外公的熏陶，認(rèn)得了一些字，懂得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就是近幾年記性不如從前，卻也能時常拍著手，給兒孫們唱她小時候從祖輩那里學(xué)來的順口溜和鄉(xiāng)謠。

打小起就生活在梁山鄉(xiāng)下，母親的日子過得并不像她唱兒歌和鄉(xiāng)謠那樣順心快意。

母親從小就被傳統(tǒng)禮教要求裹腳，三寸金蓮，腳趾頭都彎曲得裹在了腳掌面下。每次給母親洗腳的時候，我都不忍心多看她那雙已經(jīng)扭曲變形的小腳。

我不敢想象，母親當(dāng)年裹腳時，該有多么痛苦。

雪上加霜的是，母親小時候不小心把髖關(guān)節(jié)摔脫位了，由于沒有及時得到醫(yī)治，造成了終身殘疾，行動十分不便。

母親一輩子生活在貧苦的農(nóng)村，但卻從不怨天尤人，而是用她超乎尋常的母愛和堅毅，吃苦耐勞、勤儉治家，生兒育女，含辛茹苦地把我們兄妹幾個養(yǎng)大成人。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從來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操持家務(wù)。

日子過得雖很清苦，但我從未聽她講過抱怨泄氣的話，倒是經(jīng)常開導(dǎo)我們：“等你們兄妹長大了，聽家的日子就好過了?！薄叭送咛幾?，水往低處流?！薄扒锾鞆潖澭瑒龠^冬天繞三遭。”

這些順口溜長期鼓舞著我們兄妹，讓我們懂得了勤勉立志，也給了我們對未來美好的希望和預(yù)期。

母親不只是口頭上對我們這樣言傳，同時也用她勤扒苦做的行動身教我們。

小時候，我常常夜里一覺醒來，看到母親還在煤油燈下織布、紡紗，或是在給我們?nèi)胰思{鞋、縫補(bǔ)衣裳。

母親心靈手巧，做的衣服和被子針線均勻、線條清晰，比現(xiàn)在時尚的明線衣服還好看。

那時候鄉(xiāng)下還沒通電，家里用的是煤油燈。買不到煤油的時候，目前偶爾也用肥豬肉熬成豬油點(diǎn)燈，有時也會用棉花籽榨成棉花籽油。

我記得，自己曾經(jīng)把棉花籽油當(dāng)成食用油。那時能吃到油可幸福了。后來聽說棉花籽油有毒，也就沒人敢吃了。

煤油燈的燈光很弱，方圓半米之內(nèi)光亮明顯，兩三米外就黑乎乎一片了。油燈前的母親，每過一會兒就會用做針線活的針，撥一撥用棉花捻成的燈芯，把燈芯頭上的黑疙瘩挑掉，燈又恢復(fù)些光亮。

小時候的這個場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同時也讓我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燈不挑不亮，木不鉆不透，人不激不發(fā)。

以前，農(nóng)村缺吃少穿，日子過得很苦。即使是家徒四壁，母親卻極愛干凈愛整潔。她常對我們說：“人窮志不短，窮也要窮得干凈體面?！?/p>

我們家房子連帶院子，每個地方都被她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東西擺放得整潔有序。

母親還有個習(xí)慣，就是睡覺時會把自己脫下的衣服、襪子都擺放整齊，甚至疊出棱角來。衣柜里的衣物也從來都是整齊利落、井然有序。

當(dāng)年，我在北京找媳婦，非常擔(dān)心找個北京媳婦不能和母親融洽相處。但后來找了北京媳婦，我這個擔(dān)心倒是沒有了。

我媳婦和母親相處得特別好，娘倆在一起總是一唱一和、有說有笑，相處默契。

比如一起吃飯，兒媳婦剛放下筷子，母親就迅速抽出餐巾紙遞了過去，倆人相視一笑，那畫面格外溫馨。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母親對兒媳婦的稱呼變成了“孝兒”。

這一聲“孝兒”，讓我媳婦無比感動，對這個稱謂也欣然接受，自然而然地把孝順婆婆當(dāng)成了自己的使命和責(zé)任。

久而久之，母親和我們這個三口之家融合得更加緊密，一起去旅游、見朋友、看展覽。只要適合母親去的地方，我們就必然會帶上她。

后來母親的牙掉光了，我們一起外出吃飯時，我就帶把餐用的剪刀，把飯菜夾到碗里剪碎再送到她面前。而母親總是推脫：“不用，不用這么麻煩”。

北京前門有家東來順火鍋店，涮肉比較細(xì)嫩。我試過，不用嚼也能吞咽后，就常用輪椅推著母親去吃。在家里做飯，近幾年燉的和煮的食物越來越多，炒菜也超過正常火候，目的是益于母親消化和吸收。

春節(jié)前，母親問我：“你有沒有給老家的舅和姨寄過年費(fèi)？”

我說“沒有?！?/p>

她又問：“給咱村里的長輩都寄了嗎？”

我說“寄了?！?/p>

她接著問：“為什么沒有給你舅和姨寄？”

我回答“沒錢了。”

沒想到老人家說：“那就少寄點(diǎn)，往年寄500元，今年寄200元，也算是你盡到孝了！”

后來告訴她，我還是跟往年一樣寄了500元。母親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當(dāng)然也不忘記調(diào)侃我一句：“你不是說沒錢了么？”

這就是我的小腳母親。

雖然一輩子沒過上什么富貴日子，卻用她那雙顫微微的小腳，為我們丈量出了人生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