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喬

最近在《北京日報》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有一句話——“魯迅有點(diǎn)帥”，覺得很有趣;又在網(wǎng)上查到一句類似的話，說魯迅是個“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帥呆酷斃的一代男神”。在我看來，這些美好的贊譽(yù)，魯迅是配得上的。但我也知道，這些贊譽(yù)并不是寫實的，而是崇敬魯迅的人們心里的一種感覺，一種因景仰而生的美好印象。就是說，用“帥”“酷”來概括魯迅的實際外貌，雖不無理由，卻是并不大合轍的。

說起魯迅的外貌，一般人最先想到的，恐怕是“橫眉冷對”四個字，似乎魯迅總是一副嚴(yán)肅冷峻的樣子——這可能是人們從常見的魯迅照片和塑像，還有那句有名的“橫眉冷對千夫指”得來的印象。其實，魯迅并非總是冷峻的樣子，他的外貌也不是一兩句話能概括得了的。

對于魯迅的外貌，最熟悉的人，當(dāng)然是魯迅的親人、好友、學(xué)生，還有其他見過魯迅的人，他們對于魯迅外貌的描述，是最準(zhǔn)確的。

【舉動言笑顯露仁愛與剛強(qiáng)】

年輕時的魯迅的外貌，以魯迅的摯友、作家許壽裳的描述最為真切、細(xì)致。他記述魯迅在日本仙臺學(xué)醫(yī)時的樣子：“魯迅的身材并不見高，額角開展，顴骨微高，雙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炯而帶著幽郁，一望而知為悲憫善感的人。兩臂矯健，時時屏氣曲舉，自己用手撫摩著;腳步輕快而有力，一望而知為神經(jīng)質(zhì)的人。赤足時，常常盯住自己的腳背，自言腳背特別高，會不會是受著母親小足的遺傳呢？總之，他的舉動言笑，幾乎沒有一件不顯露著仁愛和剛強(qiáng)?！保ㄔS壽裳《亡友魯迅印象記》）魯迅的身高、面容、舉止，都寫到了，還把魯迅的外貌與他的品格性情相聯(lián)系，讓我們看到了青年魯迅極具魅力的神采。語云：“誠于中而形于外?！闭驗轸斞傅膬?nèi)心是“悲憫善感”“仁愛和剛強(qiáng)”的，所以才在他的眼神和舉動言笑中透露出來。

魯迅留學(xué)日本時，有一年暑假回到故鄉(xiāng)探親，周建人在《魯迅故家的敗落》一書里說到了那時魯迅的外貌：“大哥到家的那天，我正好在家里，我只看見一個外國人，從黃門熟門熟路地進(jìn)來，短頭發(fā)，一身旅行裝束，腳穿高幫皮靴，褲腳扣緊，背著背包，拎著行李，精神飽滿，生機(jī)勃勃，我仔細(xì)一看，原來是我的大哥呀！”那時的魯迅二十來歲，正是生機(jī)勃勃的年齡，他的裝束充滿年輕人的朝氣，原有的辮子在留學(xué)期間剪掉了，更顯出精神飽滿的樣子。

【不講究穿戴】

作家曹聚仁也是魯迅的摯友，他在名作《魯迅評傳》里幾次提到魯迅的外貌。他說：“魯迅的樣兒，看起來并不怎樣偉大，有幾件小事，可以證明。”

考古學(xué)家馬衡的女兒馬玨，看到來家做客的魯迅是這般模樣：一個瘦瘦的人，臉也不漂亮，不是分頭，也不是平頭，穿一件灰青長衫，一雙破皮鞋，又老又呆板。她覺得很奇怪，說：魯迅先生，我倒想不到是這么一個不愛收拾的人;他手里老拿著煙卷，好像腦筋里時時刻刻在那兒想什么似的?！睆鸟R玨的所見，我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講究穿戴、有點(diǎn)蒼老的魯迅。曹聚仁說：“那時，魯迅還不到五十歲，卻已顯得十分衰老了?！瘪R玨雖有些看不上魯迅的外表，卻能看出魯迅總是在思考問題，眼力還是不錯的。

有一位叫阿累的上海英商汽車公司售票員，在內(nèi)山書店看到了魯迅后描述說：“他的面孔是黃黑帶白，使得教人擔(dān)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沒有一點(diǎn)頹唐的樣子。頭發(fā)約莫一寸長，原是瓦片頭，顯然好久沒有剪了，卻一根一根精神抖擻地直豎著。胡須很打眼，好像濃墨寫的隸體‘一字。”這個售票員把魯迅的外貌描述得非常生動傳神，特別是寫魯迅的頭發(fā)和胡子，他抓住了魯迅外貌的一大特點(diǎn)：雖然身體不夠結(jié)實，但精神總是昂揚(yáng)的。

【“囚首垢面而談詩書”】

魯迅的夫人許廣平也寫過魯迅的外貌，且寫得比較多，比較詳細(xì)。她投考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xué)校后，成了魯迅的學(xué)生，對于魯迅的外貌，她最初的印象有兩點(diǎn)最深，一是魯迅的頭發(fā)，一是魯迅衣服上的補(bǔ)丁。“首先惹人注意的便是他那大約有兩寸長的頭發(fā)，粗而且硬，筆挺的豎立著，真當(dāng)?shù)谩l(fā)沖冠的一個‘沖字”?！巴噬陌稻G夾袍，褪色的黑馬褂，差不多打成一片。手臂上衣身上的許多補(bǔ)丁，則炫著異樣的新鮮色彩，好似特制的花紋。皮鞋的四周也滿是補(bǔ)丁。人又鶻落，常從講壇跳上跳下，因此兩膝蓋的大補(bǔ)丁，也掩蓋不住了……那補(bǔ)丁呢，就是黑夜的星星，特別熠耀人眼”。魯迅的頭發(fā)，我們在一些照片和雕塑上都看到了，但不如許廣平的描述讓人印象深刻。魯迅的衣服，如果不是許廣平披露的這些情況，誰會想到他會樸素到如此地步呢，簡直是有些寒酸了。許廣平還說過，魯迅不注重衣著，書弄臟了，會用衣袖去揩拭?！耙路墙^對要穿布制的，破的補(bǔ)一大塊也一樣的穿出來”。（許廣平《關(guān)于魯迅的生活》）

許廣平還說：“‘囚首垢面而談詩書，這是古人的一句成語，拿來轉(zhuǎn)贈給魯迅先生，是很恰當(dāng)?shù)?。我推測他的所以‘囚首垢面，不是故意驚世駭俗，老實說，還是浮奢之風(fēng)，不期引起他的不重皮相，不以外貌評衡一般事態(tài)，對人如此，對自己也一樣?！保ㄔS廣平《欣慰的紀(jì)念·魯迅先生的日常生活》）對于魯迅的“囚首垢面”，曾邀請魯迅到北平師范大學(xué)講演的北方“左聯(lián)”成員王志之，曾說過這樣的話：“我只恍惚感到當(dāng)前坐著那位老頭子（指魯迅）灰黑色的頭發(fā)是那樣凌亂，好像剛從牢里放出來……”王志之的感覺，與許廣平所說差不多。

但我想，魯迅也不會每時每刻都是這“落魄”模樣，不過是某些時候因不修邊幅而顯得過于凌亂不整罷了。曹聚仁看了許廣平的形容，點(diǎn)評說，從“囚首垢面”的形容，“容易聯(lián)想到那位對桓溫捫虱而談的王猛，魯迅卻沒有寒磣到這么程度……”（曹聚仁《魯迅評傳·日常生活》）這是拿魏晉人物與魯迅來作比照。魯迅的友人川島在《魯迅先生生活瑣記》一文里也說：他（指魯迅）不怎么喜歡理發(fā)，然而自己修胡子，并不囚首垢面。”曹聚仁和川島的話，可證所謂魯迅的“囚首垢面”，多少還是有夸張的成分的。

按照許廣平的說法，魯迅的“囚首垢面”，是他鑒于以外貌衡人的風(fēng)氣，更愿意以自然狀態(tài)示人。許廣平還在《魯迅回憶錄手稿本·魯迅的講演與講課》中描述過魯迅的外貌，她說魯迅是一個平凡的人，如果走到大街上，絕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論面貌、身段、衣冠等，都不怎么吸引人。至多被人掃一眼，留下淡漠的印象——在舊時代里一個腐迂、寒傖的人;一位剛從鄉(xiāng)下來到城市的人。從許廣平的描述中可見，魯迅不僅是個貌不驚人的人，還是個極不會引起人注意的人，甚至像是一個“鄉(xiāng)下人”。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是“帶領(lǐng)著大家奔走向前的戰(zhàn)士”。

【“有光風(fēng)霽月之概”】

魯迅的朋友、作家林語堂在《憶魯迅》一文中如此記述魯迅的外貌：“平常身穿白短衫、布鞋，頭發(fā)剪平，濃厚的黑胡子，粗硬蓋滿了上唇。一口牙齒，給香煙熏得暗黃。衣冠是不整的，永遠(yuǎn)沒看過他穿西裝。顴高，臉瘦，一頭黑發(fā)黑胡子，看來就像望平街一位平常煙客。許女士愛他，是愛他的思想文字，絕不會愛他那副骨相?！保ā稛o所不談合集·林語堂自傳附記》）林語堂不愧是著名作家，文字不多，卻寫得相當(dāng)細(xì)致精到，但他說許廣平對魯迅的愛不包括外貌，恐怕不全是事實。

民俗學(xué)家鐘敬文曾寫過他初次見到魯迅的印象：魯迅先生，他穿著一領(lǐng)灰黑色的粗布長衫，腳上著的是綠面樹膠底的陳嘉庚（？）的運(yùn)動鞋。面部消瘦而蒼黃，須頗粗黑，口上含著支掉了半段的香煙。態(tài)度從容舒緩，雖不露笑臉，但卻自然可親，大不象他老人家手寫的文章那樣老辣……”（鐘敬文編《魯迅在廣東》）鐘敬文對魯迅的鞋可能沒記準(zhǔn)確，我從另一位先生的回憶錄中看到，魯迅穿的鞋應(yīng)是“珠帆布造的陳嘉庚式膠底布鞋”。鐘敬文對魯迅表情的描述，讓我們知道魯迅不笑時也是自然可親的，并非總是一臉嚴(yán)峻的樣子。

魯迅很健談，他聊天時“有光風(fēng)霽月之概”（許壽裳語），極具魅力。魯迅的學(xué)生李霽野說：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所經(jīng)歷的人生經(jīng)驗是何等深刻，他談話時的兩眼顯然表示著他的觀察是何等周密和銳敏，聽到不以為然的事時，他的眉頭一皺，從這你也不難看出他能感到怎樣的悲憤?！保ā锻鲇阳斞赣∠笥洝と粘Ｉ睢罚囊粋€人的表情常能看出其心理和性情，特別是眼睛這個“心靈的窗戶”，更能反映出一個人的氣質(zhì)和內(nèi)心。李霽野從魯迅的表情和眼神中，看出魯迅是個飽歷滄桑和極富觀察力的人;魯迅對于不平之事，常會悲憤得溢于面容。

【有魅力的笑】

對于魯迅面容的嚴(yán)峻和笑，許廣平說過這樣一些話：“論爭時嚴(yán)峻，平時則較溫和?！薄熬褪菍橙苏f話也不都是氣沖沖的，他的筆調(diào)很兇，見了人并不那樣”?！棒斞赶壬o一般人的印象是嚴(yán)峻的，但對他平時對待人很誠懇、開朗的一面不應(yīng)忽視，尤以對青年是革命的愛，經(jīng)常爽朗地大笑”。（許廣平《魯迅回憶錄》）我們不能光看到某些魯迅的塑像總是嚴(yán)峻的樣子，其實即使是對敵人，他也不一定總是如此。許廣平特地提醒我們，不要忘了魯迅開朗的面容和大笑的樣子。

關(guān)于魯迅的笑，據(jù)魯迅的熟人回憶，魯迅平時一般比較嚴(yán)肅，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也愛笑，愛講笑話，幽默的話語很多。他講笑話時，別人聽了笑，他自己卻不笑。作家蕭紅回憶說：“魯迅先生的笑聲是朗朗的，是從心里的喜歡，若有人說了什么可笑的話，魯迅先生笑得連煙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來?！保ā痘貞涺斞赶壬罚?/p>

林語堂說，魯迅“批評死對頭得意起來，往往大笑出聲”，這是“橫眉冷對”后的笑，是魯迅自信勝利的笑聲。許廣平在《魯迅的講演與講課》一文中說：魯迅“講到精彩的時候大家都笑了。有時他并不發(fā)笑，這樣很快就講下去了。到真?zhèn)€令人壓抑不住了從心底內(nèi)引起共鳴的時候，他也會破顏一笑，那是青年們的歡笑使他忘卻了人世的許多哀愁?！保ㄔS廣平《我與魯迅》）青年們聽魯迅的課引起共鳴而發(fā)笑的時候，魯迅也為這笑聲而笑，這是師生共鳴的笑，是雙方心意匯合的笑。魯迅也是有哀愁的，但青年們的笑能讓魯迅開心。

魯迅講笑話與常人有所不同，多含有一些思想意義。作家李霽野說：“（魯迅）笑話是常有的，但卻不是令人笑笑開心的笑話，那里面總隱藏著嚴(yán)肅和諷刺，他的談鋒和筆鋒一樣，隨時有一針見血的地方，使聽者覺得這是痛快不過的談吐。”（《亡友魯迅印象記·日常生活》）笑話通常并不與嚴(yán)肅并行，但魯迅講的笑話卻常常含著嚴(yán)肅和諷刺，含著某種政治意義或思想意義。因為魯迅是思想家，所以他講的笑話便常成了表達(dá)某種思想觀點(diǎn)的材料。

【“受傷的狼”與“美少年”】

魯迅病重時是什么樣子？日本友人增田涉在《魯迅的印象·魯迅在病中的狀貌和心情》一文中寫道：“從昭和六年分別以來，隔了五年重見時，他已經(jīng)是躺在病床上的人，風(fēng)貌變得非常險峻，神氣是凜冽的，盡管是非常戰(zhàn)斗的卻顯得很可憐，像‘受傷的狼的樣子了?！边@是1936年，是魯迅病情轉(zhuǎn)重到去世的年頭。這時魯迅的外貌，已如增田涉所說，一臉病容，一身病樣，呈危殆狀態(tài)，而又用力支撐著病體，堅強(qiáng)抗?fàn)幍臉幼印?/p>

女作家白薇在讀了魯迅的文章后，想象魯迅該是個矯健和俏皮的男子，便去問作家郁達(dá)夫，郁達(dá)夫答道：“魯迅是中國唯一的美少年?！笔巧倌辏铱∶?，還是唯一的，這是郁達(dá)夫?qū)︳斞傅拿篮觅澴u(yù)。這種贊譽(yù)，與說魯迅“有點(diǎn)帥”“是男神”是一樣的，都是脫離開魯迅的具體樣貌，而對魯迅加以藝術(shù)性美化的結(jié)果。但這種美化，卻給人一種“并不虛假”的感覺，這種感覺，來源于對魯迅的崇敬和愛戴。

魯迅對自己的外貌是怎么評價的？目前只看到兩條材料，一是他曾調(diào)侃自己“不如以前好看了”;二是英國作家蕭伯納來華與魯迅會面時，曾稱贊他：你是中國的高爾基，但你比高爾基漂亮。魯迅回答蕭伯納：我更老時，將來還會更漂亮的?！边@句答話，既是魯迅的自信，也含著一點(diǎn)開玩笑的味道，表現(xiàn)出他過人的機(jī)智和幽默。

容貌的美丑度，現(xiàn)在流行稱為“顏值”，魯迅的“顏值”，在我看來，絕對是一等一美好的，若用概括的話來說——他是一個矮個子的漂亮的偉丈夫。

（作者系《北京日報》原編委、理論部主任，第十一屆北京市政協(xié)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