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也退

《俄羅斯詩人布羅茨基》

作者：[俄]弗拉基米爾·格里高利耶維奇·邦達連科

譯者：楊明天/李卓君

出版社：上海三聯(lián)書店

出版時間：2020年10月

定價：88元

1964年4月，蘇聯(lián)北方小城諾連斯卡亞，集體農(nóng)莊的領(lǐng)導(dǎo)帶來一個年輕人，把他介紹給女社員泰西婭·佩斯捷列娃，告訴她說，這人是你的房客，是個寫詩的，“很可能會給你寫一本小書”。集體農(nóng)莊里人人都要干活，這位24歲的詩人也一起參加勞動的，社員們很快發(fā)現(xiàn)他不是那塊料，笨手笨腳，動不動就累到氣喘，只能被派去干一些輕活。不勞動的純文人，在那時常被安上一頂“寄生蟲”的帽子，發(fā)配到遠方的鄉(xiāng)村“改造”，不過有文化的人還是不一樣，他給人留下了知書達理、和藹可親的印象。

二十三年后，眾多記者來到諾連斯卡亞，探訪新科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約瑟夫·布羅茨基當(dāng)年的流放地。記者們爭相采訪泰西婭，然而當(dāng)?shù)厝苏f，布羅茨基在一年半的流放生涯里，只有開始的幾天住在泰西婭家，后邊都住在另一對社員夫婦家中，但那二人都去世了，房子也幾乎坍塌了。于是，不僅媒體粗糙地炮制了不實的新聞，就連當(dāng)?shù)氐闹菡?，在布羅茨基成為諾獎得主后，把紀(jì)念碑安放到了泰西婭的房子那邊。

這段故事，邦達連科在《俄羅斯詩人布羅茨基》一書中，并不是作為“花絮”、趣談來書寫的。他是布羅茨基的故交，是他詩歌的真正讀者和欣賞者，在糾正布羅茨基被各種報章傳媒所扭曲的形象這一點上，他感到責(zé)任重大。他帶著詩人在諾連斯卡亞期間寫的詩，以及相關(guān)的書信等，去實地走了一趟，親眼看了布羅茨基流放期間的生活條件。在他看來，那段日子絕沒有磨礪出很多人所想象中的那種對政權(quán)的恨意。相反，布羅茨基對于真正的俄羅斯生活有了直接的體驗，他在那時寫的《黎明的拖拉機》等詩作，歌頌勞動、大自然和人民，是出于真心，并非應(yīng)景的敷衍，更非討好權(quán)貴。

邦達連科十分厭惡那些把布羅茨基套入“反體制”這一類別的粗暴的論者，那些人多多少少把布羅茨基1972年后前往西方視為“投誠”。可是詩人到死都在與別人貼給他的標(biāo)簽作斗爭。邦達連科贊同索爾仁尼琴的話，布羅茨基如果在北境不止待一年半，而是多待幾年，他的詩，他的命運，又會完全不一樣。與此相應(yīng)，邦達連科用了“諾連斯卡亞頓悟”一語來概括這一年半的意義：頓悟是短促的，卻決定性地鑄就了詩人靈魂的基礎(chǔ)，一種“在偉大的俄羅斯的宏大的感受”伴隨了他之后的十五年。

對于他到美國之后的詩作，邦達連科直言是“傷感抑郁，厭惡人生”的。美國固然是將他的作品傳到世界的第一站（1967年，一個美國出版商在沒有得到他同意的情況下自編和出版了他的一本詩集），可他對那里毫無向往，在到美之后也缺乏歸屬感。

在邦達連科看來，俄國北方的“清淡質(zhì)樸”，才配得上被稱為詩人的精神歸屬地。諾連斯卡亞直到1973年才通上電，到《俄羅斯詩人布羅茨基》一書出版的2015年還沒有自來水管和下水道。在那里，“只剩下美妙的俄羅斯民間故事，俄羅斯人民詩人布羅茨基令人心醉的歌曲”。

并不是說，非得是這樣的清貧窘迫，才能匹配詩歌藝術(shù)的崇高，可是詩人心儀的歸宿，一定會確保他所需要的平靜與孤獨。生活在諾連斯卡亞的人，有的喜愛詩人，有的懷念他，有的說起他就會出言嘲諷——這些聲音都是真實的，正是這些讓布羅茨基發(fā)現(xiàn)，“比知識分子的所有苦難更重要的，是無聲沒落的俄羅斯農(nóng)民，他們沒有來自西方和人權(quán)捍衛(wèi)者的任何支持”。

對于詩人及其作品赤膽忠心的愛，也并未阻礙邦達連科下一些否定性的斷言。他曾說，“布羅茨基寫過許多無用的詩歌”。布羅茨基執(zhí)拗地拒絕身上的猶太性，也毫不掩飾自己對東方政治制度的厭惡。他捍衛(wèi)偏見，認為那是人類對自己所處的地位感到不滿時，用來表達這種不滿的方式。

布羅茨基的眾多詩句，從他的基督教主題詩歌，到流放地詩歌，到在美國后寫下的那些詩歌。布羅茨基確實是一位很“綜合”的詩人。他從一開始設(shè)定了只寫“大格局”作品這一標(biāo)準(zhǔn)，并一直實踐。但“諾連斯卡亞的頓悟”的確是成就他的關(guān)鍵，那種被譽為“詩才”的東西像種子一樣落入了被翻松的泥土：

“拖拉機手A·布羅夫，和我，/集體農(nóng)莊工人布羅茨基，/我們在播種越冬作物，六公頃。/我看著長滿樹木的原野/和被飛機拉出白線的天空，/我的一只靴子踏著閘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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