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川

從攝影生涯的開始，史蒂芬·肖爾（Stephen Shore）就不斷地挑戰(zhàn)著傳統(tǒng)攝影媒介。他關注日常中的普通事物與場景，作為彩色攝影的先驅(qū)和快照美學的鼻祖，肖爾一直在嘗試各種流行的攝影手段，以《美國表面》（American Surfaces， 1969 ～ 1979）、《不尋常的地方》（UncommonPlaces， 1982） 為代表的作品更是影響深遠。

《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Town & Country）是肖爾于2020 年夏天利用無人機創(chuàng)作的新作品。建立在肖爾于1970～1980年代大畫幅風景攝影的基礎上，這些照片揭示了美國景觀的內(nèi)涵和特質(zhì)。肖爾展示了從高空觀察地表，以及建筑環(huán)境和自然地貌的關系。

Wilsall， 蒙大拿州，2020 年7 月25 日，噴墨打印，45.7x68.6cm（圖片），61x81.3cm（紙張），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另一組新作品是肖爾的《Instagram》系列，同名展覽于10月28日至12月5日在紐約303畫廊展出，展覽作品選自肖爾在Instagram平臺上發(fā)布的照片。自2014年加入該平臺以來，肖爾經(jīng)常發(fā)帖，并與網(wǎng)絡社群熱情互動。他拍攝的多是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場景，但他視覺思維的獨特方法卻始終存在，并傳達了肖爾持久的動機：在攝影中探索新的可能性。

可否談談你用無人機創(chuàng)作的《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這組作品？

史蒂芬·肖爾：大約三年前，我看到自己的一個學生用無人機拍攝的作品，讓我想起了1970年代，我在旅行途中曾想要買一臺帶升降臺的卡車，這樣就可以站在20英尺（約6米）高的地方拍照。因為站在高處，可以看到城市的結構，比如一個社區(qū)在哪里結束、在哪里開始，或者從住宅區(qū)到商業(yè)區(qū)的過渡，從郊區(qū)到未開發(fā)土地的變化等。無人機可以讓這些想法變成現(xiàn)實，所以2020年夏天，我開始嘗試做這個項目。

四角， 蒙大拿州，2020 年7 月25 日，噴墨打印，45.7x68.6cm（圖片），61x81.3cm（紙張），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這個系列的作品都是2020年夏天我在美國蒙大拿州創(chuàng)作的，那是一個面積巨大但人煙稀少的州。從無人機上你可以看到整個小鎮(zhèn)被大片土地包圍，這些小鎮(zhèn)或村莊可能只有一兩個街區(qū)長，僅此而已。整個鎮(zhèn)上可能只有一個銀行，一個酒吧，一個郵局。所以從無人機上，你可以看到這個小鎮(zhèn)是如何坐落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的。

你覺得無人機拍攝給你帶來什么新的視角和思維方式嗎？

史蒂芬·肖爾：拍攝過程中的未知其實是我對無人機創(chuàng)作最感興趣的部分。當我走在大街上拿著相機拍照時，我大概知道如果我向前走或者轉彎，可以看到什么。但是對于操控無人機來說，一旦它升到天空中了，如果我把它往前移，或者往旁邊旋轉，我就不知道會看到什么，因為我沒法從它的角度去看。除此之外，我還可以用無人機去看別人的后院，看到圍墻后面的東西。我還可以翻過丘陵，發(fā)現(xiàn)一個我都不知道的山谷。

遷徙者， 蒙大拿州，2020 年7 月30 日，噴墨打印，45.7x68.6cm（圖片），61x81.3cm（紙張），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所以無人機的用途主要是探索。我把它升到天空中，看到什么有趣的東西就拍下來，這是一個探索的過程，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創(chuàng)作方式。

現(xiàn)在只要天氣好，我?guī)缀趺刻於家鋈ワw無人機。我也在規(guī)劃自駕旅行，就像我在1970年代那樣，但這次想要用無人機拍攝。

Bozeman， 蒙大拿州，2020 年9 月10 日，噴墨打印，45.7x68.6cm（圖片），61x81.3cm（紙張），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說到利用不同的攝影形式的創(chuàng)作，我們來談談《Instagram》這個系列吧。你為什么想到展出這些社交媒體上的照片呢？

史蒂芬·肖爾：我在Instagram 上發(fā)照片已經(jīng)五六年了，但說實話，在過去的兩個星期里，我只發(fā)了一次帖子，可能是世界上發(fā)生的重大事件占據(jù)了我的頭腦。但在幾年前，我每天都會發(fā)。

Instagram的用途本身很難一概而論，有的人在上面發(fā)自拍，有的人用來宣傳自己的產(chǎn)品，有的人用它發(fā)布政治信息……我不想以偏概全，但我感興趣的是人們把它作為一個藝術平臺，一個創(chuàng)意媒介。人們拿著手機拍照片的時候心里會想，這是為了發(fā)Instagram拍的，而不是拿著專業(yè)相機出去拍照，最后挑出一張拍得最好的照片放到Instagram上。同樣，我也不會翻出來我十年前拍得最滿意的照片發(fā)帖。我喜歡它的“記錄性”特質(zhì)。這意味著它不需要是一個復雜的圖像。

Lennep， 蒙大拿州，2020 年8 月5 日，噴墨打印，45.7x68.6cm（圖片），61x81.3cm（紙張），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有一款大約40年前生產(chǎn)的寶麗來相機，型號SX-70，對我產(chǎn)生重要影響的攝影師沃克·埃文斯（WalkerEvans）在他的生命最后的一段時光里一直在用這款相機。你只需要按一下按鈕，然后相機就吐出來一張正方形的彩色照片。它和大一點的iPhone上顯示的Instagram圖片差不多大小。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人特別喜歡用這款寶麗來，其實它的特質(zhì)就是我現(xiàn)在所追求的。

利用手機的特性，我可以更接近被拍攝對象，可以把手機舉過頭頂，也可以把它放在很低的地方。我可以用它拍出其他一些我喜歡的機型拍不出的照片。正如我前面提到的無人機為我提供了更豐富的審美的可能性，Instagram也是打開了一扇審美之門。

Three Forks， 蒙大拿州，2020 年7 月21 日， 噴墨打印，45.7x68.6cm（ 圖片），61x81.3cm（ 紙張）， 三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Gallery， New York

現(xiàn)在，我看到移動的晨光正好打在我的茶杯上，我拍下一張照片，這不是一張復雜的圖片，而只是我看到的東西，光線也很好看。

Instagram上的“記錄性”圖片，與作為獨立作品展覽在墻上的攝影之間的關系，就像俳句與十四行詩的關系。一首俳句的深刻性不亞于一首十四行詩，但它的深刻性來自于它的簡潔。Instagram上的圖片也有這種視覺上的簡潔。

我對Instagram的興趣也有一部分來自于他的社群性。我們在世界各地，共同構成了這個網(wǎng)絡社區(qū)。我關注了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攝影師，比如伊朗、韓國、芬蘭、瑞士、英國、意大利……等等。我們每天看看對方做的事情，偶爾相互留言。打個比喻，就像兩個學者，一個在巴黎，一個在阿姆斯特丹，他們從未見過面，但每周都會給對方寫信。也許我永遠不會見到我在伊朗的朋友，但我們還是可以進行對話。

Tivoli， 紐約，2017 年12 月17 日，2017（2020 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紙張），21.6x21.6cm（ 帶框）， 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比利佛山莊， 加州，2018 年5 月9 日，2018（2020 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紙張），21.6x21.6cm（ 帶框）， 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你認為這個系列作品與同樣關注日常生活的《美國表面》有什么關聯(lián)或不同？

史蒂芬·肖爾：《Instagram》和《美國表面》之間有一些相似之處。我都是在探索同樣的“記錄性”圖像，而現(xiàn)在手機對圖像的呈現(xiàn)方式也能很好地展現(xiàn)圖片的記錄性特質(zhì)，在手機上的觀看體驗，與觀看用相框掛在墻上的作品有所不同。

在《美國表面》中，我也在尋找同樣的特質(zhì)。這就是為什么我在第一次展出《美國表面》的時候，把它以快照的形式呈現(xiàn)。我沒有讓工作室輸出照片，而是把我的膠卷寄給柯達打印成相片掛在墻上。我用的是一款叫祿徠Rollei 35的快拍相機，機身只比一包煙大一點。我自己有兩臺徠卡，但我想要一個能拍出更為輕快、記錄性的照片的工具。我在尋找一種像俳句一樣的存在，這就是我《美國表面》和《Instagram》之間的聯(lián)系

Wilsall， 蒙大拿州，2018 年8 月12 日，2018（2020 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紙張），21.6x21.6cm（ 帶框）， 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Belmont Park，Elmont， 紐約州，2017 年6 月10 日，2017（2020 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紙張），21.6x21.6cm（帶框），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在如此長的攝影生涯中，你不斷地把這些創(chuàng)新帶到實踐中，你也在一個作品中靈活運用不同的手段，并以一種巧妙的方式將思想融合在一起，你是如何去做的？

史蒂芬·肖爾：在我職業(yè)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里，我覺得工具的變化很有趣，每一種新的工具都會帶來新的審美可能性。當我從35mm膠卷相機轉到8×10大畫幅相機時，我回到了最古老的攝影技術，但8×10大畫幅相機可以做很多135相機做不到的事情，它就打開了一扇特別的審美之門。

彩色攝影則打開了另一扇門。每當我改變我使用的工具時，我都把它看作是一扇審美之門的開啟。我穿過它，探索新的領域。而這個領域是我用以前的工具無法探索的。然而，在這扇門的另一面，不僅僅是可能性，還有問題。那么，我可以用Instagram做什么，是用其他相機做不到的？是什么真正造就了照片？人們?nèi)绾伍喿x一張照片？是什么讓它變得有趣？是什么能揭示出我感興趣的問題？我怎樣才能表達清楚？當我在使用無人機或手機創(chuàng)作時，這些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里。

這不是新奇和噱頭的問題。數(shù)以百萬計的人現(xiàn)在都在用無人機拍攝照片和視頻，在這一點上，我其實是落后的。歸根結底是經(jīng)由觀念，生產(chǎn)一張照片，只是沒有無人機的輔助也無法創(chuàng)作出這樣的畫面。當我開始使用8×10大畫幅相機的時候，情況也是如此。

Tivoli， 紐約州，2017 年9 月15 日，2017（2020 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 紙張），21.6x21.6cm（ 帶框）， 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 Gallery，New York

倫敦，2017年9月28日，2017（2020年印刷），熱升華打印技術，鋁制版面，15.2x15.2cm（圖片），20.3x20.3cm（紙張），21.6x21.6cm（帶框），獨版?Stephen Shore， Courtesy 303Gallery， New York

技術和媒介的發(fā)展極大地改變和塑造著當代的攝影，怎么看待當代攝影的無處不在？專業(yè)攝影師還可以進行哪些創(chuàng)新？

史蒂芬·肖爾：“攝影中還可以有什么創(chuàng)新？”這個問題我已經(jīng)聽了50年了，但總有人在做一些新的事情。有時是因為技術革新，有時是因為一個人看待問題的方式很新穎。1970年代，彩色攝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幾十年了，我并沒有使用新的技術去創(chuàng)作，大畫幅相機至今也已經(jīng)存在了150年。并不是因為我使用的工具是別人所沒有的。攝影的創(chuàng)新源于以不同的視角看這個世界，當攝影師發(fā)出獨特的聲音，一些創(chuàng)新就產(chǎn)生了。新事物總是會不斷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