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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美術學院美術史論系,陜西 西安 710065)
《輝夜姬物語》與繪卷物的相似性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首先,由繪卷物的“風景”營造“場所”,使動畫作品更具有歷史感;其次通過類似繪卷物的線條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情感,營造畫面氛圍;最后,在人物造型方面,《輝夜姬物語》也應用了繪卷物夸張的造型特質(zhì),其具體分析如下;
《輝夜姬物語》是平安時代的故事,高畑勛導演為了表現(xiàn)傳說古老的韻味,在《輝夜姬物語》的場景設計中參考了繪卷物的圖示,用以營造建筑風景,而“風景與敘事密不可分,風景不僅僅是敘事空間的延展,更能在影片中承擔‘場所’的功能,通過特定的在場性與歷史感,加強影片的現(xiàn)實性?!盵1]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大伴大納言渡海所乘坐之船與《華嚴祖師繪卷》如出一轍、天皇登場鏡頭與《伴大納言繪卷》相同,而石作皇子第二次來到輝夜姬家中所呈現(xiàn)的廊下風景,則類似于《源氏物語繪卷 :東屋(二)》,繪卷物“風景”透露出的是與現(xiàn)代生活相比具有疏離感的“場所”,通過對繪卷物的引證隔開了今天與千年前時空的距離。
其二,在線條上,繪卷物使用的“重彩墨勾”,此技法用于繪卷等小畫面圖像,先用墨線勾勒出底稿,之后層層疊加重彩,最后使用墨彩描繪人物的面部特征和衣服的細部,這種粗細不一的線條相較于均勻流暢的線條本身就帶有一種美感。蘇珊·朗格認為“線條的本質(zhì)在于它與生命的某種異質(zhì)同構,線條的變化傳遞出人的心理意緒。”[2]繪卷物中線條的異質(zhì)同構作用是通過有變化的線條營造畫面整體的氣氛,同時線條的粗細變化將創(chuàng)作者的情緒宣泄在畫作當中,移植在畫面的形象里,觀者透過畫面,可以清晰地分辨創(chuàng)作者創(chuàng)作時的心情以及對于畫面人物遭遇的理解。
《輝夜姬物語》粗細不一的線條便是如此,區(qū)別于一般賽璐璐動畫均勻的線條,整體呈現(xiàn)酷似毛筆作畫的效果,充滿靈動之感,這種線條有助于表現(xiàn)人物的體型特色,也使得人物的情感真實可感。例如,輝夜姬和舍丸一起自由地遨游在天地間時,線條纖細順暢,由此展現(xiàn)出二者飄逸的狀態(tài),暢快的心情,而當輝夜姬奔走出逃之時,粗糙濃重扭曲的線條使得輝夜姬的五官崩潰變形,表達了輝夜姬憤怒的心境、悲傷的情緒;在輝夜姬回歸月球時,神佛組成的儀仗的線條則是偏向于淺和淡,暗示了神佛世界的無情無欲,應和了禪宗對空寂、幽玄的精神追求。
其三,從人物造型特質(zhì)上來說,《輝夜姬物語》也與繪卷物有相似之處,共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為與白描相似的細膩簡潔的人物造型;第二種與似繪相似,夸張的造型包含諷刺寓意;第三種則與鳥獸戲畫相似,雖同樣夸張,但包含自然的意趣。
辻惟雄在《圖說日本美術史》中認為“白描繪卷所隱含的細膩純潔的審美意識十分適合女性,其血脈表現(xiàn)為現(xiàn)代少女漫畫所傳承。”[3]輝夜姬的人物形象比例和諧,線條細膩精美,動畫用大量素描性的線條靈動地描繪了她的面部特征,通過簡化事物層次,使得觀眾注意力集中在輝夜姬的神態(tài)上,達到了東方美學“傳神”的審美追求,并展現(xiàn)了輝夜姬在故事中清新脫俗、容貌驚人的外貌特征。
日本大和繪系中的似繪(亦被稱“似顏繪”)在《輝夜姬物語》中亦有所體現(xiàn),在《考古畫譜》中有一段對于似繪的描述,認為其具有“游戲性”,特點是人物臉部特征具有漫畫性的夸張效果,是“模擬游戲”的畫。高畑勛本人也在《一幅畫看日本》中認為“似繪”筆觸細膩,完全不去考慮人物的身體,模式化服裝,只注重容貌?!遁x夜姬物語》中阿部右大臣垂涎輝夜姬的美貌,想以“火鼠的裘衣”贗品取得輝夜姬歡心,結(jié)果火鼠的裘衣在火焰中一觸即燃,而阿部右大臣在裘衣入火的一瞬間心痛不已,完全不在乎輝夜姬的心情,只想搶救自己的裘衣,其對輝夜姬的愛與“火鼠的裘衣”一樣都是虛假的,為了表現(xiàn)這種虛偽的特征,動畫中阿部右大臣身型矮胖似一個球,不僅身體是圓的,面部也是圓的,并且臉上有厚厚的白粉,就像戴了面具,通過這些夸張的造型,突出了人物虛偽狡詐的特征,揭示了人物的性格。
《鳥獸戲繪卷》是日本寺院為了教導及取悅寺童所做,雖有諸多學者分析其創(chuàng)作的原因是諷刺社會世相,通過青蛙、兔子等動物模仿人的動作齋戒沐浴、出行描繪人間世態(tài)。《輝夜姬物語》中對于鳥獸戲畫的參考卻并非為了諷刺,而僅借鑒了有趣的造型,仕女是輝夜姬在豪宅中待在她身邊的小女孩,其造型矮胖圓潤,在和輝夜姬散步的時候,挑著包裹的樣子,如同《鳥獸戲繪卷》中挑擔的兔子與青蛙一樣滑稽可愛,通過動物的造型,展現(xiàn)出少女天真自然的一面。
綜上,《輝夜姬物語》運用繪卷物的技法營造了古意,由畫面的“風景”展現(xiàn)了充滿歷史感的“場所”,其多變的線條相較于傳統(tǒng)動畫更注重情感的表達,在人物造型方面則更在乎表達對象的神,其作品中人物性格特征一目了然。但是,《輝夜姬物語》并非是將繪卷物藝術用動畫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而是對于繪卷物藝術在參照的同時也進行了符合動畫語言的創(chuàng)新。
《輝夜姬物語》對于繪卷物的揚棄主要分為兩方面,一方面是吸收諸如水墨畫的留白等外來藝術,另一方面是在動畫媒介、人物與場景上做出了符合當代人審美的創(chuàng)新。
《輝夜姬物語》融合了中國的水墨畫留白手法,從而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貌,高畑勛在《南方周末》的采訪中說:“這部作品(《輝夜姬物語》)是與水墨畫有關系的。留白的魅力,西方繪畫里沒有。我喜歡的正是中國水墨畫里的留白,比如南宋的畫僧牧溪和玉澗的作品。中國畫很了不起,對日本學畫畫的人影響很大?!?/p>
《輝夜姬物語》中,這種留白主要體現(xiàn)在風景的余白里,帶有留白的風景顯然與CG 寫實的風景差異很大,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高畑勛認為:“最近的日本動畫作品,無論人物角色多么趨近于漫畫人物,背景卻都被描繪得像照片一樣,這么做是為了讓觀眾能夠與人物角色同化并沉浸于影片之中。”而《輝夜姬物語》中的風景是與之相反的,是“同情型”的,觀眾失去了對寫實場景的感情移入,可以在空白之中填補自身的經(jīng)驗,進行理性的思考,從而達到理性的同情。
高畑勛將留白的手法運用在動畫電影當中,從視覺效果上來說營造出了一種“真境逼而神境生”的藝術效果,比起寫實的動畫電影,留白的手法更注重藝術創(chuàng)作的意趣,營造了典雅、清新、樸實的審美意味。高畑勛自述“大片留白很符合日本人的審美觀,因為留白飽含真意,所以在很早以前的《我的鄰居山田君》創(chuàng)作就曾大量采用留白的畫法?!遁x夜姬物語》中也運用了留白,喜歡留白的人會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吧?!盵4]這種留白一方面為觀眾帶來了“疏離”的審美體驗,另一方面帶來了清新的視覺效果,與繪卷物的圖像元素相得益彰。
對于繪卷物做符合當代影視語言的創(chuàng)新主要體現(xiàn)在三方面,一是媒介的創(chuàng)新,二是人物設計的創(chuàng)新,三是場景設計的創(chuàng)新。
在媒介方面,高畑勛自述,“繪卷像是線描動畫片(通過將畫面展開,視線的移動來體現(xiàn)時間),把線畫好之后再涂色,時間越久越有韻味。而《輝夜姬物語》更像是直接用線條畫出來的,并且顏料也不是傳統(tǒng)日本的礦物質(zhì)顏料,而是西方的水彩,因為是淡彩所以很清爽?!敝栽谏噬线x擇水彩而非巖彩,筆者認為是因為巖彩顏色過于鮮艷,無法達到淡雅的審美效果,也就無法與《輝夜姬物語》追求自然樸素的美好之主題相對應,與之相對水彩顏色顆粒較小,相較于巖彩顏色純度較低,本身便帶有清淡天真的趣味,雖然會出現(xiàn)水色無法控制使得動畫色彩不連貫的問題,但《輝夜姬物語》在背景創(chuàng)作上大量運用了靜止畫,使得該問題得到了解決。
在動畫的人物設計方面,在對人物設計師田辺修的采訪中,有人提問,“輝夜姬的時代背景是平安時代,是否想過使用那個時代的女性畫像?”田辺修表示:“完全沒考慮,我在正式創(chuàng)作《輝夜姬物語》之前就考慮怎樣描繪登場的人物,我的想法是把當下與過去相連接,客觀地描繪生活中的日常形象,既不去美化,也不去丑化。”[5]在《輝夜姬物語》當中,其人物設計更多地考慮現(xiàn)代觀眾的審美需求,設計了與現(xiàn)代審美比較符合的可愛的女性形象,例如輝夜姬水靈生動的雙眸、細長的眉毛、鵝蛋形的臉絕非平安時代繪卷物的女性形象,正因如此才能在保持歷史性的同時,也拉近觀眾與動畫角色的距離,使得對繪卷物不感興趣的影片觀眾也可以接受影片,擴大了觀眾人群。
在動畫背景方面,擔任背景設計的男鹿和熊自述,在創(chuàng)作《輝夜姬物語》的時候,監(jiān)督高畑勛就向他展示了放大了的《伴大納言繪卷》線條,并將這種線條作為整部動畫電影的基礎。不過,除此之外還提倡將繪卷物沒有描繪的自然表現(xiàn)出來。《輝夜姬物語》中,花、草、樹木、月亮皆是來源于對自然風景的體驗,例如輝夜姬所生活的田野,屋旁的鮮花、森林中的野豬和鹿,石磚下有青蟲都突破了繪卷物的形式,寫生了現(xiàn)實中的自然,使得動畫中的自然更真實、更具有生命力。熟悉的自然風景喚起了動畫欣賞者自身的美好記憶,在觀看動畫電影的同時,在圖像的留白中填補自身的生命體驗,將藝術與生活相連接。
《輝夜姬物語》中對繪卷物的參照與創(chuàng)新,為動畫創(chuàng)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動畫的圖像以美術技法為基礎,而現(xiàn)代動畫制作愈加注重CG 技術,在寫實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傳統(tǒng)美術技法在動畫中的應用逐漸邊緣化,由此帶來了圖像同質(zhì)化的問題,而《輝夜姬物語》對于繪卷物的參照與創(chuàng)新,說明了動畫與美術的緊密相連,傳統(tǒng)美術對于場景的表現(xiàn)以及人物的塑造依舊有重要的意義,如何使傳統(tǒng)美術合理運用到當代動畫創(chuàng)作當中,并且能符合觀眾的審美經(jīng)驗,是當今動畫創(chuàng)作者值得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