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端，傳來傅聰夫人Patsy的聲音，低低的，卻沉穩(wěn)：“我在教琴，可否過一會兒再通電話？”那天是2020年12月31日，傅聰走后的第三天。

我知道她會挺過去的，各地問候的電話不斷，吊唁的電郵如雪片飛來，她要處理的事務(wù)太多了，相依相守數(shù)十載的伴侶驟然離世，難免哀傷欲絕，但是，對音樂的尊崇，對藝術(shù)的大愛，仍然要繼續(xù)下去，為他， 也為自己！于是，她收拾心情，讓哀思傷痛化為一片樂韻琴聲，在傳授下一代的莊嚴任務(wù)中，向鋼琴詩人寄予至懇至切的祝禱！

我也深信，傅聰雖然不幸讓新冠病毒奪去生命，他并沒有離開，他永遠都在，活在我心中， 活在全世界熱愛音樂、熱愛文化，能明辨是非，有獨立思想，儉樸純真，懷有赤子之心，即一個大寫之“人”的心目中！

?“我心里有幾十只小鹿呢！”

不過是幾個月前， 還在疫情之中向傅聰傅敏分別致候，得知他們安好，心頭放下大石。誰知道事情竟然會如此逆轉(zhuǎn)？

四十年的友情，像一棵繁茂的綠樹，怎么就這樣突然枝斷葉萎，令人神傷！回憶1980年農(nóng)歷大年初一， 我因為要研究傅雷，從巴黎渡海到倫敦去拜訪傅氏昆仲，當(dāng)時懾于傅聰?shù)氖⒚?，不免緊張，對他的了解也不夠，只知道他是名聞遐邇的鋼琴家， 還以為他早年去國，也許跟父親沒有那么近，直至后來閱讀了傅雷寫給他的許多書信，才開始了解父子之間的似海親情，傅雷對傅聰?shù)钠谠S之深，愛護之切，的確世上難見！一封封信經(jīng)前蘇聯(lián)輾轉(zhuǎn)寄到英國，書傳萬里，載滿了幾許關(guān)懷與思念！這批家書，包括傅雷寫給當(dāng)年兒媳Zamira的英法文信，承蒙傅氏兄弟對我信任，相識不久就囑我把這些信件翻譯為中文。

1982年初， 傅聰來港，因為翻譯傅雷家書的事來電相約，我們在他半島的房間見面。交代完要辦的事之后，他的話就滔滔不絕而出， 記得他含笑說：“你上次來我家，留下了一頂黑色的Beret，帽子一時不見了，一時又出現(xiàn)了！”說得那么隨意，就像是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使我一下子就放松下來。他一旦說起了頭，就一直說下去，我根本不需插嘴，而絕無冷場。藝術(shù)家的熱情，爽朗，純真，不矯揉造作，直叫人暖透心底。雖然是第二次見面，他卻跟我吐露了許多肺腑之言，大概有真性情的人， 不再受拘于虛偽的客套，更無需在世俗的外圍兜圈子，在適當(dāng)?shù)臅r地， 三言兩語，就可以直扣胸臆， 觸動心弦的。

1991年10月29日，傅聰參觀香港翻譯學(xué)會主辦的“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紀念展覽會”。

這以后， 傅聰多次來港演奏，每次他必定為我留票，相約晤面。記得一次又一次聽完演奏后，去后臺找他，總見到他換好唐裝，點上煙斗，一個人靜靜坐著，默默思量，臉上的汗水涔涔流下。我曾經(jīng)問過：“你每次上臺演奏，會不會緊張？”“當(dāng)然會?。∪思艺f心里小鹿亂撞？我心里有幾十只小鹿呢！”多年后，我看到別人對他的訪談，他說：“每一次音樂會， 對我來講， 都是從容就義”。試想一個畢生奉獻音樂的虔誠信徒，每日練琴十小時以上，深信自己“一日不練琴，觀眾就會知道”的鋼琴家，數(shù)十年來演奏過千百次的老手，居然把每次上臺，當(dāng)作一次“從容就義”，而不期然透顯出一股悲壯的激情，怎不使人聽了既嘆服又心疼？不但如此，每次演奏后， 盡管觀眾反應(yīng)熱烈，如癡如醉，問傅聰自己， 他總是眉頭深鎖，長嘆一聲，幾乎沒有一次感到滿意的。

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

傅聰是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對于音樂，他極為謙卑，自甘為奴，以勤和真來悉心侍奉。他一輩子的生涯，就處于勤奮不懈、永遠追求的狀態(tài)，活得十分辛苦。在家里，他像是個中古世紀的修道士，常想躲在一隅，專注音樂， 不問世事，偏偏又古道熱腸，對世態(tài)炎涼感觸良多，對真理永遠執(zhí)著，難以排遣;在途中，他又像個摩頂放踵的苦行僧，每次演出，往往在演奏前一天才到達當(dāng)?shù)?，行囊未放，已?jīng)急不及待去練琴了;演出當(dāng)天，繼續(xù)練琴，上臺前不吃晚飯，演出后精疲力盡;第三天又匆匆踏上征途， 從來沒有時間去游覽或松弛。這樣的日程， 周而復(fù)始，貫穿了他的一生，使他承受著無比的壓力，卻又永不言棄。

傅聰?shù)恼?，體現(xiàn)在他對音樂的追求，也體現(xiàn)在他為人處世上。他從來不會敷衍偽裝，也從來不說假話?！陡道准視酚?981年初版，1984年增訂版中，收編了我翻譯的十七封英文信及六封法文信。雖說只有二十來封書信，當(dāng)初接手這任務(wù)時，也的確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這是翻譯大家傅雷的家書，要討論傅譯容易，要著手譯傅則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必須通讀全書，細心體會，悉力揣摩傅雷的文風(fēng)， 才能把他的英法文還原成中文。所幸這一次的嘗試，得到了傅聰?shù)募卧S，他說：“你翻譯的家書， 我看起來，分不出哪些是原文，哪些是譯文”。他的這句話，是我這輩子從事翻譯工作所得最大的鼓勵，我一直銘記在心，直到今天。1996年， 傅聰重訪波蘭，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年傅雷致傅聰業(yè)師杰維茨基教授的十四封法文信，這批信又于次年交在我手上。信中的措辭是非常謹慎而謙恭的，禮儀周到，進退有據(jù)，因此翻譯時需要格外小心，以免不符傅聰?shù)囊蟆＿@批信是參考傅雷致黃賓虹書信的體裁翻譯的，完稿后傅聰說：“啊呀！怎么你還會文言文啊？”一句肯定，就將所有的辛勞一掃而空。1999年梅紐因去世，遺孀狄阿娜夫人將一批傅雷當(dāng)年寫給親家的法文信件交還傅聰，這批信件內(nèi)容豐富， 除了涉及兩家小兒女的閑話家常之外，也包含了不少對人生的看法及對藝術(shù)的追求等嚴肅的話題。收到這第三批信時不由得心中琢磨，家書用白話來翻，杰老師的信用文言來譯， 這批信又該如何處理？就用文白相間的體裁吧！誰知道初稿完成后，傅聰一看并不滿意，他可不會客氣：“這語調(diào)，又不文又不白， 怪怪的！”結(jié)果，我得努力揣摩傅雷致友人如劉抗等人的書信，以一松一緊，駢散互濟的方式， 取得了文白相糅的平衡，九易譯稿之后才拿給傅聰看， 終于得到了他的認可。

傅聰最討厭的是虛偽客套。 1983年，香港大學(xué)頒授榮譽博士學(xué)位給他，我應(yīng)邀觀禮。典禮之后，在茶會上一大群人圍著他索取簽名合照，令他不勝其煩，結(jié)果他干脆誰也不理，索性避開了人群，拉著我躲到一個角落，悄悄問我，過一陣要去見一個什么聞人，那人到底怎么樣？說時像小孩怕見大人似的，一臉盡顯童真。

那些天， 他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在音樂上，誓要以最佳的演出向父親致最深的懷念。

對傅聰來說，俗套的儀式， 例如眾人聚集在公眾場所高唱生日歌教他受不了，一堆烏合之眾不分是非黑白的群體愚昧更讓他深惡痛絕！然而在私人的場合，談得來的朋友之間，他是毫無保留，真情流露的。有一回，在晚餐后同往酒館聊天，飯飽酒酣中， 他憶起了少年往事，說到十七歲時從昆明返回上海，沿途歷經(jīng)一月，困難重重，不知接受了多少善心人士的義助，才得以返家，說到激動處，不禁熱淚縱橫，難以自抑！當(dāng)然，多年相交，開心見誠時，也曾看過他最真誠，最坦然， 如赤子一般的笑容，連他自己也說：“不要以為我永遠在那兒哭哭啼啼，沒有這回事，我笑的時候比誰都笑得痛快！”（見《與郭宇寬對談》）

以最佳的演出向父親致最深的懷念

1989年中，當(dāng)時我出任香港翻譯學(xué)會會長，想到再過兩年就是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也是學(xué)會成立二十周年了，何不邀請傅聰來舉行一場傅雷紀念音樂會籌募基金， 以推動翻譯事業(yè)？話雖如此，學(xué)會是個毫無資源的民間學(xué)術(shù)機構(gòu)，怎么請得起鋼琴大師傅聰呢？這事必須他答應(yīng)義演才行。于是，硬著頭皮，鼓起勇氣，寫信征求傅聰?shù)囊庖姟?990年初，傅聰來電， 表示1991年他決定來港演出紀念音樂會，義助香港翻譯學(xué)會募款。當(dāng)時一聽，不由得驚喜交集，喜的是一個心血來潮的意念，原本有點像天方夜譚，居然得以如愿; 驚的是自己雖喜愛音樂，但畢竟不是內(nèi)行，要在無兵無將無財力的情況下去籌辦一場募款音樂會，簡直有點不自量力。但是為了不負傅聰?shù)男湃?，還是決定訂下了最大的場地文化中心音樂廳，并堅持樓上樓下2019個座位齊開，以期達到最盛大的效果。為了配合音樂會，我們同時舉辦了傅雷逝世二十五周年的紀念展覽會， 將傅雷生平的手稿、家書、生活照片等等在香港商務(wù)印書館展出，是為海內(nèi)外傅雷生平的第一次布展。10月24日，傅聰傅敏二人，一個來自臺北，一個來自北京，于同日抵港。難得的是傅聰，10月29日才是演奏的日子，為了參加連串紀念活動，他居然提前五天來到，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事。于是，我這主辦者也就因此有機會貼身全程參與了他在演奏前悉心準(zhǔn)備的過程。

1991年傅聰來香港舉行香港翻譯學(xué)會主辦的“傅雷紀念音樂會”，演出后與時任會長、本文作者金圣華合影。

24日在啟德機場接了傅聰，一到旅館，曾福琴行就把練習(xí)用的鋼琴送上房間，音樂家也就馬上進入情況。隨后的幾天，他除了天天練琴，一律保持低調(diào)謝絕采訪。那幾天楊世彭執(zhí)導(dǎo)的話劇《傅雷與傅聰》恰好在香港上演，傅聰于首演當(dāng)天在啟幕后悄悄進場，散場前靜靜離開。至于傅雷紀念展覽會，他也是在開展前默默去參觀的。那些天， 他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在音樂上，誓要以最佳的演出向父親致最深的懷念。演出前，我陪他去文化中心查勘場地，那是一套非常嚴謹?shù)某绦颍德斠蟮氖且患芤羯罴训匿撉?，一個技術(shù)最好的特定調(diào)音師， 一張最合適的琴凳，琴凳的傾斜面必須合乎某個角度，記得那天琴凳怎么都調(diào)校不妥， 一時情急，我還得速召外子從家里送個墊子來。10月29日的紀念音樂會， 終于在全場滿座的盛況下順利演出。音樂會后，兄弟二人終于可以松口氣， 坐下來慢慢談心了。傅聰對傅敏說：“要記得， 我對政治毫無興趣，但是正義感卻不可一日或缺！”

這場音樂會，為翻譯學(xué)會募集了數(shù)十萬款項，成立了傅雷翻譯基金，并支援了學(xué)會往后幾十年的運行與發(fā)展。盡管如此，舉辦之初， 仍聽到一些目光欠缺的會員說，“翻譯學(xué)會辦翻譯活動也罷了，搞什么音樂會！”他們哪里知道，傅聰以音樂來紀念父親，是含有多重意義的。其實，只要真正了解《傅雷家書》的價值， 就可以明白在對精神領(lǐng)域的追求上，傅雷與傅聰二人完全如出一轍。《家書》不是普通父子之間的閑談，而是“藝術(shù)家與藝術(shù)家之間的對話”，他們暢談藝術(shù)， 縱論人生，而他們畢生從事的工作——文學(xué)翻譯與音樂演奏，無論在形式或內(nèi)涵上都彼此類同，再沒有其他藝術(shù)范疇可以比擬！前者以文字表達原著的風(fēng)貌，后者以音符奏出樂曲的神髓， 翻譯者對原著的倚重，恰似演奏家對樂曲的尊崇，兩者在演繹的過程中，都有很大的空間去詮釋，去發(fā)揮，但必須有一定的章法和依據(jù)，不能亂來。翻譯家的自我，就如演奏家的個性，傅聰曾經(jīng)說：“真正的‘個性是要將自己完全融化消失在藝術(shù)里面，不應(yīng)該是自己的‘個性高出于藝術(shù)。原作本來就等于是我們的上帝，我們必須完全獻身于他”（見《與潘耀明對談》）。在這一點體會上，傅雷與傅聰完全是心靈相通的， 他們父子二人， 走的是同一條路！

在1992年跟傅聰所進行的訪談錄《父親是我的一面鏡子》中，他坦承父親性格中的種種矛盾，如憤世嫉俗而又憂國憂民;熱情洋溢而又冷靜沉著，以及畢生歷經(jīng)的多重痛苦與磨難， 似乎都由他承受下來了。傅雷處事沖動，傅聰指著自己那張俊臉上唯一的缺陷——鼻梁上的疤痕，回憶起童年舊事：“他在吃花生米， 我在寫字，不知為什么，他火了，一個不高興，拿起盤子就摔過來，一下打中我，立即血流如注，給送到醫(yī)院去”。傅聰認為自己也常常沖動，他曾經(jīng)對我表示，“我的名字音對了， 字不對，我該叫做傅沖，林沖的沖， 不是聰明的聰！”這固然是他面對著沉重的歷史包袱， 個人的，家庭的， 中國人良知的包袱而壓得透不過氣來時的感喟; 然而在沉靜下來時，卻又人如其名——“聽無音之音者謂之聰”（《淮南子》），其實他內(nèi)心深處篤信的，是不必宣諸口卻永遠存在的真理，一種“l(fā)arger than life”的至高境界。

最擅長演繹肖邦的鋼琴家

1998年，中文大學(xué)新亞書院成立五十周年，為了慶祝金禧并籌募款項，當(dāng)時的院長梁秉中教授囑咐我邀請傅聰來港演出。傅聰如約前來，演奏會所選的曲目完全是肖邦的作品，包括最為人樂道的《二十四首前奏曲》。如所周知，傅聰是最擅長演繹肖邦的鋼琴家，兩人不但性情敏銳，天生氣質(zhì)相同，并且都歷經(jīng)過離鄉(xiāng)別井的哀傷，對故國的思念同樣刻骨銘心。傅聰曾經(jīng)說過：“肖邦好像我的命運”， 而他認為《二十四首前奏曲》是肖邦音樂中獨一無二的偉大作品，練習(xí)起來， 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作。然而我清楚記得，當(dāng)晚在文化中心的演奏，是我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傅聰自認為滿意的演出;后臺里， 也第一次見到他笑容滿面，如釋重負的神態(tài)。音樂會后新亞書院在半島酒店設(shè)宴慶祝，餐桌上，傅聰與金耀基教授分別坐在我的兩旁，一左一右燃起了兩支煙斗，兩位智者談興甚濃，雋永機智的話語，在煙霧繚繞中來回飄送，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籠罩在二手煙下竟也其樂融融！

2008年， 白先勇監(jiān)制的《青春版牡丹亭》赴倫敦演出，傅聰與白先勇在劇院喜相逢。攝影/ 許培鴻

因為那次演奏，我在1998年夏曾經(jīng)去倫敦造訪傅聰，請他提供一些近照和簡介，他居然面有難色，一時里不知道如何去找，結(jié)果好不容易在鋼琴底茶幾下翻出了幾張照片塞給我。他對身外之物從來都不放在心上，他說因為經(jīng)常去各處演奏，返英時帶回一大堆不同國家的鈔票硬幣，統(tǒng)統(tǒng)放在紙袋里，丟在衣柜中。有一回Patsy收拾房間， 看到柜子里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還以為是廢物，一把丟到垃圾桶里去。盡管如此，他那天倒是鄭重其事地告訴我，有一篇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黑塞（Hermann Hesse） 談?wù)撍魳返奈恼?，頗有價值，希望我有空時可以翻譯出來，這就是我于2003年發(fā)表的《黑塞“致一位音樂家”》。

1960年，當(dāng)時83歲的黑塞，通過電臺收音機偶然聽到了時年26的傅聰所彈奏的肖邦。一聽之下， 大為激賞，忍不住寫下“太好了， 好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字句。他認為那位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年輕鋼琴家所奏的肖邦是個奇跡，使他“感受到紫羅蘭的清香，馬略卡島的甘霖，以及藝術(shù)沙龍的氣息”，對他而言， 這“不僅是完美的演奏， 而是真正的肖邦”。他更認為傅聰?shù)难葑啵叭琪热缁?，在‘道的精神引領(lǐng)下， 由一只穩(wěn)健沉著、從容不迫的手所操縱”，使聆聽者“自覺正進入一個了解宇宙真諦及生命意義的境界”。其實， 黑塞寫完這篇文章之后，曾經(jīng)印了一百多份， 分發(fā)給知心朋友，希望能這樣把訊息輾轉(zhuǎn)傳到大約在波蘭的傅聰手中。結(jié)果，黑塞于1962年就去世了，直到傅聰在70年代初重返波蘭時， 才由一位極負盛名的樂評家給了他這篇文章。 因此， 黑塞與傅聰，一位是心儀東方精神文明的文學(xué)巨匠，一位是沉醉西方古典音樂的鋼琴大師，兩顆熱愛藝術(shù)的心靈， 就如此憑借肖邦不朽的傳世之作，在超越時空的某處某刻，驟然邂逅了！藝術(shù)到了最高的境界，原是不分畛域，心神相融的，兩人因而成為靈性上的同道中人， 素未謀面的莫逆之交，成就了一樁傳頌千古的藝壇佳話！

傅聰雖然與肖邦氣質(zhì)相近， 彈肖邦就像肖邦本人在演奏一般，但是這成就卻得來非易，鋼琴家除了長年累月勤于磨練之外，還悉心研究作曲家手稿， 并到肖邦故居的舊琴上依稿揣摩。傅聰彈奏其他心儀作曲家的作品，如莫扎特、德彪西、舒伯特等，也一概如此，這就跟傅雷翻譯巴爾扎克和羅曼羅蘭之前致力吃透原文，又何其相似？鋼琴家多年來鍥而不舍的努力，導(dǎo)致他的手指在中年后患上了腱鞘炎而痛苦不堪，我曾經(jīng)在他演出前，于旅館中幫他把撕成細條的藥膏帖，一條條小心翼翼貼在他十個手指的四邊，那時方才明白，原來止痛藥膏帖是不能整張團團貼在手指周圍的， 因為這樣會減低手指的彈性，影響演出的效果。傅聰多年來一直在這種艱苦卓絕的狀態(tài)中練琴及演出，因此，他自認為滿意的一場表演，就成為難能可貴的千古絕唱了。幾年前我把這場演奏的錄音帶交給傅聰?shù)耐曛絷悘V琛，最近聽說他正在積極籌劃整理這個錄音，希望能通過有心唱片公司的合作， 讓它得以現(xiàn)代化的方式重見天日，假如真能成事， 廣大的樂迷可就有福了。

離開，天國重逢

傅聰當(dāng)年由于父母的培育和熏陶，在熱愛音樂之余， 也喜歡詩詞歌賦，更鐘情地方戲曲。2008年6月， 白先勇監(jiān)制的《青春版牡丹亭》遠赴英倫演出，我特地從中為傅聰安排了搶手的戲票。傅聰全家都去看戲， 一連三天，非常投入。傅聰與白先勇這兩位原本相識的性情中人，在音樂與文學(xué)上各領(lǐng)風(fēng)騷的杰出大師， 就因此在倫敦的劇院中，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而喜相逢，為演出成功的愉悅而留下了難得的合影。白先勇曾經(jīng)說，他之所以寫作，是希望“把人類心靈中無言的痛楚轉(zhuǎn)化為文字”，那么，跟他意氣相投的傅聰畢生努力所致的， 豈不就是要“將人心深處的悲愴轉(zhuǎn)化為音符”？

2013年10月27日，傅雷伉儷自1966年在“文革”中以死明志以來， 經(jīng)歷了四十七年的漫長歲月，終于由有關(guān)單位在浦東墓園舉行安葬儀式。那天傅聰跟兒子兒媳以及傅敏夫婦來到墓前行禮致敬。自公墓移出的小小骨灰盒仿佛有千斤重， 從傅氏兄弟二人的手中緩緩垂放鮮花圍繞的墓穴中。傅聰?shù)谋秤拔Ⅰ劊?步履沉重，畢竟是望八之年了，然而更沉重的應(yīng)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傷痛。墓旁樸素的灰色碑石上刻了兩行字：“赤子孤獨了， 會創(chuàng)造一個世界”， 這是傅聰所選傅雷的話語，他堅持在父母的墓碑上， 不能安置浮夸的雕龍飾鳳。如今， 傅聰自己亦已大去，不知道是否已與父母在赤子的另一個世界里重逢。

2013年浦東墓園舉行傅雷夫婦安葬儀式，傅聰與長子凌霄致祭，圖為二人背影，前為墓碑。

12月31日，致電北京問候傅敏伉儷，夫人哲明告訴我傅敏在服藥之后， 情緒方才穩(wěn)定下來。12月28日白天得到英倫消息，說傅聰仍在醫(yī)院留醫(yī)，但到當(dāng)天晚上將近午夜時分，傅敏突然哀慟不已嚎啕大哭，說怕哥有不測！第二天一早噩耗傳來，傅聰不幸于28日下午3時許逝世，北京倫敦兩地時差八小時，正好是傅敏悲從中來的時刻！兄弟二人，手足情深，雖相隔萬里，冥冥之中仍心靈相通，難舍難離！傅聰彌留之際Patsy與次子凌云都守候身旁，他臨終時說了兩句話：“我想傅敏， 我想回家！”

傅聰曾經(jīng)說過，音樂的奇妙，是“能把全場的人都帶到另外一個世界……使人們的靈魂得到凈化”（見《與華韜對談》）， 他更說過理想境界永遠無法達到，世間沒有完美，恐怕唯有死亡， 才能臻完美。如今， 他已以86年的歲月，在滾滾紅塵里人琴合一，自淬自勵，咽下生命的苦杯，釀出救贖的甘醇。百年一遇的一代鋼琴大師，從此安然回到天家，留下清越琴聲美妙天籟，撫慰一代又一代世人悲愴的心靈！（作者為香港著名翻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