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芳
英國動畫師史蒂夫·卡茨的YouTube頻道有111萬訂閱者,有一條視頻獲得了2223萬點擊量。
這條名為“幸福”(happiness)的動畫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刻畫了擬人的老鼠生活,就像是人類生活方式的復刻—
清晨,以成群結伴跑向地鐵站為開端,鼠群排隊、沖刺和走動的聲音,如同卓別林默劇里齒輪滾動的聲音一樣細密而有序。人們熟知的商品招牌—星巴克、耐克和可口可樂,分別替換成“幸?!钡淖謽?,并列成都市的背景板。
老鼠們齊刷刷地走過滿目琳瑯的街道,那些閃著霓虹燈的巨大橫幅,散發(fā)出令人安心的溫暖感覺。
畫面的高潮,是一只開著敞篷跑車的老鼠,正洋洋得意地享受速度帶來的快感時,一下子被交通堵塞和超速罰單拉回現(xiàn)實。于是,他登上路邊的廣告牌,將寫有“幸福”字樣的烈酒一飲而盡。豪飲后,他倒地不起,一張醫(yī)院的處方飄然降落。
這則動畫,又名為“老鼠競賽”。但哪個觀眾看完,會不聯(lián)想到自己?流光溢彩的現(xiàn)代生活里,消費主義滲透進日常的每一個毛孔,仿佛生活的品質(zhì)和價值都需要憑借消費來獲得。
人們沉迷,同時恐懼,于是回溯和反思隨之而來。“買買買”的故事不再能吸引人的眼球了,反消費主義漸漸抬頭,不消費、少消費的故事,進入人們視野里。
2020年11月,我采訪了豆瓣上熱度頗高的“負債者聯(lián)盟”小組,里面聚集了很多因超前消費負債累累的年輕人。
超前消費,其實也就是過度消費。和外人的想象不同,他們沒有經(jīng)歷任何重大的意外或者變故,欠債的原因大多是因為網(wǎng)購,忍不住剁手;還有不停地吃吃喝喝。最初,他們都以為這是一筆可以慢慢還清的小錢,直到債務越堆越高,變成五位數(shù)、六位數(shù)。
其中,不同的采訪對象都向我提起了另外兩個小組,分別叫“如果我們可以不通過消費獲得快樂”(下稱“獲得快樂”)和“消費主義言行大賞”。
負債的經(jīng)歷,讓他們從消費的窟窿里爬出來,走向反思消費行為的一邊。有一位負債者是這么說的,“獲得快樂”小組里的帖子,讓他想起了以前在農(nóng)村長大的經(jīng)歷:“我們老家有很多山,跑到山上就能看到各種形狀的云,魚鱗云,火燒云,還有到了下午太陽會從云層里漏出影子,那時候心情真挺快樂的。小時候能有什么物欲?其實就每天瘋玩,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的快樂,非常純粹?!?/p>
這種轉變本身是值得探討的,但當親身“潛入”小組就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組員并不都是經(jīng)歷了挫折才選擇“回頭是岸”的,他們或是習慣了特立獨行,或是期望尋找真正的平和心態(tài)。
路易吉是“獲得快樂”小組的創(chuàng)辦者,這個名字來自游戲“超級馬里奧”。28歲的他在武漢工作。研究生階段積累的營銷知識,讓他對消費者行為學有一定的專業(yè)理解。
2020年9月創(chuàng)立小組以前,他瀏覽過很多帖子,有感于太多人囿于商家的話語體系,于是想把自己所學分享出來。
在他的講述里,小組的目的已經(jīng)不再著眼于反消費主義本身,“不管消沒消費,最終的目的還是快樂”。他說,并不是要樹立一個靶子,每天想著如何消滅消費本身,而是過好生活,“慢慢敵人就不見了”。
也許是因為小組創(chuàng)立和管理制度的自由,小組里的很多討論都很有意思。
一個月前,有成員發(fā)帖子略帶抱怨地說,“拜托!不要再發(fā)油畫棒了!”她說,小組里最近多了很多油畫作品的分享,畫畫當然能帶來快樂,但是這種跟風式的快樂,“請問和買衣服買鞋子有何不同”?
一旦“不消費”也有了標配的生活方式,那跟它的對立面不過是殊途同歸。
消費本身有程式,有既定模板,但反消費本身,也許并不能離開套路,這也是很多人的困惑所在—一旦“不消費”也有了標配的生活方式,那跟它的對立面不過是殊途同歸。
這條帖子的下方,路易吉解釋說,“希望大家能夠主要專注于自己的作品。而不是購買油畫棒的相關信息。……在帖子里專注于討論油畫棒,就好比在人家的烹飪帖里討論食材在哪個菜市場買、用的什么牌子的鍋、家里廚房多大一樣。本組并不鼓勵類似討論?!?/p>
作為組長,路易吉是一個溫和、耐心的人,他總是在小組里的不同地方,不厭其煩地闡釋著自己對小組的想法和見解?!矮@得快樂”小組運營的充實和滿足,令他找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除此以外,他還愛逛拼貼詩小組、女性玩家聯(lián)合會小組—他喜歡玩游戲,但男生社群里的語言太過暴力。
隨著小組知名度的上升,這里漸漸聚集了一群充滿疑惑的年輕人。讓組長印象深刻的是一名求助的女生,月薪七八千,但是每天只想刷淘寶,刷到心儀的東西就買,她發(fā)帖問: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狀態(tài)?
豆瓣小組的存在,聚集了一些零星、散落的思考和反抗,這是小范圍的“覺醒”。還有另一類人,他們旗幟更鮮明,行動上也更堅決。
北京女生余云就是如此。搬家,是她發(fā)生改變的轉折點。2016年春節(jié)后,回到北京的她接到房東通知,不得不倉促搬家。就是在這個過程里,她發(fā)現(xiàn)原來積攢了很多連包裝都沒拆開的物品,最后,她不得不放棄了絕大部分家當。這時,她才反思“東西越多,煩惱越多”。
這無疑是消費主義的一個特征,物質(zhì)的極大豐富,很多時刻能給人帶來愉悅感和安全感,但當某個時刻,你需要清點的時候,才會感到崩潰。比如上面提到的“負債者聯(lián)盟”小組組員,當他們在能確定獲得一筆可觀收入,從學生身變成職場人、跳槽換工作的時候,才會鼓起勇氣結算自己的債務,看看那些數(shù)之不盡的金融平臺一共有多少自己的欠款。在此之前,數(shù)年時間里,他們甚至對自己拆東墻補西墻的糊涂賬一無所知。
又比如搬家,也是年輕人難得審視自己“存貨”的關鍵時刻,面對一箱箱總是清理不完的瑣碎物品,人們才想起來自己腦袋一熱、“剁”過的手。路易吉告訴我說,每個人都會有那個“撞南墻”的時刻。
在媒體的報道里,余元過的是另一種生活了。四年多來,她的廚余垃圾都裝在冰箱冷凍層的一個鋼盆里,平時的菜葉、果皮、雞蛋殼和咖啡渣都會倒在里面,裝滿后,倒進泥土里填埋和堆肥。每天出門前,她會準備好帆布包、餐具、水杯和手帕,用以替代出門后有可能面臨的一次性用具需求。這樣的生活模式進行半年,產(chǎn)生的垃圾只有一小罐,重量不到1000克。
零浪費人士的出現(xiàn),其實和環(huán)保主義息息相關。國內(nèi)的不少先行者,其實是受到了鼻祖人物貝亞·約翰遜(Bea Johnson)的影響。這位生活在美國的法國女性,家里一共有四口人,一年的垃圾產(chǎn)量也就只裝滿一個玻璃罐。她的家里沒有垃圾桶,因為不需要。舊的床單、枕頭套會改造成購物袋,有包裝的商品根本不在她考慮購買的范圍內(nèi)。
約翰遜曾經(jīng)是個會定期做指甲、注射肉毒桿菌的中產(chǎn)階級女性,年過三十后,她逐漸開始懷念起以往旅居各個城市的日子,她和丈夫希望換一種生活,于是舉家搬到加州米爾谷的小公寓里生活。
租房子的日子里,她發(fā)現(xiàn)正是因為拋棄了一切多余的東西,他們可以有更多時間做想做的事:和家人野餐、爬山、探索離家最近的海邊。她開始問自己,一個家庭,需要那么多的椅子和抱枕嗎?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她帶領全家人開始體驗“簡單”生活。
不消費理念的萌芽和生根,往往和經(jīng)濟的發(fā)展程度相關聯(lián)。日本消費觀察家三浦展提出過“第四消費”的概念,在轉型為“低欲望社會”的日本,就有很多實踐極簡生活理念的探索。人們不再在乎這個東西是否為我所有,他們愿意共同使用物品,關注環(huán)保和能源節(jié)約,隨之對品牌的追求欲望也大大降低。
不消費主義者(freegan)的出現(xiàn),比零浪費人士更進一步,在全球范圍內(nèi)已經(jīng)存在數(shù)十年。他們起源于經(jīng)濟大蕭條時期的美國,認為資本主義刺激人們過度浪費,掠奪地球資源,破壞環(huán)境。在一部紀錄片里,這些身體力行“不消費主義”的人們,甚至去翻垃圾桶(生物降解垃圾桶),吃商店里不要的過期食品。
在類似的意識形態(tài)引領下,反消費主義、環(huán)保主義、反全球化和保護動物權利等活動重疊度很高。近些年來,影響最大的例子莫過于“占領華爾街”。2011年9月,上千名示威者聚集在曼哈頓,抗議美國政治腐敗、收入差距和社會不公等問題,抗議的組織者之一,就是加拿大的反消費主義組織“廣告克星”。
“占領華爾街”的組織者之一,就是加拿大的反消費主義組織“廣告克星”。
20世紀90年代,加拿大一名藝術家和“廣告克星”一同發(fā)起了罷買日活動,時間和歐美購物狂歡節(jié)“黑色星期五”重合。到了那一天,還會有人在超市賣場里打扮成僵尸模樣,用空洞的眼神盯著其他顧客,提醒他們?nèi)级筚I;或是推著空的手推車隨隊伍兜圈子。
“廣告克星”的主旨是提倡全世界的消費者抑制自己的物欲癥,不要毫無預計、不加節(jié)制地瘋狂購物,要減少因購買而引起的環(huán)境破壞。
不管怎樣,這也許只是全球消費主義時代浪潮里的一朵浪花,不足以推翻牢固的圍墻。但是,這朵小浪花也逐漸在現(xiàn)階段的中國社會蔓延開來。
身份、社會地位等信號,都通過衣著打扮來進行區(qū)分,這個評判標準盡管不會有人言喻,卻明明白白地鑲嵌在整個社會的運轉體系里:數(shù)百塊的包包算“平價”,幾千塊的包包是“小眾”,上萬塊的包包則是衣櫥里永不過時的經(jīng)典款。
連花唄都在告訴你,不妨借錢給女兒過生日。背后的暗示是,過生日必須隆重和大張旗鼓,哪怕超出自身的消費能力。
“精致窮”的說法一度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風行,盡管它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無論叫法怎么變更,一邊精致一邊入不敷出的生活方式還是能擊中很多人的內(nèi)心。“窮得明明白白,活得開心閃亮”,這個精致,是用大價錢的等價物堆積起來的集合,是將生活方式穿在身上、用在身上的體現(xiàn)。
所以,包含不消費主義在內(nèi)的反消費主義更像是社會結構和心理狀況的反芻,和焦慮、壓力密不可分;這個問題的反面,就是如何獲得快樂?
路易吉說,他以前是一個壓力很大的人,人際關系、學業(yè)和家庭的壓力,都是一根根會壓垮人的稻草。這幾年心態(tài)發(fā)生了變化,負面的想法少了很多。如今,小組成員漸漸增加,他愈加堅定的想法是,“看一樣東西是否適合你,就是看內(nèi)心的感覺,你買的時候是為了滿足需求,還只是為了把自己塑造成什么人,是不是讓我不要成為loser,要成為wi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