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弄堂里,小攤上,一張小桌,兩只小凳,一碗牛肉粉絲湯。攤子本小利薄,牛肉也薄,湯里有點芫荽葉,撒了胡椒粉或五香粉。蹲坐捧碗,吸溜一口粉絲后,還得跟著吸溜一口空氣,解一下胡椒那微微的辣。一碗下去了。暖和了,打個嗝。冬天的黃昏是牛肉、胡椒粉和芫荽味兒的。
就這么小小的一碗,也分風格。我們那屆粉絲,質(zhì)量不算好。進湯里是一回事,細而且順;泡久了,粉絲發(fā)脹,且變軟,滿碗都是。愛清爽順滑的,端起碗就吃,吸粉帶湯。愛吃口柔糯的,還真就會等粉絲吸飽了湯再吃,有味兒。有上來就吃牛肉的,覺得牛肉爽脆;有把牛肉壓到湯底的,到最后再吃:粉吃完了,慢悠悠地,一片一片嚼牛肉,細嚼慢咽,嚼得身旁先吃了牛肉的小伙伴眼饞起來。
大概粉絲好就好在這份邊緣感吧?能頂飽,能吸味,能當菜。
牛肉面和牛肉粉絲湯,有啥區(qū)別呢?大概在我們那里,吃面,那是主食;吃粉絲,那可以是小點心。所以到黃昏,餓了,“下一碗面?”“等等就吃飯了?!薄耙煌敕劢z湯?”“給你點錢,自己出去買了吃!”
粉絲還能當菜。冬日晚上,一大鍋白菜肉絲湯,總覺得缺了點啥;下點粉絲,一鍋忽然就豐滿起來了。粉絲似乎格外適合汁濃的菜,所以有經(jīng)典的螞蟻上樹。想想如果換了面,那就是肉末臊子面;但用了粉絲,炒出來一鍋入味,用來下飯,雙倍的豐飽。大概粉絲好就好在這份邊緣感吧?
北京辦奧運會那年初,上海大雪。有個南京阿姨,帶著女兒女婿,在小區(qū)對面街角開著小門面,賣鴨血粉絲湯、湯包和三丁燒賣,只限白天,晚上鋪子歸另一家,換幾張桌子,擺成小火鍋店。
秋冬天去吃粉絲湯時,常能見滿店白氣,細看,都是阿姨在給一個個碗里斟鴨湯。鴨血放得料足,鴨腸處理得鮮脆,鴨湯鮮濃,上桌前還會問:“要不要擱香菜?”——香菜這東西有人恨有人愛,愛的人聞見香菜味才覺得是吃飯,恨的人看了湯里泡的香菜如見蜈蚣,是得問清楚。
她家的湯包,皮很薄,除了一個包子收口的尖兒,看去就是一疊面皮,趴在盤里,漾著一包汁;咬破皮后,湯入口很鮮,吃多了不渴,肉餡小而精,耐嚼;整個湯包很小巧,湯鮮淡,跟無錫、蘇州的做法不一樣。三丁燒賣,其實就是糯米燒賣,里面加豆腐干丁、筍丁和肉丁,糯米是用醬油加蔥紅燜過的。這兩樣主食都頂飽,配熱鴨血湯,吃完腸胃滾熱,心直跳。
這家剛開店時,不送外賣,因為老板娘管賬備湯,女兒跑堂雜役,女婿預備湯包和餃子,只應付得來店里。開了半年,雇了個學徒幫著照應店里,老板娘女兒——因為跟媽長得一模一樣,我們叫她少老板娘——就騎著輛小摩托,給街坊送外賣了。有位鄰居邊喝湯,邊問起過:這店鋪,有老板娘,有少老板娘,有少老板娘她男人,那么,有老板嗎?少老板娘簡短地說:在南京。老板娘接過嘴,惡狠狠用南京腔說:“沒老板!死掉了??!”
2011年初某天,我給街角南京阿姨鴨血湯家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少老板娘。“一碗鴨血湯就好,不加辣。”我說。一會兒,門鈴響。我去開門,見一位陌生大伯,一件像是制服的藍外套,略駝背,一手提著冒熱氣的外賣,一手就嘴呵著氣。付完錢,大伯看看我,微微彎腰,低了一下頭:“謝謝您啊,一直照顧我們家生意?!薄班蓿銈兗疑?,嗯……”我想了想,靈光一閃,就問:“您是從南京來的吧?”“剛來,剛來?!薄岸歼€好吧?”“現(xiàn)在算是好了!好了!”他很寬慰似的說。我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現(xiàn)在算是好了”是什么意思,但想他那時的笑容,似乎是真的“現(xiàn)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