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丹燕

14 歲時，我特別喜歡夏天。喜歡晚上躺在靠窗的大床上，聽風在高大的楊樹間吹過，那聲音聽起來像遙遠地方有許多人在歌唱，不可名狀的圣潔和溫暖。窗臺上，我的紅游泳衣在滴水。我最喜歡游泳，能游得像魚一樣快。聽著這些聲音，我總是又安靜又快活。

我從來沒想到夏天也會有那樣可怕的事發(fā)生。半夜我驚醒的時候，發(fā)現(xiàn)天突然變得通紅，所有的東西都在搖晃，天花板吱吱嘎嘎發(fā)出奇怪的聲音。我以為是夢，然而不是，是大地震。爸爸媽媽遇難，我變成孤兒，一條腿被壓壞了，肌肉慢慢萎縮，像一棵漸漸枯死的小樹。

春天，伯伯把我接到他住的那個南方城市，伯伯從前是右派，伯母和他離了婚，他一個人生活。我現(xiàn)在成了伯伯的孩子。

伯伯的屋子很小很亂，到處放著書和紙，大寫字桌上有一塊藍墨水漬、一塊紅墨水漬，一小條煙灰被風推著，在桌上骨碌碌地滾。而以前我家窗前總垂著白色窗幔，還掛著一盆金邊吊蘭。我心里很別扭。

伯伯家住在一棟小樓里，小樓里住了不少人家。隔壁潔潔家總把收音機開得很響，聽第二天的天氣預報，有時急脾氣的潔潔媽媽會逼尖聲音吩咐潔潔：“明天冷，穿上那件厚呢衣服!”潔潔?！鞍ム虐ム拧钡胤纯?，真嬌氣。

伯伯在樓下做飯，他一直忙，翻譯的一本很厚的外文書正在校對。那時伯伯已經是第十九年沒有正式的工作了，以前靠賣爺爺奶奶的遺產，現(xiàn)在靠翻譯的稿費生活。伯伯做的飯里總有股焦味，讓人難以下咽。

吃過飯，我去和潔潔家合用的洗滌間洗碗。這時候門開了，潔潔走進來，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原來是哭了。樓里只有我和她是同歲的女孩，她老纏著我講悄悄話，可我討厭她，她那兩條腿多長啊，結實極了!

她抽抽搭搭地告訴我老師讓準備游泳衣，可她媽媽給了她一件從前自己上中學時穿的老式游泳衣，大得不能穿。

我看著她，心里有點高興，但轉瞬就被自己的刻毒嚇住了。

晚上，伯伯早早地在大寫字臺那邊支上了行軍床。每天都是伯伯工作我先睡，睡之前沒人說話，悶得慌。那天伯伯也早睡了，我挺高興，在被子里拱拱，讓自己睡得更舒服點兒。

伯伯說：“陪你說會兒話啊，慶慶。我快二十年沒陪小孩說過話了，有時候大人照顧一個孩子，心里會覺得很高興?！?/p>

那邊的床嘎嘎響了一陣。伯伯又說：“其實我最喜歡孩子。”

“那你為什么不再結一次婚呢？”

“有的人應該一個人過，這樣才好。你媽媽從前還送給我一套草莓圖案的桌布餐巾，她知道我最喜歡草莓圖案，可要有一家人，大人、孩子，高高興興慶祝什么，才用得著這些啊?！?/p>

“你怕嗎？”我問。

“一開始怕，后來就不怕了。我覺得這一方面是磨難，另一方面也給了受磨難的人世界上最難得的禮物?！辈舶察o靜、毫不猶豫地說，“俄羅斯文學里有一句非常動人的話，叫：在血水里泡三遍，在鹽水里熬三遍，再在堿水里煮三遍，就徹底干凈了?！辈穆曇衾锍錆M了當時我還不理解的祝福。我悄悄把手伸到枕頭里，那里放著我從家里帶出來的紀念物——我那件再也穿不著的紅游泳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我慢慢懷念起北方的烙薄煎餅來。我和伯伯都是北方人，但伯伯不會做烙餅。吃米飯時，我們就說烙餅的種種好處。終于有一天，伯伯到出版社交稿子去了，我決定下樓去做一次烙餅。

中午廚房里沒什么人，只有一個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后門的太陽地里，曬臟兮兮的大褂。聽潔潔說，她從前在城里幫傭，養(yǎng)活鄉(xiāng)下的獨生兒子。現(xiàn)在老了，主人家不用她了，兒子卻不讓她回家，她只好住在樓下公用的儲藏室里。

這又是個倒霉的老太太。我想起了爸爸媽媽，我，伯伯。世界上無論什么悲慘的事都有啊!

我揉上面，切好蔥，這時候伯伯回來了。他驚喜地站在廚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拍拍我的腦袋，咚咚咚上樓去了，伯伯那少有的興高采烈的樣子，使我不禁有點得意。

過了一會兒，伯伯在樓上叫：“慶慶，我來端噢，你當心腿!”

我說：“不，我能拿。”

我慢慢扶著樓梯扶手把餅和稀飯端上去，推開房門，我愣住了：房間收拾得真干凈，大寫字臺上一點煙灰都沒有，小桌上甚至還鋪了一塊雪白的桌布，上面印著草莓的圖案。就是那塊桌布!伯伯正在往杯子里倒葡萄酒，他一頭亂糟糟的白發(fā)也梳過了。蔥的香味立刻在小屋里飄散開來，小屋里喜氣洋洋。

伯伯和我碰杯，心滿意足地說：“慶慶，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瞧，有了你，我覺得自己是個有家的人了!”伯伯的眼睛溫暖地看著我，我心里流過一陣奇怪的快樂，苦苦甜甜的。

過了不久的一個早上，伯伯買菜回來，告訴我樓下的孤老太太的孫子孫女來看她了。伯伯手忙腳亂地翻出一盒已經送給我的巧克力，央告說：“慶慶，伯伯再給你買，這盒先給老太太救急。”又扛了他的行軍床，走下樓去。

老太太滿臉是淚地摟著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伯伯把行軍床遞給男孩子，趁他們不注意悄悄把巧克力塞給老太太，老太太捏捏伯伯的手，轉身驕傲地大聲說：“來，寶貝兒，奶奶給你們吃巧克力。”

初夏的燦爛陽光照在伯伯臉上，照在他滿臉深深的皺紋里，在那潔凈明亮的夏日陽光里，伯伯的眼睛突然令我想起了秋天的藍天，寬廣，明朗，溫暖，深厚!這時，好像在我心里的什么地方有扇小門砰地打開了，我懂了，伯伯所說的那災難的禮物。

等到中午，伯伯午睡了，我找出我的紅游泳衣，準備送給潔潔，想到潔潔將要歡呼起來的尖叫聲，我的心又快活又緊張，咚咚直跳，這時我突然感到我正在慢慢從災難里走出來，有人把災難的禮物遞給我。

這是一種寶貴的愉悅?？吹阶约簬椭鷦e人得到了自己永遠失去了的，或者從來沒得到過的東西，會產生一種快樂，很純潔，很莊嚴。從災難里走出來的人，才能得到這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