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椿霞

(四川民族學(xué)院， 四川 康定 626001)

沿著奔騰不息的大渡河溯流而上，溝壑深谷、高山峻嶺、山巒起伏、道路蜿蜒盤旋直上云霄。順著山勢眺望，會看見高山、半高山有許多戶戶緊挨，用石砌的藏房，這就是川西高原大渡河上游峽谷地區(qū)——魚通。

魚通的地理坐標在北緯30.78—29.99，東經(jīng)101.95—102.50之間，包括大渡河瓦斯溝口至金湯河口沿岸的康定市姑咱鎮(zhèn)、時濟鄉(xiāng)、魚通鄉(xiāng)(原舍聯(lián)鄉(xiāng)、前溪鄉(xiāng))、麥崩鄉(xiāng)和金湯河沿岸的康定市金湯鎮(zhèn)、三合鄉(xiāng)、捧塔鄉(xiāng)，共有6個鄉(xiāng)(鎮(zhèn))。歷史上生活在魚通地區(qū)的人，大多只有語言沒有文字，服飾就成了沒有文字的歷史記載，成了認識這個族群的重要史料，也成了魚通文化重要的活態(tài)藝術(shù)。魚通服飾的色彩也極具特色，極大地彰顯了民族心理、性格和文化特質(zhì)。

一、魚通服飾的色彩

色彩被人們視為服飾的靈魂。英國著名的美學(xué)家克萊夫·貝爾認為 “線條、色彩在特殊方式下組成某種形式或形式的關(guān)系，激起我們的審美感情。這種線、色的關(guān)系組合，這些審美的感人的形式，我稱之為‘有意味的形式’(或稱為‘蘊意形式’)。”[1]所謂“有意味的形式”是指藝術(shù)作品內(nèi)部的各個要素、各個組成部分之間那種特殊的組合關(guān)系背后蘊含著某一種特殊的審美情感、隱藏著某種深刻的意蘊。在人們的視覺、感知、接受過程中, 服裝上的色彩信息傳遞最快, 情感表達最深, 視覺感受的沖擊力最大, 而且最具美感誘惑力[2]。生活在高山半高山地區(qū)的魚通人，其服飾多以棉布為主要原材料，輔以自制的皮衣和皮褂子，并加以色彩斑斕的花紋，使服飾極具地域民族特色。

魚通服飾的色彩大致可劃分為主色和副色(即裝飾色)兩大部分。主色為黑色或藍色，簡單、深沉、古樸。副色往往出現(xiàn)在裝飾件中，通過使用刺繡裝飾作品實現(xiàn)，顏色豐富、鮮艷、生動。

(一)主色：非黑即藍、非藍即黑

魚通人無論男女老少、春夏秋冬，都喜歡穿黑色或藍色服裝。男子穿黑色或藍長衫、長褲，纏黑色頭帕，打黑色綁腿，穿黑色布鞋，除腰間系有一條藍色或綠色腰帶外，通體黑色。女子也穿黑色或藍長衫、長褲，搭黑色繡花頭帕，系黑色圍腰，穿黑色布鞋。因此，黑、藍兩色不僅是魚通服飾的主體之色，而且也是魚通男女的共用之色和一年四季的通用之色。

魚通人非黑即藍、非藍即黑的服飾習(xí)俗，一直延續(xù)至今。當(dāng)人們走進魚通村寨，無論在崎嶇的山路上，在綠油油的莊稼地里，還是在那高高的碉樓上，到處可見一個個身著黑色長衫魚通男女，猶如無數(shù)個跳動的黑色音符，演繹著勞動的快樂和生活的美好。

(二)副色：顏色豐富、色彩鮮艷

魚通男子服飾裝簡潔、古樸，一般不作過多裝飾。女子服飾則重裝飾，常見裝飾手法有二：

一是“包邊”，即在長衫的胸襟處和圍腰周邊，用鮮艷的異色布鑲邊，形成一些規(guī)則的較大塊的幾何線條，從而改善服裝的色彩結(jié)構(gòu)和裝飾線條，從而達到審美最佳效果。其中以綠色最為常見，可稱為是魚通服飾包邊裝飾的“通用之色”。

二是使用色彩鮮艷的裝飾件進行裝飾。魚通女子服飾使用裝飾件最多的地方是頭部和腰部。

頭部一般使用頭帕和頭繩進行裝飾。頭帕為黑布并通過彩色絲線刺繡后制成。頭繩使用多色絲絨線或單色的毛線，但是更多是紅色和桃紅色，桃紅色的居多，可謂“人面桃花映相紅”。桃紅色頭繩和黑色頭帕的搭配，黑色中和了桃紅的鮮艷嫵媚，增添了高貴肅穆，桃紅又彌補了黑色的單調(diào)沉悶，給予黑色一絲鮮亮和跳躍，充滿著相融相生的靈動和生趣。

腰部一般使用腰帶和圍腰進行裝飾。腰帶和圍腰也以黑色為底色，用各色鮮艷絲線刺繡制作而成，刺繡作品多為花卉圖案或幾何圖案。由于刺繡時所用絲線多為色彩鮮艷、亮度較高的顏色，繡出的圖案五色斑斕，色調(diào)明快熱烈，與較冷的主色調(diào)形成強烈的對比和反差，給予人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審美張力。

此外，女子服服飾也有直接在胸襟、袖口處刺繡的。這種裝飾方式多出現(xiàn)在過去的女子盛裝中，近年已不多見，只是在節(jié)日或盛大慶典時，仍可見部分中老年人穿著，年輕女子基本不穿著了。

二、魚通服飾的圖案

在民族服飾上，人們大多會在衣服上繡以代表美好寓意的圖案，以祈求幸福美好。圖案裝飾是民族服飾美的一個顯著特點，其圖案樣式也反映了民族的精神和文化。魚通服飾的圖案主要有以下特點：

(一)生動的自然物象

魚通女子頭帕、腰帶、圍腰帕上的圖案以“花朵為主、輔以飛鳥”，多以太陽花、芙蓉、菊花、野花、蝴蝶、鳳凰、飛鳥等寓意美好的自然物象為主，花樣圖案皆來自大自然、來自生活。最常見的服飾圖案直接源于大自然的桃花、菊花、蝴蝶、飛鳥，有受漢文化影響的牡丹花、鳳凰、鴛鴦等。也有根據(jù)大自然花草樹木進行抽象和組合，將圖案繡于服飾重要部位，以彰顯服飾的靈動和優(yōu)美。魚通服飾在藍底、黑底上刺繡色彩鮮美的花、鳥、蝴蝶等物象，圖案色彩協(xié)調(diào)而醒目, 暗底亮花, 紅花綠葉, 搭配得當(dāng), 恰到好處，使魚通服飾具有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強烈的審美裝飾效果。

生活在高山、半高山的魚通婦女服飾領(lǐng)口、袖口、下擺等部位都會繡上各色相間的花朵紋、水波紋或祥云，一來增加服飾的美感，二來減少對服飾重要部位的磨損，可以很好地增加服飾領(lǐng)口、袖口和服飾邊角的耐磨性，可見服飾圖案既具有極強美感裝飾作用，又具有極強的保護實用功能，這充分彰顯了魚通人的聰明才智，美到該美處，用到該用處。魚通人對花草日月的崇拜，將其化身為美好圖案，穿在身上，戴著頭上，熱愛美好事物的心理躍然而現(xiàn)。

(二)流暢的幾何圖案

魚通服飾幾何圖案有圓形、橢圓形、方形、三角形、多角形、菱形等等；線條有水波紋、螺旋紋、云紋、直線、曲線等，注重形與圖的完美，形與神的統(tǒng)一。圖案中常運用水波紋、旋渦紋、祥云紋、彩虹紋等。這些圖案都來源于自然生活，都是人們對自然生活的客觀反映。將這些幾何圖案運用到服飾衣領(lǐng)、衣袖、裙擺、邊角等處，使服飾更具立體感，而且這些粗細、長短、曲直的幾何花紋極具造型和規(guī)律，與主體圖案組合，構(gòu)圖更加飽滿緊湊。在魚通女子服飾中，衣領(lǐng)、衣袖、邊角處多鑲貼、刺繡幾何紋，而幾何紋也是魚通服飾運用最多的圖案，這既體現(xiàn)了魚通人對自然事物的造型運用，又體現(xiàn)出魚通人用簡單圖案對服飾的保護作用。

(三)和諧的對稱美

服飾圖案在整體上呈現(xiàn)出一種和諧美。魚通服飾上圖案運用較多，但所有圖案都是按照一定的章法進行布局和排列，充分利用對稱構(gòu)圖、中心式構(gòu)圖、上下分割式構(gòu)圖、環(huán)形構(gòu)圖、散落式構(gòu)圖等美術(shù)形式，使構(gòu)圖力求對稱，色彩搭配力求和諧，整體力求協(xié)調(diào)之美。

魚通服飾是以服飾中軸一分為二，左右兩邊對稱，在圖案設(shè)計上講究對稱，對稱中會有小的細節(jié)變化，讓圖案既呈現(xiàn)對稱又有稍許變化，使服飾圖案保持應(yīng)有的對稱平穩(wěn)，又富有變化，給人和諧中有靈動的動態(tài)美。如魚通女子服飾在領(lǐng)口兩側(cè)、襟后兩側(cè)、兩袖口、兩褲邊、裙擺左右等位置繡上圖案相同、花色相同或相近的自然花卉圖案，還在頭帕、圍腰等服飾上繡上左右對稱、色彩對稱的刺繡圖案，對稱圖案既增強衣服的耐磨性又達到強烈的裝飾效果，既體現(xiàn)了魚通人和諧美好的性格心理又表達了魚通人民對和平美好生活的向往。

魚通由于地理的封閉，社會、文化、環(huán)境等因素的制約，服飾圖案在題材內(nèi)容、構(gòu)圖形式、造型上都沒有多大變化，具有強烈的傳承性。

三、魚通服飾色彩與圖案的文化內(nèi)涵

魚通服飾色彩與圖案是魚通地區(qū)歷史生活、地緣環(huán)境和宗教文化的結(jié)晶，帶有強烈的地域文化特色。

(一)自然崇拜

魚通人樸素的原始宗教表現(xiàn)為“萬物有靈”的自然崇拜，他們認為世間自然萬物皆有生命，天地、日月星辰、草木蟲魚等皆應(yīng)被崇敬。自然界的色彩和物象就成了他們活的源泉。黑色作為少數(shù)民族服飾的主色調(diào)，象征著深沉、莊嚴、強大，已經(jīng)成了民族服飾主基調(diào)，也是魚通服飾色彩的主調(diào)?！疤斓乃{、草的綠”也是自然賦予魚通服飾的主要色彩，藍色是藍天碧海的色彩，充溢著潔凈和肅穆，是寧靜之色。綠色是春天和大自然的色彩，充滿了朝氣和希望，是生命之色，尤被魚通人所喜愛。綠色和黑色相搭配，盡顯沉穩(wěn)靈動；藍色和黑色相搭配，盡顯文靜肅穆，自然的色彩賦予人居高山處，云自腳下游的魚通人以自然美感。

魚通人將自然界的自然景象、自然花卉等體現(xiàn)在服飾中，也是自然崇拜的顯性表達。魚通服飾以花草、飛鳥為主要刺繡圖案，花草、飛鳥已然成了魚通藝術(shù)表現(xiàn)的重要形式。作為農(nóng)耕民族，魚通人民對大自然充滿了深厚的感情，花鳥是大自然給予人民最好的饋贈，她們將美麗的花吉祥的鳥繡在頭帕圍腰上，代表著他們對大自然極為深厚的感情，也代表著當(dāng)?shù)厝藢γ篮蒙畹臒釔酆豌裤健?/p>

“民族服飾中動植物圖案和自然景象有機整合，是一種天人和諧思想的具體表現(xiàn)，強調(diào)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3]魚通的自然崇拜給予他們服飾上種種的自然元素，讓人們感受到魚通服飾莊嚴質(zhì)樸、渾厚悠遠的情調(diào)，也讓你感受到它天人合一、親近自然、達觀和諧的生命意志。

(二)追求美好生活

人類有向美的情懷，有趨吉避害的本能反應(yīng)，并在生活實踐認知中，形成了對不同事物的形象認識。人們會將具有美好寓意的事物移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房屋花紋構(gòu)圖、房間的圖案裝飾、藏床、藏桌、藏椅的龍鳳雕刻等等；也會移用在個人身上，在服飾上呈現(xiàn)吉祥圖案以示美好期待。魚通服飾圖案都是具有美好寓意的自然事物，其圖案多為各種式樣的花朵、草木、飛鳥、流云、水波等，這些圖案紋樣象征著美好、幸福、吉祥、自由、和美，引起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無限追求和憧憬。圖案或以原型呈現(xiàn)，或以美化夸張的方式呈現(xiàn)，都體現(xiàn)出了人們的生活積淀和美好期待。

生活在高山峽谷的魚通人，其自然條件惡劣、交通不便、生產(chǎn)生活極度艱難。面對這樣的生產(chǎn)生活環(huán)境，人們表現(xiàn)出極大的生活熱情和勞動自覺，他們相信只要通過自身努力，生活會越來越好，他們心有陽光，積極樂觀，就會創(chuàng)造美好生活，這樣的心理情緒投射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服飾文化就是其中重要的表征。服飾色彩和圖案除了具有裝飾性和美化性，更表達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表現(xiàn)出積極向上向美的心理。

魚通服飾色彩對比鮮明，色彩斑斕，色調(diào)明艷，給予人熱情、樂觀、奔放的情懷。色彩給予人一定的心理暗示和情感反應(yīng)。“當(dāng)我們看到某種色彩時，除了能直接地感受到色彩的視覺刺激外，在思維方面也可能產(chǎn)生對生活經(jīng)驗、環(huán)境事物的聯(lián)想，進而左右我們的心理情緒，這種反應(yīng)稱為色彩的心理感覺”[4]，當(dāng)我們受到色彩刺激時，我們會聯(lián)想到與此色彩相關(guān)的事物和給予我們的情感沖擊。魚通服飾黑色、藍色，讓我們聯(lián)想到大地、天空等事物，并給予我們厚重深沉的情感沖擊。魚通服飾會在主色調(diào)上繡以明艷亮色的色彩，大紅、大綠、大紫這樣的色彩，給予人強烈的心理暗示和情感沖擊。透過這些明艷的色彩，讓我們感受到這個民族積極、昂揚、向上的民族精神。男子服飾單色的黑藍色體現(xiàn)民族的沉穩(wěn)、莊嚴；女子服飾的鮮亮色彩則體現(xiàn)民族的熱情、柔美、尚美的民族精神。

(三)宗教信仰

宗教是人類社會獨有的一種精神現(xiàn)象和文化現(xiàn)象。原始苯教是藏族土生土長的原始宗教，原始苯教信奉“萬物皆有靈”。其崇拜的對象包括天、地、日、月、星辰、雷電、風(fēng)雨、山川、草木、禽獸等自然物。服飾圖案的自然崇拜就深受原始宗教的影響。他們始終將大自然視為他們生命和精神的家園，這種樸素的宗教觀和生命觀就深深地熔鑄在服飾文化中。

原始苯教所蘊含的“紅、藍、黃、綠、白”五種代表世界本源的象征顏色，備受人們所推崇，形成了當(dāng)?shù)厝霜毦咛厣纳视^。紅色代表火，象征著熱情、勇敢和激越；藍色代表天空，象征著純凈和深邃；黃色代表土地，象征著生命和物質(zhì)；綠色代表山川河流，象征希望和追求；白色代表云朵，象征純潔和善良。魚通人的服飾色彩充分體現(xiàn)了代表世界本源的象征色彩，表現(xiàn)了人們樸素的原始宗教觀和人們對色彩賦予的情感期待和美好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