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柳青

引 子

清代末年，臺灣寶島到處傳唱著一首民謠：“說英雄，道英雄，孫家父子顯神通，保家衛(wèi)國舉世驚，世世代代記心中……”

孫九，名開華，字庚堂，1838年出生于湖南省慈利縣林鋪鄉(xiāng)石馬村一個貧苦的農(nóng)家，因在家族里排行第九，人稱九兒。

孫九從小天資聰穎，誦文過目不忘。五六歲時，村里有錢的孩童都上私塾了，他家貧沒錢，不能上學(xué)，卻又十分羨慕讀書，于是每當(dāng)學(xué)堂上課時，他就偷偷地溜到窗邊聽私塾先生講課。不論先生講什么課，他只要聽一遍都能熟記在心，并朗朗成誦。

一日，私塾先生要求孩子們完整地背誦剛剛上完的《百家姓》，誰知私塾里的幾十個孩子竟然沒有一個會背的。

“先生，我會背！”正當(dāng)眾人低頭發(fā)窘時，趴在窗外的孫九忽然笑著大喊了一聲。

眾人一聽，皆望向窗外。

有人嘲笑道：“孫九，你就吹牛吧！你又沒進過學(xué)堂，怎么會背《百家姓》？”

私塾先生聽到孫九的聲音，先是一驚，接著走出門，只見一個衣服破舊、赤著雙腳的五六歲小孩站在窗臺下，便呵斥道：“哪來的野孩子，滾！別在這里胡鬧！”

孫九沒動，毫無懼色道：“先生，我沒有吹牛，《百家姓》我背得來的?！?/p>

私塾先生愣了片刻，語氣稍稍緩和道：“你隨我來，如若今天你背不來《百家姓》，我就要罰你，但你若背得來，你以后就可以進學(xué)堂讀書。”

“此話當(dāng)真？”孫九眼里放光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私塾先生點了點頭。

孫九二話不說，走進學(xué)堂，學(xué)著孩子們平時背書的樣子，面對墻壁，搖頭晃腦地大聲背誦起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轉(zhuǎn)眼間，他就順溜地將《百家姓》背誦完畢，竟是一字不差，一字未錯。私塾先生聽后又驚又喜，覺得此子將來必成大器，當(dāng)即同意孫九免費進私塾讀書。

孫九生性好動，常與一些調(diào)皮的同窗嬉戲打鬧，見有些孩子家里請武師傳授武藝，他心里發(fā)癢，一有空就跑到別人家的練武場旁偷師學(xué)藝，竟然受益匪淺，學(xué)了不少功夫。

十歲時，孫九就已經(jīng)長得異常人高馬大。此時，孫父因病去世，家道更加艱難，為了生活，孫母便不讓孫九繼續(xù)上學(xué)，將他送到族里一富裕人家當(dāng)了牧童。

孫九自打當(dāng)了牧童后，每天把牛往山坡上一趕，不是爬樹掏鳥窩，就是去欺負(fù)別的放牛娃。那些放牛娃，弱的不敢還手，強的則與他打成一團，但多半是被孫九打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這些孩子的父母知情后，紛紛跑到孫九主人家里訴苦，弄得主人隔三岔五地向別人賠禮道歉，心里不禁有些煩了。恰在此時，主人家的母牛產(chǎn)下了一只小牛犢。過了三天，孫九見小牛犢活潑可愛，一時興起，竟炫耀似的彎起兩只粗壯的手臂，抱著小牛犢在禾場上轉(zhuǎn)了三圈，居然連大氣也不喘一口，驚得圍觀的眾人連連稱奇?？蓪O九的主人不僅不夸他，反而覺得他小小年紀(jì)就如此頑劣，將來肯定會鬧出更多的事端，遂隨便找了個借口將他辭退了。

回到家中，孫九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由于孫母的嚴(yán)厲訓(xùn)斥，孫九的野性有所收斂。為了減輕家里的負(fù)擔(dān)，在舅父的推薦下，孫九不久便前往一家理發(fā)店學(xué)理發(fā)。

自古以來，對于學(xué)手藝，師傅往往是不口授技藝的，只憑徒弟在一旁觀看。不到半月時間，聰明的孫九就練出了一手精湛的剃頭手藝。

一日，理發(fā)店里來了一位武師打扮的粗壯大漢。這人滿臉虬須如豬鬃一樣豎著，進門就沖孫九的師傅說道：“我找了三個理發(fā)師剃這把胡子，他們卻沒有一個能剃掉一根，反而將他們的剃刀給弄缺了口，你敢不敢?guī)臀姨?？?/p>

孫九的師傅剃了一輩子的頭，什么胡子沒見過，什么胡子沒剃過？但今天他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的胡子硬如鋼針，連剃頭刀都奈何不了，便知道此人的胡子絕不好剃，趕緊拱手推辭道：“實在對不起，在下手藝不精，您還是另找一家剃吧?！?/p>

誰知一旁的孫九卻道：“師傅，我可以試一試！”

那人瞥了孫九一眼，不屑道：“你小小年紀(jì)，卻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剃不掉，如何？”

孫九道：“若是剃不掉，我甘愿從您的胯下爬過去！”

那人一聽，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是要學(xué)韓信啊，有種！好吧，就沖你這一點，我讓你試試?！?/p>

孫九大喜，出門爬上一棵皂角樹，摘下幾個皂角，回來熬了一盆熱水，將師父家里的半瓶醋倒了進去，然后給壯漢洗了胡子。接下來剃須，孫九用左手拇指和中指緊緊地按住漢子的太陽穴，而用食指戳住他的印堂穴，如鉗子一般。漢子頭上的三個穴位被封住，暴躁的肝火驟然下降，精神也隨之松弛下來，他直豎挺立的胡須也漸漸變彎變軟了。孫九見時機成熟，馬上揮刀，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不一會兒就將漢子的一臉胡子剃了個精光，再看那剃刀，刀口依然鋒利，毫無損壞的跡象。這個封穴降躁去火法，也只有像孫九這樣會武功的人才使用得好，一般的理發(fā)師即使懂得也未必會用。

那漢子摸著自己光潔的臉龐，驚奇地盯著孫九，贊許地說道：“真沒想到，我這把犟胡子，今天居然碰到了神刀！小子，你真是了不得?。∧闶窃趺刺甑舻难?？”

孫九呵呵笑道：“這個很簡單啊。我母親為了養(yǎng)活家人，經(jīng)常接些漿衣補衫的活兒回來做，遇著那些不好洗的硬茬子，她便用皂角水和著醋水來洗，效果非常好。所以我用了同樣的法子。先漿洗您的胡子，然后再封穴，使您輕松下來，自然就剃好了?！?/p>

那漢子不禁對他嘖嘖稱贊。“神刀孫”的美名也不脛而走，傳遍了全縣。

由于年少，孫九還沒完全脫去孩子氣，有一陣子迷上了聽鼓書，每次進城剃頭，他總將剃頭挑子擺在古石拱橋邊的茶樓旁，沒人剃頭就鉆進茶樓里聽人說書。有一次，說書藝人繪聲繪色地講《薛仁貴征東》，孫九聽得入了神，有人喊他剃頭，他也不理會。晚上，孫母見兒子出去一整天沒掙到一文錢，問明情況后，真是又氣又恨，便狠狠地教訓(xùn)了他一番，要他今后不得三心二意，必須踏踏實實地掙錢補貼家用。孫九當(dāng)面答應(yīng)了母親，可一到茶樓，剃不了三個頭，說書人鼓板一響，他的兩只腳就鬼使神差地被牽進了茶樓。兩年間，孫九聽完了《岳飛傳》《三國演義》《水滸傳》《楊家將》等多部古代英雄大書，幼小的心靈漸漸萌發(fā)了當(dāng)兵打仗當(dāng)英雄的念頭。

孫九擺攤剃頭的茶樓外有家賭場，每天打麻將、推牌九、搖骰子的人在那里聚集，甚是熱鬧。沒書聽的時候，孫九有時也會跑進賭場里看熱鬧。等到了十五六歲時，他見那些會賭的人輕輕松松地將別人的銀子裝進了自己的口袋，便動了賭博的心。很快他坐上了賭桌，一開始賭得倒是不大，但他運氣極差，經(jīng)常輸多贏少。他不服氣，非要回本，結(jié)果越輸越多。剃頭的錢輸光了，他又跑回家，將家里值錢的東西拿去當(dāng)了，繼續(xù)賭，結(jié)果，他不僅將自己的剃頭擔(dān)子抵了賭債，家里人甚至連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他的哥哥和弟弟見他如此敗家，先后離家出走，流落他鄉(xiāng)，只剩他和母親在家里饑一餐飽一頓地捱日子。

1855年冬，孫母在貧病交加中去世，孫九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身上也沒有一文錢，如何安葬母親都成了難題。思來想去，他決定向自己的舅父求援，可舅父因他一向不成器，敗業(yè)敗家，早與他家沒了來往。然而，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他也顧不得羞恥，便厚著臉皮跑到舅父家，向舅父一家哭訴。

本已生病的舅父聽說妹妹離開了人世，悲不自勝，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將孫九臭罵了一通。但罵歸罵，舅父還是拿出了五錠銀子交給孫九，讓他拿回去給他母親買口棺材安葬了。

孫九感激涕零地接過銀子，向舅父磕了三個響頭，趕往家中。途經(jīng)一集市時，孫九見一小飯店里正聚著一群人在賭博，那吆喝的聲音直撩撥得他心動手癢，他暗想：我何不趁機去賭它一把？若能多贏幾錠銀子，就能將母親的喪事辦得更加風(fēng)光些，也好讓那些平日里瞧不起我的人閉嘴。主意已定，他閉上眼睛禱告起來：“財神爺啊財神爺，求您今天給我好運，我若是贏了錢，定為您老燒炷高香！”

禱告完畢，他懷著必贏的信念大踏步走進了賭場。不一會兒，那五錠攥得熱乎乎的銀子，眨眼間就輸了個精光。

出了賭場大門，兩手空空的孫九心亂如麻。沒了錢，如何為母親買棺材？再回去找舅父討要，他非但不會給，肯定還會送上一頓痛罵。萬般無奈之下，他決定返回村里找族人借錢。族人聽說孫九將自己舅父送給他葬母的錢都輸了，怕他拿了錢后再去賭博，就都借故不借錢給他。借不到錢的孫九站立在寒風(fēng)中，身心都涼透了，真是悔不當(dāng)初！可后悔已晚，輸?shù)舻腻X回不來，而母親還得安葬。他沮喪地回到家中，跪在母親的遺體前，流著淚說：“母親啊，不是孩兒我不孝，只怪老天爺不長眼，弄得我身無分文！唉，不孝孩兒今天只能如此了，望您在九泉下安息，保佑我將來有個出頭之日，他日一定再行遷葬！”原來，走投無路的孫九想到了一個叫郝家山的地方，遂決定將母親的遺體草葬在那里。

孫九以前聽大鼓書時，聽說書人講，大清降將吳三桂在云南起兵造反后，曾率領(lǐng)大軍經(jīng)過郝家山。吳三桂騎在高頭大馬上，仔細(xì)觀察了風(fēng)光秀麗的郝家山，饒有興趣地對手下人說：“這個地方可是一塊風(fēng)水寶地！如果有人死后葬在此地，且位置葬得正，其后人不是王侯就是將相?！边@話是真是假，孫九也不知道，但此時的他已無路可走，便選擇了相信。

等到夜深人靜時，孫九背著母親的遺體，一手提著一捆稻草，一手拿著一把挖鋤，頂著風(fēng)，冒著雪，向郝家山中走去。郝家山山高坡陡，枯草遍地。孫九漫無目的一步一滑地往山上爬著。不知走了多久，忽然，他腳下踩松了一塊石頭，便一下跌倒在一個水凼里。這地方，孫九小時候曾在此放過牛，以前一年四季都積有水，現(xiàn)在卻干涸了。孫九爬起來，心里一動：莫非這里就是母親的歸宿地？

思忖了半天，孫九就揮起挖鋤，扒開積石，挖出爛泥，將水凼擴大挖深，然后用稻草裹住母親的遺體埋入其中，上面再厚厚蓋上一層黃土。埋葬完，他想到身為人子，卻不能為母親的亡靈燒張紙錢，燃一炷香，實在愧疚，便圍著墳堆走了三圈，然后“撲通”跪在墳頭拜了三拜，眼中含淚道：“母親，望您大人大量，原諒不孝孩兒的不是！從此以后，孩兒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說完放聲痛哭起來。山野冷夜之中，那悲號之聲伴隨著呼呼的北風(fēng)，在山谷里回旋激蕩，愈顯悲愴凄涼。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才跌跌撞撞地下山回家。

臘月三十，家徒四壁的孫九正在家中啃紅薯過年，家里虛掩的大門忽然被人推開。

“九哥，新年好??！”一瘦高青年一陣風(fēng)似的進來，向?qū)O九拱手作揖。

孫九抬頭一看，見是鄰村放?；锇楹〉?，便苦笑道：“好個屁??！我正坐家里發(fā)愁呢，再過幾天，家里就要斷糧了，連紅薯都吃不上了?！闭f著，他從火塘里扒出一個烤熟的紅薯遞給胡俊德，“兄弟，這大過年的，我也沒什么東西招待你，你就將就著吃個烤紅薯吧！”

胡俊德嘻嘻一笑，說：“九哥，我就猜到你是一個人在家，過年也沒什么好吃的，所以特地從家里帶了點兒魚肉酒菜過來，我們哥倆聚上一聚?！焙〉逻呎f邊坐在火塘邊，放下手中提著的一只小竹籃，揭開了上面蒙著的布。竹籃里放著的竟是一條炸魚、一碗豆腐燒肉、一碟花生米、一盤竹筍絲，外加一壺酒。

孫九聞著陣陣撲鼻的酒肉香味，心里頓時醉了，他十分感激地對胡俊德說：“兄弟，真是謝謝你！你到我家里來作客，本該我招待你的，你卻帶酒菜過來給我吃喝，真是慚愧??！將來等我有了出頭之日，我一定大魚大肉地招待你！”

胡俊德拍了拍孫九的肩膀，說：“九哥，不要客氣，來，我們兄弟二人今日就一起喝個痛快?！?/p>

“好！好！”孫九連連點頭道。

二人隨即擺開酒菜，吃喝起來。

酒過三巡，胡俊德放下酒杯，關(guān)心地問孫九：“九哥，現(xiàn)在你已是孤身一人了，日后有何打算？”

孫九有些激動地說：“男兒當(dāng)自強！天地這樣寬，這窮山溝里，我是出不了頭的，看來還是要到外面去闖一闖。聽說湘江打仗正在四處招兵，我就不信我孫九混不出個人樣來！”

“九哥有志氣！這窮山溝里確實混不出什么名堂，九哥若真的要出去闖天下，小弟愿意隨你前往！”

“我孤身一人，兩個肩膀扛一顆頭，人走家也走。可你有爹娘，他們能放你走嗎？”

“俗話說，兒大爹難管，我立下了志，誰也管不了！”

“好，有種，像我的性格。那咱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來，干杯！”

二人心潮澎湃，將酒杯碰得叮當(dāng)響。

正月初十，孫九和胡俊德各自背著一小布包，走出了家門。他們來到澧水河邊的碼頭，以撐船拉纖抵船費，讓船家將他們帶出了貧窮的山溝。

咸豐初年，因朝廷腐敗，西方列強侵?jǐn)_，江南江北民不聊生，廣西桂平縣金田村便爆發(fā)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農(nóng)民起義，起義軍號“太平軍”。太平軍發(fā)展迅猛，很快從廣西進入湖南、湖北、安徽、江蘇等地，并于咸豐三年二月攻克南京，改名天京，在那里建立了太平天國政權(quán)，與大清朝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面。為了撲滅農(nóng)民起義的烽火，咸豐帝詔令在家鄉(xiāng)守孝的曾國藩，以“湘鄉(xiāng)練勇”為基礎(chǔ)，抽調(diào)各縣勇丁成團，后又招募新兵，創(chuàng)辦了“湘軍”。其時，曾國藩手下大將鮑超正在岳陽及周邊地區(qū)張貼告示征兵，打算組建一支“霆軍”。

一到岳陽，孫九與胡俊德就碰上了曾國藩的湘軍招募新兵。兩人一見征兵告示，欣喜若狂。于是，他們找到城隍廟旁設(shè)立的招兵驛站，報名參軍了。

入伍后，孫九改名孫開華。他被安排在鮑超的霆軍陸軍六標(biāo)統(tǒng)后營當(dāng)了一名伙頭兵，胡俊德因為會游泳，被選到霆軍水兵營當(dāng)了一名水兵。自此，二人分開從軍。

不久，孫開華所在的霆軍，在統(tǒng)帥鮑超的率領(lǐng)下，分水陸兩路，出洞庭，在長江中游湖北武昌至江西九江一帶，以及江北的蘄黃廣等地，與太平軍、捻軍等展開了鏖戰(zhàn)。

前線戰(zhàn)事吃緊，作為伙頭兵的孫開華卻只能留在后方軍營，干著挑水、劈柴、做飯的活。不能上戰(zhàn)場拼殺，他像一頭困獸，日日煩躁不安，只能讓手中的菜刀切得更快，讓斧頭砍得更沉更猛。

一次，鮑超的霆軍被李秀成的太平軍打敗，領(lǐng)兵將領(lǐng)急令后衛(wèi)營人馬全部上前線支援，孫開華終于有了首次參戰(zhàn)的機會。當(dāng)他走上戰(zhàn)場，看到那些穿著黃色衣褲、裹著黃巾、飄著長發(fā)的太平軍瘋狂沖殺過來時，不明就里地問伍長：“敵人是些什么人？”

伍長也沒多想，回道：“是一些犯上作亂的長毛賊！”

“犯上作亂！”孫開華這下懂了，鼓書藝人講過，那些犯上作亂的人，就是反對朝廷的人。于是，他揮起手中的斧頭，勇猛地迎向那些長毛賊。

可兵敗如山倒，由于霆軍敗退，如鳥獸散，太平軍銳不可當(dāng)，孫開華縱有天大的殺敵決心和本領(lǐng)，卻也是胳膊扭不過大腿，在劈倒一個長毛賊后，他也隨著潰兵逃離了。

戰(zhàn)后，孫開華多次向伍長提出要上前線，但伍長卻不答應(yīng)，還嘲笑他說：“你就是個燒飯的，憑你那點兒功夫，上去就被敵人砍死了！”

孫開華受此奚落，也不好頂嘴，只得暗下決心，提高自己的殺敵本領(lǐng)。自此以后，每當(dāng)空閑時，他就會拿出刀槍獨自苦練。

這一年，鮑超的隊伍移師蘄水。為了守護蘄水城，鮑超在四座城門樓上各架設(shè)一門水桶般粗的火炮。

適逢端午節(jié)，軍中放假，將士們從中午一直吃喝到晚上，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

晚上月黑風(fēng)高，酒足飯飽后的孫開華，不知怎么感到肚子很不舒服，就三番五次地往茅廁里跑。當(dāng)他第六次從茅廁里出來時，城中已敲了三更梆。他怕又要進茅廁，索性不回房睡覺，就偷偷地摸到城門樓上，隱隱約約看到城門外有人影。他也沒有太在意，繼續(xù)向那門火炮走去。他見那些守炮的士兵都已酣然入睡，就圍著那門火炮這里瞄瞄那里摸摸，瞄完摸完，不知道哪根神經(jīng)興奮了，他居然倚靠著大炮，掏出草煙和打火石，準(zhǔn)備打火抽煙。當(dāng)兩塊火石在手上碰動時，突然火星四濺，其中一顆火星竟掉落在火炮的導(dǎo)火索上，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地動城搖。炮聲驚醒了守城士兵，他們皆大驚失色，趕緊將孫開華捉住。

這一炮也驚醒了在城中帥府酣睡的都統(tǒng)鮑超，他慌忙爬起床，對衛(wèi)兵喊道：“快去查查，是誰在放炮？”

不一會兒，衛(wèi)兵回來了，向坐在大堂上的鮑超稟報：“都統(tǒng)大人，剛才那一炮是這個胖子放的?！敝灰妼O開華被兩名士兵綁了進來。

一向治軍嚴(yán)謹(jǐn)?shù)孽U超，拍著桌子大喝了一聲道：“把他推出去斬了！”

醒過神來的孫開華自知罪責(zé)難逃，可又覺得自己就這樣死了實在冤枉，就急中生智，雙腿一跪，倒頭跪拜道：“都統(tǒng)大人，您怎能不問清情由就要殺了小人呢？小人有話稟告！”

“你私自放炮，還有何話可說？”鮑超怒眼圓睜，手指孫開華道。

“都統(tǒng)大人，小人起夜小解，不意間聽到城外有響動，爬到城樓一看，竟是敵人來偷襲，我來不及喊人，就大膽地放了一炮！大人，我這樣做并非私自放炮，請您明察，千萬不要誤殺了好人??！”

“真有此事？來人，出城去給我查看！”鮑超將信將疑道。

不一會兒，前去查看的人跑回來向鮑超稟報：“都統(tǒng)大人，東城門外真的有被火炮擊斃的三百余名長毛賊的尸體?！?/p>

“啊——”孫開華一聽，頓時愣住了。他本來是為了保命編瞎話，沒想到還成真的。

原來，駐扎在蘄水城東面五十里外的太平軍將領(lǐng)李秀成，探得城中霆軍放假過節(jié)，估計城中守備松懈，就派出一支五百人的隊伍，帶著云梯等，準(zhǔn)備三更天偷襲蘄水城?？扇f萬沒想到的是，當(dāng)那些太平軍摸到離蘄水城東大門不遠(yuǎn)處時，“轟”的一聲，一顆炮彈竟在他們身邊炸響，太平軍頓時死傷了一大片。那些僥幸活命的，以為城中早有防備，嚇得趕緊往回逃竄。

鮑超聽說孫開華一炮打死了三百多名長毛賊，先是大驚，接著仰面哈哈大笑起來。

孫開華不明就里，壯著膽子問：“都統(tǒng)大人，您還要治小人的罪嗎？”

鮑超停住了笑，正色道：“你立了大功，一炮保住了蘄水城，何罪之有？你非但沒罪，本都統(tǒng)還要獎賞你！”

“謝謝都統(tǒng)大人，獎賞小人就不要了，只求大人將我由伙頭兵調(diào)到前大營，好讓我報國殺敵！”

“哦，你原來是個伙頭兵！”鮑超這才仔細(xì)端詳孫開華，詢問了他的姓名及參軍的詳細(xì)情況后，感慨道，“像你這等有膽有識的青年，當(dāng)伙頭兵實乃浪費！從今天起，你就到本都統(tǒng)身邊當(dāng)個校衛(wèi)吧。”

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見本部人馬偷襲失敗，損兵折將不少，不禁又氣又惱，立刻披掛上馬，率領(lǐng)大軍，擊鼓鳴號，向蘄水城殺來。

探馬慌忙馳入帥府，將消息報告給鮑超。本就驕橫傲慢的鮑超，此時正在為孫開華一炮獲勝而高興，雖然聞報，卻不慌張，反而呵斥面帶惶色的探子道：“休得驚慌，敗兵之將，有何可怕？走，上城樓看看！”

眾將隨鮑超登上東門城樓，只見城外太平軍鋪天蓋地，旌旗蔽日，吶喊聲如潮，鼓角震天，其勢甚猛。陣前一員猛將正是李秀成，他手提長槍，胯下一匹白馬，指名道姓要鮑超出城迎戰(zhàn)。

鮑超按捺不住，正要出戰(zhàn)，他手下一名副將名叫馬彪，攔住他道：“敗兵之將，何勞主帥出馬，末將愿去取他的首級回來！”

鮑超也沒多想，對馬彪點了點頭。馬彪得令，帶領(lǐng)人馬沖出城門，他也不通名報姓，揮舞著大刀，直奔李秀成而去。

李秀成見對方來勢兇猛，也不搭話，一挺長槍，迎了上去。二人戰(zhàn)了數(shù)十回合，李秀成突然虛晃一槍，撥馬就走。

馬彪不知是計，催馬緊追。突然，李秀成回馬一槍，將狂奔的馬彪刺落馬下，再一用力，結(jié)果了馬彪的性命。接著，李秀成驅(qū)兵殺了過來，將馬彪帶出城的清軍殺得丟盔棄甲，只有少數(shù)幾個逃回了城內(nèi)。

鮑超見了，頓時氣得怒發(fā)沖冠，立刻提槍上馬，率領(lǐng)大軍沖殺出城，與太平軍展開了一場惡戰(zhàn)。鮑超仗著自己武功高強，毫無顧忌，左沖右突，不承想竟陷入了太平軍的重重包圍。但鮑超依舊不懼，到處尋找敵主將李秀成，企圖單挑。李秀成何等精明，他早聽說鮑超是員猛將，便令手下幾名副將與鮑超進行車輪戰(zhàn)，待他體力不支時，自己再出手。

鮑超雖說勇不可當(dāng)，但已是年過半百之人，幾番拼殺下來，他已經(jīng)喘得厲害，只好且戰(zhàn)且退。

李秀成見了，趕緊揮動手中的令旗，驅(qū)動軍馬掩殺過去。霆軍一見主將敗退，立刻崩潰，紛紛落荒而逃。鮑超由于慌不擇路，胯下黑馬竟陷在了沼澤之中，一時動彈不得。幾個追上來的太平軍士兵一擁而上，用槍猛刺，鮑超左支右絀，身中數(shù)槍，險些落馬。

萬分危急之時，只見孫開華騎著一匹棗紅馬，手揮一把三十多斤的大砍刀，閃電般沖殺過來，連著砍倒太平軍數(shù)人，然后用力架開正刺向鮑超胸前的一把長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鮑超的長槍，大喊道：“都統(tǒng)大人小心！”然后猛一使勁，將鮑超從馬背上拽了下來。接著，孫開華讓鮑超騎上自己的棗紅馬，自己則大喝一聲，橫刀砍向撲過來的太平軍士兵，好讓鮑超逃走。

那些太平軍士兵早被孫開華的神力驚住，此時又見他拼命護主，勢如長坂坡前的猛張飛，哪個還敢上前接戰(zhàn)，遂紛紛退走。

那邊，城內(nèi)的霆軍援軍已經(jīng)殺出，李秀成的隊伍頓時亂了陣腳。鮑超見機會難得，不顧傷痛，振臂高呼，和孫開華一起，掉頭殺向太平軍。最終，李秀成率余部倉皇后退，霆軍轉(zhuǎn)敗為勝。

這次戰(zhàn)役，鮑超對孫開華更是刮目相看，重獎了他白銀千兩、錦緞五十匹，同時還稟告湘軍統(tǒng)帥曾國藩，舉薦他當(dāng)上了霆軍中營千總。

不久，按曾國藩、胡林翼、李鴻章等人制定出的作戰(zhàn)方案，孫開華在第一路軍多隆阿、楊載福、鮑超等人率領(lǐng)下，沿江東進，圍困安慶。一路上，孫開華一手高舉“霆軍”大旗，一手揮刀，戰(zhàn)斗在最前列，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攻城拔寨，每戰(zhàn)必勝。

1862年，攻下江西郡縣。孫開華因功受到曾國藩重賞，擢升為游擊，隨即轉(zhuǎn)戰(zhàn)皖南，連拔寧國、涇縣、句容波金壇，居功最顯，遷升為副將，詔號“擢勇”。

1864年，曾國藩督湘軍和淮軍攻破南京并掃清太平天國殘余。1865年，蘇浙平定，殘余太平軍集結(jié)江西，霆軍助援，孫開華任開路先鋒，一路斬關(guān)奪隘，捷報頻傳。次年又因嘉應(yīng)州大戰(zhàn)之功，他又被同治帝詔授漳州總兵。

然而，南邊的太平天國滅亡了，北邊的捻軍又迅速發(fā)展起來。1867年，捻軍張宗禹部十五萬余人被李鴻章率領(lǐng)的二十余萬人馬追剿到湖北的大別山區(qū)的麻城、安陸等地。湖北巡撫曾國荃急報李鴻章，令漳州總兵孫開華率兵援戰(zhàn)。

孫開華接到命令后，率領(lǐng)配有洋槍洋炮的五千大軍，馳援湖北，一路勢如破竹。最后在其他隊伍的配合下，將張宗禹的一萬多騎兵逼進了安陸城。面對這一萬多鐵騎，孫開華深知不是他們的對手，就沒有采取急攻急破的戰(zhàn)術(shù)，而是將安陸城團團包圍起來，并在城周圍挖開一道丈許寬的壕溝，同時四處張貼文告，施行堅壁清野，他要將這群兇猛如虎豹的捻軍困死在安陸城里。

張宗禹是淮北平原人，咸豐帝坐殿時，天下大亂。他隨渦河邊的捻首張老樂起義反清，人稱“小閻王”。當(dāng)太平軍與捻軍聯(lián)合后，因功被洪秀全封為“太平天國御林真忠扳國石天燕”——梁王，統(tǒng)帥西捻軍。

張宗禹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一道深壕，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涼意，覺得孫開華沒有采用曾國藩慣用的跟著屁股追的打法，這種圈圍堅壁清野的戰(zhàn)術(shù)，使他的鐵騎無法施展雄風(fēng)。但張宗禹也不甘這樣被孫開華困死，他知道士兵們要吃糧，馬也要草料，這樣斷了糧草，城里能維持幾天？于是，張宗禹挑選了幾批善騎猛戰(zhàn)的將士沖殺出城，可剛沖到深壕邊，就被孫開華的一排洋槍擊倒一大片，一些受驚的馬也紛紛墜入深壕，剩下的連忙逃進城，再也不敢突圍了。

安陸城被圍困了半個多月后，外無援兵可救，內(nèi)無糧草，捻軍將士們開始宰殺坐騎充饑，馬殺完了，實在饑餓難當(dāng)，就挖鼠洞抓耗子捕蟑螂。大街小巷出現(xiàn)了餓死的人，尸體橫七豎八，臭氣難聞。捻軍軍心動搖了，有的人開始偷偷溜下城，向?qū)O開華的隊伍投降。

孫開華通過這些投降捻軍了解到城內(nèi)的情況后，立刻組織大軍向安陸城發(fā)起猛攻，很快攻破安陸城。在混戰(zhàn)中，除張宗禹少數(shù)人沖殺出逃外，大多數(shù)連刀槍都無力舉起的將士只能躺在地上被宰殺。孫開華沒有采取殘酷的屠城手段，而是明令將士，對那些無抵抗能力的捻軍網(wǎng)開一面，免死。

捻軍的精銳隊伍在安陸城被重創(chuàng)后，戰(zhàn)斗力大大削弱，不久，那些殘余隊伍都被清軍剿滅。孫開華因安陸智破捻軍萬騎，功勞顯著，被西太后賜號“擢勝將軍”，仍回漳州鎮(zhèn)守。

劉銘傳對孫開華的排兵布陣，工事修筑，火力配備都感到滿意，不過，孫開華還是流露出守島保臺的擔(dān)憂，說：“劉大人，守土保疆，我們做臣子的，義不容辭，萬死無憾！只是臺灣孤懸大海，遠(yuǎn)離大陸，一切軍需物資都靠大陸海上運輸提供補充，一旦真的爆發(fā)戰(zhàn)爭，敵人封鎖海道，我們就困難了。這也是我感到擔(dān)憂之處?！?/p>

“是??！”劉銘傳聽了，環(huán)視了一眼茫茫大海，又舉目向西沉吟片刻，忽然口中朗朗吟誦出，“戰(zhàn)伐未曾動干戈，操持誰為定前程。無家士卒何依念？存亡身心共島生?！?/p>

劉銘傳吟罷，神態(tài)凝重地對孫開華說：“環(huán)境如此，將軍也不必多慮，關(guān)鍵在于振奮精神！從整個戰(zhàn)略上來看，我倆不能合兵一處，打算由你駐守滬尾，我鎮(zhèn)守基隆。法寇若果真進攻臺灣，此兩處港口必是首當(dāng)其沖?！?/p>

“大人分析得很對，末將也有此想法?！睂O開華既佩服劉銘傳豪邁的詩才，也很贊同他的這種安排。

就在劉銘傳與孫開華積極謀劃臺灣守島防務(wù)時，法寇遠(yuǎn)東軍的司令孤跋剛剛偷襲了馬尾港，給福建海軍以重創(chuàng)。但由于福州沿海軍民在左宗棠的統(tǒng)率下，齊心協(xié)力，奮勇抗擊，迫使孤跋的艦船無法靠岸，只能在海面上游弋。然而，在中國海岸線上碰得頭破血流的孤跋賊心不死，他那雙狼一樣貪婪的綠眼睛，又死死地盯在了臺灣寶島上。于是，他與副司令利士商量掉轉(zhuǎn)船頭方向，率領(lǐng)八艘軍艦，氣勢洶洶地直奔臺灣的軍事重地基隆和滬尾殺來。

滬尾是臺北的一個重要港口，它既是與大陸通商的碼頭，又是一個軍事重鎮(zhèn)，是守衛(wèi)臺北的門戶與屏障。鄭成功據(jù)守臺灣時，就在這里建筑有堅固的城堡和炮臺，戰(zhàn)略地位尤為重要。此地一旦被敵人攻破，敵軍就可長驅(qū)直入攻占整個臺北地區(qū)。

孫開華深知滬尾的重要性。自登島后，他就派副將胡俊德率三千兵勇駐守在此。滬尾石城如一只褐黃色的雄獅，高昂著頭，以一種欲騰沖撲的姿態(tài)匍匐在河山之間。高大厚實的城墻在逶迤起伏的山梁巨崖上伸展開，宛若一條躍躍騰飛的巨龍，又仿佛是一條巨大的鎖鏈，牢牢地鎖住海岸。

孫開華抵達滬尾，一安頓好，就讓胡俊德到防區(qū)各處巡查。

晚間，孫開華登上西城門樓，凝視著眼前蒼茫的大海，思緒紛飛。他想到了眼前沒有刀光劍影的美麗祥和，想到了當(dāng)年葡萄牙和荷蘭侵略強盜在這里攻打的槍炮聲，或許也想到了當(dāng)年鄭成功，從這里攻上臺灣，驅(qū)走侵略者，收回臺灣主權(quán)的廝殺聲……

“九哥，法寇真的會進攻臺灣？”胡俊德見孫開華沉思不語，忽然冒出一句。

孫開華收回思緒，盯著胡俊德，說：“你怎么有這種想法？法寇野心很大，我們備戰(zhàn)抗敵的思想絲毫不能放松，何謂有備無患，方能百戰(zhàn)百勝！”

“九哥說得是，小弟銘記在心?！?/p>

“海上的探子回了嗎？”

“還沒有?！?/p>

孫開華又移目向大海上掃了一眼，接著道：“兵力布防得怎么樣了？”

“碼頭駐守了水兵一個營，東南兩個炮臺上也各駐一個營，機動兵一個營，其余的駐守城池。”

“這樣安排很好。我?guī)淼囊磺F練鄉(xiāng)勇，也交由你安排到各處，以增強力量?！?/p>

孫開華和胡俊德離開城門樓，一邊說著，一邊向南巡視過去。

這日，當(dāng)孫開華登著石階，準(zhǔn)備爬上城外北邊，離海岸不足百米的龜王山去巡視時，忽然，有一傳令兵飛馬馳到，滾鞍下馬，單腿跪下，急急忙忙向?qū)O開華稟告道：“孫大人，小的奉巡撫劉大人令，前來傳報，法寇遠(yuǎn)東軍司令孤跋前天率艦船向基隆發(fā)起進攻，被守軍擊退后，改朝滬尾方向駛來，望孫大人速速作好迎戰(zhàn)準(zhǔn)備?！?/p>

傳令兵剛走不久，碼頭水軍營也飛奔來一海上的探子，稟告說滬尾北部海面上發(fā)現(xiàn)有法寇軍艦活動。

孫開華接連得到敵情消息，并不感到驚訝，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只覺得渾身一陣熱血奔涌，沖胡俊德說：“速傳令各營地進入戰(zhàn)備狀態(tài)！”

頓時，沿海響起嘹亮的螺號聲。孫開華疾步登上炮臺，見士兵們已在幾門大炮邊各就各位，嚴(yán)陣以待，甚感欣慰。

“快看！北邊那個小礁島后出現(xiàn)了船隊?！辈恢l驚呼了一聲。

孫開華從營佐趙飛雄手里接過長筒望遠(yuǎn)鏡，對著那方向仔細(xì)望去，發(fā)現(xiàn)有八艘掛著法蘭西帝國旗幟的軍艦，正在波濤中向這里駛來。他放下望遠(yuǎn)鏡，返身沖著面前肅立的將士，激憤地說：“各位將士兄弟們，法寇馬上就要來攻打滬尾了，現(xiàn)在是我們報效國家，盡忠于朝廷的時候。我們要奮勇殺敵，堅決保衛(wèi)滬尾，保衛(wèi)臺灣！”

“誓死保衛(wèi)滬尾，誓死保衛(wèi)臺灣！”將士們視死如歸，一個個立刻振臂高呼起來，洪亮的聲音如雷霆在?？丈蠞L動，如海嘯在澎湃。

孫開華見將士們的士氣調(diào)動起來了，他朝趙飛雄說：“搬把椅子來，我今天就坐在這里親自指揮。”

“大人，這里危險！”

“你們不怕危險，我豈可避開危險！就這樣?！?/p>

親兵很快搬來一把椅子，放在炮臺左邊臨崖處。崖壁上一棵挺拔蒼勁的松樹，枝繁葉茂，如同撐起的一把巨傘。孫開華一手扶著椅把，一手拿著望遠(yuǎn)鏡伸向海面。

法寇孤跋的軍艦越來越近，平靜的海面上，仿佛是幾條巨大的鯊魚從海中冒出，肆無忌憚地在港灣里橫沖直撞，他們憑著先進的戰(zhàn)艦和火器，全然不把清軍放在眼里，一副驕橫傲世的樣子。

孫開華望著這群耀武揚威、猖狂無忌的法寇，氣得咬牙切齒，怒火中燒。當(dāng)法寇軍艦闖入清軍火炮的有效射程區(qū)域，孫開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大聲吼道：“給我瞄準(zhǔn)開火！”

頓時，兩個炮臺上的幾門大炮，一齊噴射出憤怒的火光。孫開華想以先發(fā)制人的戰(zhàn)法，打擊法寇的囂張氣焰，然而這些炮彈傾瀉在法寇鋼質(zhì)堅固的軍艦上，只是閃現(xiàn)出一團團的火光，仍然無損。當(dāng)法寇驚慌一陣后，馬上開起所有的火炮，全速向島岸沖來。

炮臺上，沿海岸的防守陣地上，火花四濺，槍彈聲如暴風(fēng)驟雨。一排排手握大刀、長矛的清軍士兵被炸得血肉橫飛，被擊倒在血泊中。

突然，法寇的一顆炮彈呼嘯一聲，落在孫開華的坐椅前。周圍的士兵驚得急呼：“孫大人，快躲避！”可孫開華像沒聽見似的，依然面不改色，鎮(zhèn)定自若，鐵塔般穩(wěn)站在那里。那顆炮彈冒出一股白煙后，就不聲不響了，變成了“臭蛋”。

“好險吶！”

將士們?yōu)閷O開華臨危不懼的精神感嘆，同時也受到這種精神的鼓舞，奮勇?lián)]刀挺槍向爬上海岸的法寇殺去，但還沒等他們沖上前，就被法寇的火槍擊倒。

孫開華又痛心又悲憤，恨自己的隊伍武器太落后了。這種戰(zhàn)法，只是拿將士的生命去送死！孫開華急令胡俊德說：“法人善火器，吾人善技擊。為減少傷亡，將軍速將隊伍化整為零，編成‘麻雀隊，五、十人一隊，利用樹林和葦叢作隱蔽，伺機接近法寇，使他們的火器無法施展，我軍方可取勝?！?/p>

胡俊德也覺得這辦法好，就挑選三百精兵，分成若干小型戰(zhàn)斗隊，手握大砍刀，帶頭利用地形地物，從四面八方靠近爬上海灘的法寇洋槍隊。

法寇洋槍隊立足未穩(wěn)，胡俊德即揮著大刀，出其不意地領(lǐng)著三百精兵，猛然躍出向那洋槍隊砍殺過去。

短兵相接，法寇的洋槍施展不了威力，紛紛被那飛閃的大刀砍倒，嚇得那些剩下的人，連爬帶滾地奔上小船逃回海中的軍艦。

法寇岸上的進攻終于被打退了。然而，當(dāng)胡俊德?lián)]著大刀，沖進敵陣，一連砍殺法寇數(shù)十人追到海邊時，他卻不幸被一顆敵彈擊中，只見他踉蹌幾步，單腿跪下，將手中的刀插進沙土，瞪圓眼睛，一動也不動，仿佛是一座石雕。

孫開華得到胡俊德為國捐軀的噩耗后，飛身趕到海邊，見胡俊德依然那副澆鑄式的威武神態(tài)佇立著沒有倒下，鮮血染紅了戰(zhàn)袍，也染紅了一片沙地。

孫開華為痛失一位戰(zhàn)將而悲慟，為痛失一位患難與共的義弟而傷心，更為他這種保衛(wèi)臺灣、死不瞑目的神態(tài)而激動，他一下沖過去，先跪在地上拜了三拜，然后放聲號哭道：“小弟，去吧，九哥來送你啦！當(dāng)年咱倆岳陽投軍，發(fā)誓保家衛(wèi)國，效忠朝廷。今天你踐行了自己的諾言，就放心去吧！你未竟的事業(yè)，我們會為你扛起！”

周圍的官兵們也一齊跪下，大聲悲慟地吼著說：“胡將軍，你放心去吧！我們就是戰(zhàn)斗到最后剩下一個人，誓死也要守住臺灣！”

孫開華連忙將胡俊德的兩眼撫合，親自為他脫下染滿鮮血的戰(zhàn)袍，用海水洗凈他的身子，用一條白布包住他的傷口處。隨后，他抱起胡俊德的遺體，淚流滿面地、一步一步地向那座蒼翠的龜王山走去。他要將胡俊德和這次戰(zhàn)死的幾百名士兵安葬在龜王山上，讓他們的靈魂陪伴他指揮戰(zhàn)斗。

海風(fēng)刮起來了，如泣如咽;海濤掀起來了，如訴如歌。

一連幾天，法寇孤跋連續(xù)向滬尾發(fā)起攻擊，但一次次都被孫開華率領(lǐng)的守島官兵浴血奮戰(zhàn)后擊退，可自己的兵力也損失很大。

臺灣，遠(yuǎn)隔大海。島上的戰(zhàn)況不能及時傳到大陸，沒有援兵，巡撫劉銘傳可以調(diào)補團練鄉(xiāng)勇，但沒有彈藥，就只有叫苦不迭道：“島上不能生產(chǎn)，全靠大陸提供?；∫菜o幾。派出幾次回大陸求援的船，在海上都被法寇擊毀。難，難！”

孫開華了解這個難處，也理解劉大人叫苦叫難的心情。同時，作為臺灣行省總兵，也有為巡撫大人排憂解難的職責(zé)。孫開華認(rèn)為決不能坐以待斃，應(yīng)速派人回大陸求援。只是，臺灣海峽航道已被法寇封鎖，派誰去呢？誰敢去冒這個險呢？

正當(dāng)孫開華猶豫難決時，長子孫道元站出來說：“爹，孩兒愿回大陸求援報信！”

“你？”孫開華遲疑了片刻，“你敢？你行嗎？”

“孩兒若不敢，當(dāng)年為何要跟您來臺灣守島保國？現(xiàn)在島上出現(xiàn)了困難，我就要挺身而出報效朝廷！這幾日，我結(jié)交了幾位漁民朋友，學(xué)會了駕船和泅水，只要我找他們幫忙，一定會回到大陸的，您就放心吧！”

“你還只有十七歲，爹能放心嗎？”作為父親的孫開華，絕非是鐵石心腸，那份親情牽動著他。

“爹，十七歲正當(dāng)風(fēng)華正茂。您當(dāng)年不也是十七歲出來從軍報國的嗎？”

孫開華被兒子孫道元問住了，又見他意堅志決，就同意了。

這天下午，在離滬尾南二十里處的一個小海灣里，孫道元一身漁民打扮，登上一條隱藏在這里的漁船。船上有三位與孫道元年紀(jì)相當(dāng)?shù)臐O民，駕船的是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是三個漁民的父親。人們管他叫阿公。

船要開航時，孫開華飛馬來到岸邊，朝立在船頭上的孫道元說：“道元呀，這次回大陸求援報信，全指望你了！見到欽差大人，若求不到援兵，一定要帶回一批彈藥?！?/p>

“爹，您放心吧。孩兒決不會辜負(fù)您的囑托，也非常感謝！”

接著，孫開華向阿公拱拱手說：“老人家，這次勞煩你們?nèi)颐半U送我兒回大陸求援，我孫開華深感愧疚！”

“孫將軍，守臺保臺，是島上軍民義不容辭的責(zé)任，何言勞煩。這次能送貴公子回大陸求援，也算是有幸為大軍出一份力，您就放心吧！”

“那就拜托了！”孫開華又拱拱手道。

漁船掛起了帆，離開了小海灣，駛向了茫茫大海。孫開華目送著，直到那船變成了一個黑點才回去。

為了避開法寇軍艦的海上封鎖，阿公的船沒有航行正常的航道，而是將船先向西南方向行駛?cè)嗬锖?，再向西北斜插過去。這種行駛方法雖然要多花半天的時間，但比去硬闖正常航道更安全。

阿公這樣籌劃著，行進著。然而，茫茫的大海上，氣候變化無常，說變就變。當(dāng)太陽西下，星星開始亮起眼睛時，剛才還是風(fēng)平浪靜，萬里無云的大海上，突然刮起了狂風(fēng)，卷起了濃云，掀起了巨浪，如一鍋熱粥在沸騰，又像千軍萬馬在廝殺。

“快落帆，快落帆！”阿公吼叫起來。他的三個兒子手忙腳亂地落下帆，他卻死死地抱著舵棍，不讓船體翻側(cè)，任憑巨濤把船托上浪峰，又拋向深谷。

孫道元是第一次在海上遇到這樣的大風(fēng)大浪，雖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膽識，但目睹著身邊樹林般層層涌起的白色浪峰，耳聽著四周陣陣龍吟虎嘯般的濤聲，那顆咚咚直跳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身子不在船上，而是在空中飄飛。他眩暈、嘔吐，但他的神智卻讓自己的雙手像那三兄弟一樣，死死地抱著桅桿的底部。

驟然，頭頂上滾過一陣炸雷，接著就下起了傾盆大雨。雨點像無數(shù)小石頭砸在他的身上，雨線像鞭子在抽打著他的軀體。他眼睛發(fā)澀，口里發(fā)苦，身子發(fā)痛，但他努力地強忍著。

不知過了多久，風(fēng)停了，雨住了，海面又恢復(fù)了平靜。剛才烏云滿布的天空，又掛起了一鉤西沉的殘月和閃閃爍爍的星星。

好在小漁船沒有傾翻，現(xiàn)在卻不知被海風(fēng)海浪推到了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朦朧，阿公只能憑著他的經(jīng)驗，憑著西北空中的北斗七星的位置，掉轉(zhuǎn)船頭，判斷行船的方向。

帆又掛起來了，船兒在海面上輕快地滑動著。孫道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回到船艙里，與那三兄弟換上干衣服后，就歪在艙里打盹。

西沉的那鉤殘月剛消失不久，正迷迷糊糊的孫道元猛聽到“轟隆”一聲巨響，身子飛了起來，接著又重重地跌落下來。

海上，法寇孤跋的火器雖然厲害，但他們幾次攻上海岸與清軍的短兵相接，就失去了優(yōu)勢，反而被清軍的游擊戰(zhàn)，勇猛拼殺搏斗打敗，氣得綠眼直翻，滿臉胡須亂抖，就不派兵上岸，只是命令他的士兵朝清軍炮臺和滬尾城猛開炮，放排槍。

在兩軍對射中，清軍有限的彈藥，已消耗得所剩無幾，兵力也損失很大。孫開華面對兩軍對峙拼槍炮的打法深感憂慮，急忙將炮兵營佐趙飛雄召來說：“再不能與法寇拼彈藥了，他們彈藥充足，武器精良，拼不過?！?/p>

“我們總不能由他們打吧！”

“還擊還是要還擊，可要想辦法省著點兒。同時，我們還要想個辦法消耗法寇的彈藥。你想，法寇現(xiàn)在彈藥充足，只有消耗了他們大量的彈藥，他們的補充就會出現(xiàn)問題。我們就可以開展短兵作戰(zhàn)?！?/p>

“那能想出什么辦法？”

兩人都默不作聲了。

這時，正給二人沏茶的仆人楊明祿小心地插話道：“老爺，不知您還記不記得，當(dāng)年圍剿捻軍時，有天晚上，捻軍將一些木頭菩薩穿上捻軍衣服，放在木排上，順著黃河漂，引著我們的火槍隊沿著堤岸開火射擊，天亮后才發(fā)現(xiàn)真相，結(jié)果捻軍一個沖殺突圍跑了?！?/p>

“記是記得，但滬尾城哪有那多木頭菩薩?！?/p>

三人又沉默起來。

不知是情緒煩躁，還是因天氣熱，孫開華忽然將頭上的軍帽摘下來，往桌上那個陶筒帽座上放時，腦海里倏然跳出一個念頭，急忙轉(zhuǎn)身沖趙飛雄高興地說：“有辦法了！速派人將全城的陶瓷罐都買來?！?/p>

第二天五更天時，海面上籠罩著一層白蒙蒙的霧。淡水河邊，孫開華指揮兵士們將數(shù)千個陶罐，一一封好口，又扣系上一頂軍帽后拋入河中，順流向海里漂淌而去。又讓趙飛雄命令向海上的法寇軍艦開火，擊鼓鳴螺。

正沉浸在酣夢中的孤跋聽到槍炮聲，認(rèn)為清軍向他們發(fā)起進攻，慌忙爬起來，鉆出艙，透過薄霧發(fā)現(xiàn)海面上露著無數(shù)清軍的頭，正向軍艦泅過來，慌忙命令所有的槍炮，對著淡水河口的海面猛烈射擊。

孫開華見孤跋中計后，就回城登上城門樓，坐在一把椅子上，觀看那飛逝的彈光和炮彈爆炸掀起的水柱，仿佛元宵節(jié)夜觀燈火一樣。

法寇的槍炮聲一直響到東方露出魚肚白。海霧消失了。海面上漂浮著無數(shù)清軍的帽子。孤跋得意地以為是被槍炮擊斃的清軍，就大聲說：“快下去看看，還有沒有活的！”

當(dāng)一個法寇捧著一個扣系著清軍帽的陶罐送到孤跋面前時說：“司令，這就是清兵……”

孤跋的綠眼睛發(fā)直了，身子在抖動，兩個拳頭在頭頂上亂晃，猛然從士兵手中接過那陶罐，氣得狠狠摔碎在甲板上，大聲吼叫著：“孫開華，太狡猾了，你使我白白耗費了千萬發(fā)炮彈！我一定要攻破滬尾，將你碎尸萬段！”吼完，卻一下子癱坐下去。

再說那夜，孫道元聽到的巨響聲，并不是法寇軍艦發(fā)現(xiàn)他們后開了炮，而是漁船撞到海里暗礁發(fā)出的聲音，還沒等孫道元反應(yīng)過來，就聽到阿公急切的叫喊聲：“不好，船觸礁了！孫公子，你傷著了沒？”

孫道元撫著疼痛的額頭，急忙應(yīng)道：“沒事?！?/p>

“強子，你三兄弟快檢查一下船！”阿公又嚷著。

剛爬起來的阿強三兄弟連忙應(yīng)聲，在船艙內(nèi)四處摸著。

“爹，船頭撞破了個洞，正往里灌水！”

“那沒辦法，反正船已擱淺走不動了，只能等天亮后再想法子?！?/p>

天亮后，大家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一座無名小島，阿公說他從沒到過這一帶海域，又遇到落潮，這才明白昨夜船為什么撞上了暗礁。

五人下船站在礁石上想把船推開，但費了好一會兒工夫，也沒能推動。阿公無奈地說：“等海潮來了再說吧！我來把這撞壞的地方修補一下?！?/p>

等海潮漲起來時，已是中午了。大家又一齊出力將補好的漁船隨水推開。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孫道元的漁船才平安地靠上了福州的海岸，他將阿公們安置在一個小漁村后，就急急忙忙趕進福州城，到欽差府求見左宗棠。

自法寇開始進犯臺灣，左宗棠就一直在為臺灣的戰(zhàn)況擔(dān)憂。由于海上航道被法寇封鎖，一點兒信息也得不到，十分焦慮不安。這日，他一聽說孫開華派兒子回大陸求援，顧不得年老有病，即刻召見孫道元。

孫道元行完禮后，急忙呈上父親的求援信，說：“欽差大人，法寇進攻兇猛，基隆、滬尾我軍傷亡很大，彈藥所剩無幾，形勢岌岌可危，如無援兵和彈藥補充，怕是很難守?。　?/p>

久經(jīng)沙場的左宗棠，什么樣的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什么樣的急難沒聽過，他不理睬孫道元的急切心情，只顧看手中的信。直到信看完后，他才對孫道元說：“孩子，你急，老夫的心里就不急嗎？這樣寬的海面，航道又被法寇封鎖了，就算馬上派出援兵，也不能立刻到達臺灣吧？你也辛苦了，先下去歇著，明天聽我的安排?！?/p>

孫道元雖心急如焚，但也不敢與欽差大人爭執(zhí)，只好退下。

第二天，左宗棠安排十萬發(fā)彈藥讓孫道元先想辦法運回臺灣，隨后派援兵。

十萬發(fā)彈藥如何平安運到臺灣？如果海上航道沒有被法寇封鎖，福州海師軍艦沒被法寇摧毀，這是容易辦到的，可眼前卻是一個大難題。左宗棠沒有想出一個好辦法，也不能草率地將這大一批彈藥交給一個十七歲的孫道元了事，因此，他要求孫道元三天內(nèi)拿出一個安全妥善的運送方案，才能裝運彈藥。

孫道元也深知這次運彈藥的艱難性，但既然受命，就不能推脫，何況島上正急著需要，無論如何也要想出一個周全的辦法。孫道元這么一想，回到驛館就搜腸刮肚地動腦筋。忽然眼前出現(xiàn)小時候母親帶他在街上看魔術(shù)的情景。當(dāng)時，魔術(shù)師將一口空木箱敞開口，向眾人展示，里面空空的，然后在上面蒙上一塊紅布，口里說著“變，變，變個小姑娘！”隨即揭去紅布，箱里真的站起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孫道元驚奇地以為小姑娘真是魔術(shù)師變出來的。他母親卻笑著說：“那小女孩是魔術(shù)師事先藏在箱子夾層里的?！?/p>

“夾層，何不將船也做成夾層裝彈藥！”孫道元頓覺眼前一亮，急忙趕到那個小漁村，找阿公商量，阿公也認(rèn)為這辦法好。于是，孫道元在小漁村雇請了幾條大漁船，秘密將船艙裝修出夾層。

三天后，孫道元與阿公帶著雇的幾條船，在福州碼頭秘密裝上了彈藥，裝成是出海捕魚的，按阿公來時的路線，揚帆而去。

幾天后，孫道元終于將十萬發(fā)彈藥平安運回了臺灣，緩解了臺灣守軍的燃眉之急。巡撫劉銘傳鑒于他的功勞和機智勇敢，保奏朝廷授四品官銜。

法寇自向臺灣發(fā)起進攻半月多了，但卻沒能攻上島，司令孤跋已是窩了一肚子火，又見孫開華施用計策使他耗費了大量的彈藥，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這天，孤跋經(jīng)過一番籌劃后，便將隊伍集中在甲板上，將法蘭西帝國的一面戰(zhàn)旗，親自授給敢死隊旗手說：“今天我親自率領(lǐng)你們，一定要攻上岸，將我們法蘭西大帝國的旗幟，插在臺灣島上，插在滬尾的城頭！它是我們帝國的象征，是我們的精神支柱，我們奮勇為它沖殺吧！”

孤跋進行一番動員誓師后，猛地抽出指揮刀，向岸上一指大喝一聲：“全速前進，開始進攻！”

八艘法寇軍艦開足馬力向海岸沖過來了，暴風(fēng)驟雨般的炮彈向島上傾瀉。船一靠岸，法寇便像野獸般號叫著跳下船，沖上岸。

時刻作好迎戰(zhàn)準(zhǔn)備的孫開華，本擔(dān)心雙方槍炮的對射斗不過法寇，現(xiàn)在見孤跋率領(lǐng)大軍瘋狂地攻上了海岸，覺得是發(fā)揮刀矛短兵拼殺的大好機會，就立刻跨上棗紅馬，雙手揮舞著大砍刀，大聲高呼著：“兄弟們，保我臺灣，沖??！保我國家，殺呀！”

棗紅馬似一團烈火，如一面旗幟，更像一道紅色的閃電，馳向敵軍。鮮紅的血在空中飄灑，成片的敵人在雙刀的寒光中倒下。孫開華身先士卒，沖鋒陷陣，勢不可當(dāng)。

那些清軍將士，見主帥孫開華如此奮不顧身地沖殺，立刻精神抖擻，奮身而起，沖出叢林，縱身山下，揮舞著大刀長矛，高聲吶喊著，像一群狂怒的獅子，似一群長嘯的猛虎，如雷霆萬鈞的海濤，一波一波地?fù)湎驍酬嚒?/p>

兩軍膠著地混戰(zhàn)在一起，洋槍失去了威猛，刀矛挺起了雄風(fēng)。

“快殺死法軍的旗手，他的軍旗插上了我們的國土！”不知誰高喊了一句。

正酣殺的孫開華聽到猛一驚，兩眼噴著火，驅(qū)馬飛馳過去，手起刀落，將旗帶人砍倒在地，那面法蘭西帝國的軍旗，如同一塊破布跌落在海邊的礁石上。

那些拼死搏殺的法軍見軍旗被砍掉，感到奇恥大辱，霎時士氣一落千丈，心無斗志，如落潮的海水，紛紛向后潰退。

孤跋揮舞著指揮刀，也阻攔不住潰退的法軍如退潮的海水，你擠我撞地?fù)溥M大海，搶著登船逃跑。不少士兵掉到海中淹死。

孫開華見勢，驅(qū)兵勇猛地?fù)錃⑦^去。

沒來得及逃上船的孤跋，躲在海邊的一塊礁石后，目睹著自己軍隊?wèi)K敗的情景，如五內(nèi)俱焚。他見副司令利士不顧他的安危，帶著船隊匆匆逃去，心中升起的是恥辱和絕望。于是，他拿著手里的指揮刀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就在這一剎那，孫開華的戰(zhàn)馬沖到跟前，一揮大刀將他手中的劍擊掉，并怒喝一聲：“孤跋，投降吧！你們徹底被我們打敗了！”

這一聲喊像錐子一樣扎著孤跋的心，氣得他“呀呀”直叫著。頑固的他一頭撞在一塊堅硬的礁石上，頓時腦漿迸濺，污血四溢。

這一戰(zhàn)役，孫開華指揮清軍消滅法寇三千多人，保衛(wèi)了滬尾，捍衛(wèi)了臺灣。這一戰(zhàn)役是晚清政府在海上抗擊列強侵略中國的最大一次勝利。

戰(zhàn)后，一名法寇戰(zhàn)俘在日記上寫道：“海上用兵，將帥能冒敵人炮火破敵者，中國戰(zhàn)史上還沒有先例，首推孫開華?！?/p>

自此以后，法蘭西帝國再也不敢侵犯中國寶島臺灣。孫開華于滬尾之戰(zhàn)重創(chuàng)法蘭西帝國遠(yuǎn)東軍的銳利之師，打出了中國軍民同仇敵愾，誓死保衛(wèi)臺灣的威風(fēng)，振了國威，也揚了孫開華的虎名。同時也震懾了那些野心勃勃，對臺灣覬覦的列強，他們再也不敢輕易向臺灣發(fā)起侵略戰(zhàn)爭了。

因這次戰(zhàn)功，光緒帝頒旨擢升孫開華為福建提督，常駐臺灣，勤政于閩臺之間。

臺灣遠(yuǎn)離大陸，孤懸大海，交通不便。雖然是富饒的寶島，卻因人口不多，生產(chǎn)技術(shù)落后，所以得不到很好的發(fā)展，經(jīng)濟落后，人民生活困苦。

孫開華常駐臺灣后，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去享受暫時穩(wěn)定時局下的清平生活，而眼觀天下風(fēng)云變幻，常為危機四伏的寶島而憂心。為了防備外國列強的侵犯，他悉心為臺灣守備而操勞，建議巡撫劉銘傳“整飭營伍”，奏保有功將領(lǐng)曹志忠為總兵駐守臺北陣地，不加節(jié)制，放手讓他獨當(dāng)一面指揮，啟用精明練達的沈應(yīng)奎為臺灣布政使，協(xié)助自己掌管全盤工作，升朱煥明接胡俊德職位，統(tǒng)領(lǐng)水軍，同時在朝廷沒有經(jīng)費調(diào)撥的情況下，親自主持召開臺灣士紳和民眾會議，號召他們有錢出錢，無錢出力，用于修復(fù)毀壞的炮臺和城池及戰(zhàn)船、碼頭，添置武器彈藥，動員各鄉(xiāng)保都要組織團練。他告誡軍民：“打敗法寇，這只是暫時的勝利。外國列強侵犯臺灣的野心不會死，他們隨時都會進犯。我們不能馬放南山，刀槍入庫，而要做到有備無患，同仇敵愾，才能保衛(wèi)好臺灣?！?/p>

孫開華將守島保臺的備戰(zhàn)工作安排好后，親自帶領(lǐng)將士在淡水河流域，一邊加強練兵，一邊克服各種困難，幫助當(dāng)?shù)匕傩臻_挖河道，修筑灌渠、道路，開墾田地，指導(dǎo)百姓種植水稻和果木，在海邊圍田曬鹽。同時派官員回大陸組織流民安居島上，“召閩、浙農(nóng)人督課其間”，使寶島臺灣得到進一步的開發(fā)。與此同時，還派人回大陸聘請教師，在臺灣島上開辦學(xué)校，教化風(fēng)俗。組織商業(yè)船隊往來于臺灣與大陸之間，將臺灣的物產(chǎn)銷往大陸，帶回大陸的商品，促進了臺灣與大陸的聯(lián)系，也促進了臺灣與大陸的經(jīng)濟發(fā)展和文化交流。

1888年，為了振興臺灣經(jīng)濟，開發(fā)臺南，孫開華和劉銘傳奏請清政府，在臺灣興建鐵路。同年得到光緒皇帝和西太后同意，臺北至基隆段鐵路正式動工，萬民歡慶。孫開華經(jīng)常頭戴斗笠，腳穿草鞋，粗服簡從，風(fēng)里來，雨里去，奔走在工地上，帶領(lǐng)技術(shù)人員勘察線路，親自協(xié)調(diào)各種關(guān)系，處理重大事件。

1889年，巡撫劉銘傳卸職回了大陸，孫開華以提督銜總理臺灣軍政大事，他肩上的擔(dān)子更重，但他一如既往，事必躬親，操持打算，不辭辛苦，使島上的軍備建設(shè)和經(jīng)濟發(fā)展得到了提升，民眾生活有所改善。

1893年，時年55歲的孫開華，一代抗倭民族英雄，因操勞過度，加之戰(zhàn)傷病發(fā)，逝于滬尾軍營。

臨終前，孫開華深情地囑咐長子孫道元說：“臺灣是中國的領(lǐng)土，是列強不可侵犯的，我再不能守護它了。希望你久居臺灣，與臺灣軍民共同守護好寶島。切記，切記！此外，生前我沒為你祖母盡過孝道，自十七歲離開家鄉(xiāng)投軍后，從來沒有回去給你祖母的墳添一鍬土，上一炷香，化一張紙錢。”頓了頓，他繼續(xù)喃喃自語，“我對不起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我死后，你要奏請皇上，將我的尸骨運回家鄉(xiāng)，葬在你祖母墳邊，讓我的魂靈在九泉下守護我的母親，在九泉下去侍候我的母親，去盡一個兒子對母親的孝心！”

尾 聲

幾年后，為了紀(jì)念這位抗法保島、憂國憂民的民族英雄，百姓自發(fā)地在臺灣各處建起了“孫九大人之廟”，還有許多人家，將他雕成偶像，當(dāng)作神靈敬奉。

光緒皇帝念及孫開華的功績，賜謚“壯武”，并親自為孫開華撰寫《祭孫提督文》：“朕維奮武攸賢，聽鼙鼓而忠良將;飾終有典，紀(jì)旗常而考司勛，成勞既著于海疆，懋賞宜于泉壤。用陳芬苾，式煥絲綸爾。原任福建陸路提督孫開華，勇毅夙彰，忠勤丕著，早蘊文韜之略，遂起七萃之班。拔自偏裨，起而敵愾，一蹴黃梅之隘，再披赤棘之叢。列校投鞭，曾斷豫章之水;望烽傳箭，復(fù)定姑孰之山。楓嶺晨夷，蒲圻夕刈。展壯猷于五嶺，列寨俄摧;奮偉烈于三江，層闉疊鏟。戎行克贊，麾旌表伐于膺揚;爵賞頻頌，厘瓚銘功于虎拜。洎膺專閫，愛鎮(zhèn)重洋，屬空滬尾之防，盡起巷頭之眾。射酒尊而不動，忠貫三靈;辨瑯鐸而不溈，知周百慮。氛清鹿耳，遠(yuǎn)符橫、海之勛;令肅鯤身，無忝伏波之號。乃丑夷之又蠢，胡宿將之先俎？行間壯貔虎之容，威棱久樹;海上列鸛鵝之陣，英爽獨存。贈恤既優(yōu)，潔蠲亦逮。于戲！臺北無驚，足抗施黃之往烈;海東不靖，尚期頗牧之重生。靈而有知，庶其歆格？”

同時，光緒皇帝還遵從孫開華生前意愿，將其遺骸葬于慈利故土的母親墳?zāi)古?，立石人石馬。因其地原有枯泉一眼，自葬下孫開華后，泉眼里又涌出一股清冽明澈的泉水，故賜此地名為“珍珠泉”。詔令孫開華長子孫道元爵襲父職，繼續(xù)駐守臺灣。

中日甲午戰(zhàn)爭后，朝廷割讓臺灣給日本，孫道元極力反對棄臺，并被推舉為義軍首領(lǐng)參與抗戰(zhàn)，在彈盡糧絕后壯烈殉國。一場由人民自發(fā)組織的波瀾壯闊的抗日義勇斗爭，雖然被鎮(zhèn)壓下去，但由孫道元點燃的抗日火種，卻從未熄滅，臺灣各地陸續(xù)涌出“孫”字旗號的義軍抗日斗爭，一直持續(xù)數(shù)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