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方

(湖州師范學院 人文學院,浙江 湖州 313000)

湖州歷史悠久，文化燦爛。古代佛教寺院文化遺存底蘊深厚，具有很高的歷史文化與藝術價值，呈現出多姿多彩的佛教寺院文化特色。保護和開發(fā)利用湖州獨具特色的佛教寺院歷史文化資源，對繁榮湖州文化事業(yè)和促進文化產業(yè)發(fā)展，提升湖州城市發(fā)展軟實力，增強區(qū)域競爭優(yōu)勢，促進全市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全面協(xié)調可持續(xù)發(fā)展，均具有重要而深遠的意義。

佛教文化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與中國文化長期的融合發(fā)展過程中，于文化特征、思維方式、信仰模式、文學藝術、生活習俗等諸多方面都對本土文化產生了極其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佛教文化在佛教儀軌、繪畫、書法、建筑、雕塑、音樂等形態(tài)中，保存了種類繁多、精彩紛呈的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

當代社會，社會競爭日趨激烈，人們在物質生活豐富的同時，也日益感受到精神生活的貧乏。人們渴望逃離日常的世俗世界，去追尋一種與自己熟悉的日常生活世界拉開距離的、能夠滿足心靈慰藉的精神家園。因此，休閑文化大行其道，正如筆者所談到的：

休閑文化不但是與娛樂文化產業(yè)和大眾娛樂消遣息息相關，也不僅是關涉到哲學與美學之價值理性意涵這樣的思想層面，而且也與大眾日常生活的精神層面息息相關。[1]38

美國當代哲學家約翰·凱利(John Kelly)曾經很具有洞察力地指出:“在一個世俗化的社會里，宗教也可以被認作是休閑。”[2]64而宗教，尤其是融入中國文化幾千年的佛教正具備這樣的作用與功能。人們通過佛教文化主題的深度休閑旅游，得到精神上的慰藉與心靈上的解脫，學習如何在紛繁復雜與激烈競爭的世界中保持一顆平常心，從而獲得生活的樂趣與精神的安慰。

宗白華先生曾指出:“禪是中國人接觸到佛教大乘義后體認到自己心靈深處而燦爛發(fā)揮到哲學境界與藝術境界,靜穆的觀照和活躍的生命構成藝術的兩元,也是構成‘禪’的心靈狀態(tài)?！盵3]65鈴木大拙也曾指出，“人生是一種藝術,就像藝術的最高境界一樣,……應該如空中飛鳥水中游魚”,而禪宗就是要“使人的內在心靈保持生命活力”,“保持生氣勃勃,贏得本來的自由”[4]41。而要達到這種自由的審美理想境界，則始于人生的開悟。

而禪的開悟所導致的也正是人生的根本性轉變。開悟是人的人生觀與世界觀的根本轉變，經歷“開悟”的這種轉變，人就獲得了一種能夠透視世界和自我本身外表假象而“見”其本真的全新觀點。由于這種觀點的獲得，人也由凡俗而入佛位。同時，“開悟”的過程，也是人見出美的本質的過程。對于禪者來說，美的本質在于真如、自性，美也源于真如、自性。而“開悟”的過程，也正是人重新認識自己本來面目的過程，歸家的過程。[5]252

同時，更為重要的是，禪宗的重點是在悟后如何重新面對人生和世界。正如南泉普愿所說：“須向那邊會了，卻來這里行履?！盵6]198禪宗要解決的不僅是“那邊會了”的生死解脫，而且是要實踐“這里行履”的現實審美生存。因此，以寺院為物質依托的佛教文化，為人們的心靈放假、精神慰藉提供了一種現實方式，也為當下旅游從觀光向休閑度假轉型提供了一種新的路徑與思路。

湖州佛教文化在其歷史發(fā)展過程中，逐步形成了幾種不同類型的佛教寺院文化，下文擬詳述之。

一、神秘文化類型：尼道跡的神跡與感應——以六朝法華寺為代表

湖州法華寺，位于南太湖弁山東麓，又名“白雀寺”。始建于南朝梁大同元年(535)，后經多次毀壞與重建。21世紀初，法華寺再次重建，面向社會公開征集山門楹聯，湖州市旅游協(xié)會邀請筆者參與。筆者撰寫了一副對聯提交，獲得了征聯活動第一名，此聯現書刻在重建的法華寺山門第一座牌坊正面上：

云間白雀，閱千年湖光山色，至今妙音回耳際；

殿里真身，顯幾回法廣心慈，依舊青蓮佑人間。

撰寫此聯，筆者沒有簡單依靠民間流傳的一些說法，而是本著研究的態(tài)度，查閱了相關佛教史料，其中最為重要的是《續(xù)比丘尼傳》。根據京口夾山沙門震華編述《續(xù)比丘尼傳》卷一所載《梁湖州法華寺尼道跡傳》記載：

道跡，一名明練，號總持，吳興人，或作梁武帝女。事達摩為弟子，悟心要法。達摩將返天竺，命門人各言所得。道跡曰：“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边_摩曰：“汝得吾肉。”后遁居湖州弁嶺峰，晝夜誦法華經，誦滿萬部，不下山者，凡二十年。感空中白雀常來聽經，山遂以白雀名。既圓寂，塔全身于結廬之所。大同元年，塔內忽有青蓮華(花)一朵，道俗異之，啟視，見華(花)從舌根生。州郡錄奏，敕建法華寺，事具褚詢望所寫塔碑。[7]983

上述傳記中道跡與菩提達摩的對話，則是禪門著名的公案，在多種禪宗文獻中均有記載，其中比較通行的如宋釋普濟撰《五燈會元》卷一中記載：

越九年，欲返天竺，命門人曰：“時將至矣，汝等何各言所得乎？”時有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zhí)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弊嬖唬骸叭甑梦崞??！蹦峥偝衷唬骸拔医袼?，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弊嬖唬骸叭甑梦崛?。”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祖曰：“汝得吾骨?！弊詈蠡劭啥Y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8]44

而在宋人所編的《錦繡萬花谷》前集卷二十八中亦有記載：

得骨得髓：達摩將滅，命門人各言所得。道副曰：“如我所見，不執(zhí)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睅熢唬骸叭甑梦崞ぁ！蹦峥偝衷唬骸拔医褚灰姡辉僖??！睅熢唬骸叭甑梦崛??！钡烙唬骸八拇蟊究?，五陰非有，而我所見，無一法可得?！睅熢唬骸叭甑梦峁恰！弊詈蠡劭啥Y拜，依位而立。師曰：“汝得吾髓?！盵9]卷28

雖然在文字上有些出入，但是也可見這一傳說在宋代就已經十分風行了。

《梁湖州法華寺尼道跡傳》記載了道跡在湖州弁山“晝夜誦法華經，誦滿萬部，不下山者，凡二十年”所產生的兩種神跡：一是“感空中白雀常來聽經，山遂以白雀名”；二是“既圓寂，塔全身于結廬之所。大同元年，塔內忽有青蓮華(花)一朵，道俗異之，啟視，見華(花)從舌根生”。這兩方面的神跡，便是筆者所撰楹聯上下聯時所關涉的核心佛教文化內涵。而關于神跡，呂大吉《宗教學通論新編》認為：“神跡,與神意或天命一樣,乃是宗教賦予神的基本特性之一?！盵10]232

神異事跡可以說是對神和神奇力量的具體展現,它是構成各種宗教的重要元素。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一書中指出：“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見鬼神志怪之書?！盵11]45

從《高僧傳》《續(xù)高僧傳》到《宋高僧傳》，都有大量神異事跡的描寫與記載，以至于后來還出現了《神僧傳》這樣專門記載神僧的佛教傳記,其中保留著大量的僧人神異事跡。另外，《高僧傳》“神異”一科中也記載了32位高僧。對于那些世俗理性認為不可能的奇異莫測、異乎尋常之事,《高僧傳》都鄭重其事地進行記錄,宗教神秘色彩相當濃重?！陡呱畟鳌分械纳癞愂论E,多是僧人因具備佛教神通而顯現的特殊才能,其佛理依據是佛教“六神通說”。而且，《高僧傳》中僧人所具備的異能與中國本土的神仙方術、仙傳中仙人的奇才異能,在表現形式上有著許多共同之處。僧人為了弘傳佛法,對之極為看重,大加利用,制作并宣揚一些佛教神異故事,以此征服人心,推動佛教在中國的傳播[12]279-291。

白雀聽經的傳說，很容易讓熟悉中國佛教史的人聯想到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的傳說。根據晉無名氏《蓮社高賢傳·道生法師》記載：“師被擯，南還，入虎丘山，聚石為徒。講《涅槃經》，至闡提處，則說有佛性，且曰：如我所說，契佛心否？群石皆為點頭，旬日學眾云集?！倍凇读汉莘ㄈA寺尼道跡傳》中，這兩方面的神跡都是基于“晝夜誦法華經，誦滿萬部，不下山者，凡二十年”而產生。而這也涉及中國文化的另一個文化傳統(tǒng)。郝清新在《創(chuàng)建華嚴譜系：有關華嚴經的神奇故事》一文中指出：

自古以來，中國人就迷戀于超自然、奇特和不同尋常的事情。

從中國古人對神異事件的興趣到天人感應觀，及至志怪作品和法師做法故事的出現，神異故事開始不斷生成。而大乘經典也是神奇故事產生的一個重要源頭。[13]238

在多種大乘經典中，道跡所誦《法華經》，又是最為著名的一種。觀世音，早期稱之為“光世音”，西晉竺法護譯《正法華經》卷十第二十三品稱為《光世音菩薩普門品》，后秦時鳩摩羅什譯出《妙法華蓮經》之后，其中的第二十五品《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很快單獨流行，并被稱為《觀世音經》受到普遍重視，“觀世音”從此成為最流行的名稱。觀世音者，觀世人稱彼菩薩名之音而垂救之意，觀世音的救難信仰集中體現在《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中。唐臨在其《冥報記》序中說:“昔晉高士謝敷、宋尚書令傅亮、太子中舍人張演、齊司徒從事中郎陸果，或一時令望，或當代名家，并錄《觀世音應驗記》，及齊竟陵王蕭子良作《宣驗記》、王淡作《冥祥記》，皆所以徽明善惡，勸誡將來，實使聞者深心感寤?！边@就真實反映了六朝時期南朝流行《觀世音應驗記》之類作品的盛況。其中所提到的幾種《觀世音應驗記》，在中國早已失傳，但由于傳入日本而得以保存并且回傳[14]3。而在有關法華經的靈驗記中，就大量存在“惟舌不壞”“感生蓮花”的故事模式[15]202-213。

法華寺很早就成為著名游觀之地。唐代湖州著名高僧皎然有《冬日遙和盧使君幼平、綦母居士游法華寺高頂臨湖亭》:

仁坊標絕境，廉守躡高蹤。天曉才分剎，風傳欲盡鐘。城中歸路遠，湖上碧山重。水照千花界，云開七葉峰。寒空艾綬滿，空翠白綸濃。逸韻知難繼，佳游恨不逢。仍聞?chuàng)岫U石，為我久從容。[16]0778d

據《皎然年譜》：“永泰元年(765)，四十六歲。皎然居湖州。冬，與刺史盧幼平等唱和?！盵17]45皎然此詩摹寫了登臨法華寺所見太湖勝景。

清朝著名詞人、學者、藏書家朱彝尊在康熙元年(1662)到湖州游歷[18]114，寫下幾首與湖州有關詩歌，如《吳興客夜》《由碧浪湖泛舟至仁王寺飯句公房》《白雀寺》，其中《白雀寺》云：

竹徑何年寺，松門百丈巖。野云平石磴，江日冷楓杉。水落青蓮涌，花飛白雀銜。五湖看在望，生計有蒲帆。[19]0449a-b

《白雀寺》一詩中“水落青蓮涌，花飛白雀銜”，就是化用道跡的有關典故。

二、開拓中國文化類型：唐代詩僧皎然與茶圣陸羽——以唐代妙喜寺為代表

湖州妙喜寺，中唐著名詩僧皎然曾在這里做過住持。皎然字清晝，湖州人，謝靈運十世孫，居杼山，著有《杼山集》十卷、《詩式》五卷。作為一代詩僧，皎然的詩學絕非是一種純理論的推演，而是深得詩家三昧、深味詩藝規(guī)律之論。皎然的《詩式》在當時即為人所推崇[20]101-106。皎然詩學外傳甚廣，影響頗大，空海所著日本漢詩學奠基之作《文鏡秘府論》就引用皎然詩學理論著作《詩議》[21]331-372。

皎然同刺史顏真卿關系非常密切，他同張志和、陸羽都是顏真卿的?？停佌媲湟渤龛躺脚c他們共游，詩酒唱和[22]86-101。顏真卿撰碑《湖州烏程縣杼山妙喜寺碑銘》云：

州西南杼山之陽，有妙喜寺者，梁武帝之所置也。大同七年夏五月，帝御壽光閣。會所司奏請置額，帝以東方有妙喜佛國，因以名之。舊置在州西金斗山，唐太宗文皇帝升極之六年春二月，移于此山。山高三百尺，周回一千二百步,蓋昔夏杼南巡之所。今山有夏王村，山西北有夏駕山，皆后杼所幸之地也。晉吳興太守張玄之《吳興疏》云：“烏程有墟名東張，地形高爽，山阜四周?！奔创松揭?。其山勝絕，游者忘歸，前代亦名稽留山。寺前二十步，跨澗有黃浦橋，橋南五十步，又有黃浦亭，并宋鮑昭送盛侍郎及庾中郎賦詩之所。其水自杼山西南五里黃蘗山出，故號黃浦，俗亦名黃蘗澗，即梁光祿卿江淹賦詩之所。寺東偏有招隱院，其前堂西廈謂之溫閣。從草堂東南屈曲有懸?guī)r，徑行百步，至吳興太守何楷釣臺。西北五十步,至避它城。按《說文》云：“它蛇也。上古患虬而相問，得無它乎。”蓋往古之人，筑城以避它也。有處士竟陵子陸羽《杼山記》所載如此。其殿臺廊廡建立年代，并具于記中。[23]603

顏真卿此碑文詳細描寫了杼山的地理環(huán)境、人文建筑、景物風光,特別是對妙喜寺的興建情況作了歷史性描述。

顏真卿在碑文中特別記述了與陸羽、皎然等人的常年聚會，文人雅集：

時杼山大德僧皎然，工于文什，惠達、靈煜味于禪誦，相與言曰：“昔廬山東林，謝客有遺民之會；襄陽南峴,羊公流潤甫之詞。況乎茲山深邃群士響集，若無記述，何以示將來？”乃左顧以求俾記詞而藏事。[23]603

陸羽流寓江南湖州，寄居杼山妙喜寺，結廬苕溪之湄，撰寫出世界上第一部茶學專著《茶經》。從此，“茶道大行”“天下益知飲茶矣”，陸羽也被譽為“茶仙”，祀為“茶神”，尊為“茶圣”。

皎然善烹茶，作有茶詩多篇，并與陸羽交往甚篤，常有詩文酬贈唱和。唐人飲茶之風，最早始于僧家，“茶禪一味”的典故源自趙州和尚那句著名的“吃茶去”公案。中國中古宗教史學者貝劍銘在其著作《茶在中國》中就專門討論了皎然詩歌中的茶與禪宗問題[24]86-90。

皎然在湖州妙喜寺期間，曾經寫下不少有關妙喜寺的詩篇，比如《妙喜寺高房期靈澈上人不至,重招之一首》

晨起峰頂心，懷人望空碧。掃雪開寺門，灑水浄僧席。言笑形外阻，風儀想中覿。馳心驚葉動,傾耳聞泉滴。豈慮咆虎逢，乍疑崩湍隔。前期或不顧，知爾隳常格。如今誰山下，秋霖步淅瀝。吾亦聊自得,行禪荷輕策。松聲暢幽情，山意導遐跡。舉目無世人，題詩足奇石。貧山何所有，特此邀來客。[16]0788a

除了與唐代著名詩僧靈澈等人交游題詠之外，皎然也與在湖士大夫交游唱和，如《妙喜寺達公禪齊寄李司直公孫、房都曹德裕、從事方舟顏、武康士騁四十二韻》長詩，詩長不具引。在與妙喜寺相關的詩歌中，最有意義的應該是《奉和顏使君真卿與陸處士羽登妙喜寺三癸亭》:

秋意西山多，列岑縈左次?？樛け?，疏趾鄰什寺。元化隱靈蹤，始君啟高誄。誅榛養(yǎng)翹楚，鞭草理芳蕙。俯砌披水容，逼天掃峰翠。境新耳目換，物遠風煙異。倚石忘世情，援云得真意。嘉林幸勿剪，禪侶欣可庇。衛(wèi)法大臣過，佐游群英萃。龍池護清澈，虎節(jié)到深邃。徒想嵊頂期，于今沒遺記。[16]0797c

據《皎然年譜》：“大歷八年癸丑(773)，五十四歲。皎然居湖州?！盵17]35-38前引顏真卿《湖州烏程縣杼山妙喜寺碑》中即記載有：“大歷七年，真卿刺是邦。時浙江西觀察判官殿中侍御史袁君高巡部至州，會于此上。真卿遂立亭于東南。陸處士以癸丑歲冬十月癸卯朔二十一日癸亥建，因名之曰三癸亭?！倍鴱酿ㄈ淮嗽姷臉祟}看，應指的是皎然與顏真卿、陸羽登臨妙喜寺三癸亭游觀，而顏真卿、陸羽都有詩作，皎然此詩即是奉和之作。皎然詩歌中所描繪的“俯砌披水容，逼天掃峰翠。境新耳目換，物遠風煙異”,顯示妙喜寺是游觀的佳處，而“倚石忘世情，援云得真意”則表明所獲不僅僅是風景的愉悅，更是精神境界的升華。

三、中外文化交流類型：中國禪宗對日本佛教的影響——以元代幻住庵為代表

明本禪師(1263-1323)，元朝僧人，俗姓孫，號中峰，法號智覺，西天目山住持，錢塘(今杭州)人。佛教文獻記載：

禪宗發(fā)展到宋代，由于朝廷和士大夫的尊信，已從山林進入了廟堂，五山十剎及天下叢林的興盛，帶動了禪文化的全面繁榮。而這種繁榮，恰恰又使禪宗陷入了矛盾和困境之中,因為其與“不立文字，頓悟成佛”的禪宗本質難以相容。與士大夫們一起低吟淺唱，在廟堂上為人君祝圣祈年，畢竟不是幽寂獨朗的禪光本身。蒙古人滅宋，也一舉滅掉了眾多禪師和士大夫那雍容雅致的禪意，帶來的卻是血與火的洗禮。

但在這國破家亡、精神無寄之時，中峰明本禪師以其精純清澈的禪悟、卓犖不凡的風骨氣節(jié)和離世出塵的文風，振奮了一代士大夫失落的心，為走入窮途的禪宗開啟了一方新的天地，贏得了中國僧人和士大夫的尊崇，也贏得了蒙古貴族乃至元朝皇帝的尊崇。

明本大師的老師高峰原妙禪師，是一位通古今之變的高僧。他首革宋代禪宗積弊，不住寺廟而隱居山林，先后在浙江湖州的雙髻峰和余杭的西天目山庵居二十余年，特別是在西天目山獅子巖筑“死關”獨居，十七年足不出戶，行頭陀之行，一掃宋代禪宗的富貴和文弱之氣，令天下叢林耳目一新。

明本禪師在世之時，影響就遍及海外，朝鮮、日本、越南等國的眾多僧人均前來參學。朝鮮國王、元帝駙馬王璋親自歸拜于明本禪師門下。元代中日兩國雖然處于敵對狀態(tài),但是元僧東渡與入元求法之僧人卻人數眾多,中日佛教文化交流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元代的僧人中對日本佛教影響最大的當屬中峰明本。影響所及，形成了日本禪宗的幻住派,此乃鐮倉末期入元嗣幻住庵中峰明本法系而返日的僧者總稱，如遠溪祖雄、復庵宗己、古先印元、無隱元晦、業(yè)海本凈、明叟齊哲、大拙祖能等皆為此派中人。此派的特色，在于繼承派祖中峰的隱遁性格與禪凈一致思想。此派初創(chuàng)時，遠離中央五山而著重于地方教化。至遠溪的法孫一華碩由，此派與五山逐漸往來密切。后來，三圣、建仁、南禪、建長、圓覺諸寺遂系屬于幻住派。至江戶時代，此派曾蔚成大派。[27]118-128

明本禪師有語錄、詩文若干，大部分收錄于《天目中峰和尚廣錄》三十卷和《天目明本禪師雜錄》三卷之中。明本禪師保存下來的詩偈，多達千余首，特別是108首懷凈土詩和100首梅花詩，是佛教文學的重要文獻。

雨后溪水溢，黃流行地中。輕舟何迅邁，沿波兼順風。碧蘆干始長，柔桑葉已空。瞬息抵山曲，窈窕微徑通。青林夾道周，流泉響幽叢。多慚眾衲子，前路相迎逢。禪居新結構，斧斤未輟工。雙閣出塵囂，六窗自玲瓏。久矣厭城市，飄如脫樊籠。妙香清鼻觀，新鶯驚耳聾。汲水插山花，開牖納松風。經聲出廊廡，寂然聞鼓鐘。蔬食欣一飽，亦與膏粱同。緬懷老尊宿，燕坐毗盧峰。塵緣苦未斷，無由往相從。一宿返歸棹，回望但青蔥。[28]22

元人黃玠,定海人，字伯成，號弁山小隱，黃震曾孫，晚年樂吳興山水，卜居弁山。其《游幻住庵留贈月千江上人》詩云：

出郭動柔櫓，春花始班班。俯舷照清流，正見衰病顏。形影自相笑，浮沉人兩間。胡能即有定，波蕩不得閑。

村雨農事殷，溪晴客衣暖。佳人同彩舟，沿洄繞芳甸。吳蠶近三眠，魯桑連百畹。相將采白蘋，日與春俱晚。

既雨天復佳，鳴鳥聲故故。前溪春已深，勸我脫布袴。刺篙亂清漣，艇子入浦溆。我袴不用脫，汝自顧汝婦。

維時桃始華，野眺欣有睹。沿洄度桑隰，迤邐見榖土。山虛龍出云，谷暖鳥鳴雨。來耨良足勤，力薄奈何汝。[29]0006a

詩歌描繪了幻住庵及其周邊的風光，可見幻住庵在元代就已經成為士大夫游觀之地。

寺院文化景觀不僅是一個物理的環(huán)境空間，更是一種蘊含豐富文化內涵的審美對象，生成于觀看者凝視的目光之中。法國邊留久(Augustin Berque)在其《風景文化》一書中說道：“它并非一個純粹的實體，而是我們所擁有的感知或想法；它并非一個簡單的物理環(huán)境，而是一道風景?！盵30]63同時，他還認為：

現代性所帶來的問題之一是風景深意的喪失，也是這里的主要問題，它曾經構成了傳統(tǒng)社會的基本特征，而且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它仍然廣泛存在于阿依特曼德地區(qū)的建筑中。在傳統(tǒng)社會，也就是在沒有發(fā)生任何具有現代性事件之前的人類社會，普通的行為就可以產生美景。與之相關的人們都會感到或都曾感到舒適愜意，我們這些參觀者也覺得風景宜人。[30]75

只需要把上述論述中的“它仍然廣泛存在于阿依特曼德地區(qū)的建筑中”修改為“它仍然廣泛存在于湖州地區(qū)的寺院建筑中”，就完全可以表達湖州佛教寺院文化之于風景和旅游的意義。

古代寺院及其相關的人與事，恰好構成了這樣一種超越日常生活的古代精神世界。而進一步深度發(fā)掘多元寺院文化，打造品牌特色寺院文化，不僅能提升地方旅游文化水平，更能提升城市文化的品位。